很久以前,一户普通农家降生了一名男婴。接生的人仔细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孩子的胸骨肋骨紧紧连成一整块,和寻常人的骨骼全然不同。村里的人听说这件奇事之后,便顺口唤这个孩子为独骨。

独骨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家中一贫如洗,只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母亲靠着纺纱、帮人做零活勉强糊口,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有一回,母亲从邻居家里借来一点米,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脚下一滑,竹篮翻落在地,白花花的米粒撒满地面。泥土、碎砖块、细小砂石混进米里,一粒一粒挑拣根本挑不完,反复淘洗也清理不干净。万般无奈之下,母亲只好带着满是杂质的米回家,下锅煮熟,端给独骨充饥。

独骨捧着饭碗大口吃下,非但没有觉得硌牙难吃,反倒越嚼越香,浑身仿佛生出一股源源不断的气力。他好奇地抬起头,问母亲:“今天的米饭格外筋道,吃完全身舒坦,这是为什么?”

母亲心中一动,悄悄记下了这件怪事。自那以后,每次煮饭,她都会在一斗米之中掺上六升细碎的砖石沙砾。说来神奇,混着砂石的饭食入腹,独骨非但没有受伤,一身神力还一日胜过一日。

除了特殊的饭食,他家院里那一口井水,也是一件异事。井水色泽微黄,好似陈年黄酒,水量更是少得可怜,终日细细渗出,一天最多只能打上一盆,刚好够独骨一个人饮用。旁人若是贸然喝下这井水,身体便会生出异变。

一日,一名走街串巷的货郎路过家门口,烈日当头,口干舌燥,便开口向独骨的母亲讨一碗水喝。家中没有茶叶,母亲便随手打了一勺井水递给货郎。货郎一饮而尽,没过片刻,只觉得浑身热血翻涌,力气暴涨,肚子一阵阵发胀。他走到路边方便过后,伸手想要撑着身旁一棵小树起身,谁知手掌微微一使劲,整棵小树就如同一根柔弱的野草,被他轻轻松松连根拔起。

货郎又惊又怒,心中的蛮力无处发泄,接二连三把路边的树木一棵棵拔了起来。

恰好这时独骨从外面归来,看见货郎肆意毁坏树木,不由得心头火起。他快步上前,抬起手掌,在货郎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哇”的一声,货郎张口一吐,方才喝下的井水尽数呕出体外。那一身突如其来的怪力瞬间消散,胳膊发软,再也拔不动半根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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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骨这才明白,自家井水蕴含一股奇异的力量,普通人承受不住,一旦喝下便会力大失控。从这天起,他再三叮嘱母亲,千万不要再把这井水拿给外人饮用,免得再生祸事。

每年的庙会,香火鼎盛,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推着独轮车前去祈福。独骨的母亲也有心去上香许愿,每一回,都是独骨推着小车接送母亲。

庙会前一天,母亲特意蒸好了满满一斗香喷喷的糯米饭,装在布包里,预备当作独骨路上的午饭。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母子二人便动身赶路。谁料独骨消化极快,早饭根本填不饱肚子,走在路上,一边推车,一边伸手抓糯米饭往嘴里送。路途还没走到一半,整整一斗糯米饭就被他吃得一干二净。

等到正午时分,腹中又传来阵阵饥饿,独骨站在停放车辆的空地上,一筹莫展。放眼望去,赶庙会百姓的独轮车一排排挨在一起。他眼珠一转,心里冒出一个主意。只见他左手拎起一辆车,右手提起一辆,双臂起落之间,一辆又一辆独轮车被他层层堆叠,高高的车堆耸立在空地之上,几乎和楼房一般高大。

热闹的庙会散去,香客们纷纷回来准备推车回家。眼前高耸如山的车子把所有人都吓呆了。车子层层相压,一旦贸然挪动,车堆很有可能轰然倒塌,轻则车毁,重则伤人。众人围着车堆急得团团转,谁也不敢上前动手,只能连声呼喊,恳请有本事的高人出手解围。

这时独骨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我可以把车子一辆一辆搬下来,只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吃过午饭。有一个条件,一辆车,一碗面,各位可愿意?”

大家一算,花销并不算高,连忙一口答应。众人奔向街边的面馆,买来一碗又一碗面条,全都倒进一只大号木桶,满满当当装了一桶。独骨端起木桶,头也不抬,片刻功夫就把整桶面条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是他这一生第二次真正吃饱。吃饱之后,他双臂发力,轻轻松松,一辆一辆把独轮车放回平地。

村子外面有一处水塘,好几户农家共用塘里的水灌溉田地。每到插秧时节,雨水稀少,塘水金贵无比。家家户户架起水车,不分昼夜轮番抽水,人人都想多抢一点水浇灌自家秧苗,场面十分紧张。

众多农户之中,有一位孤苦的老奶奶,无儿无女,既买不起水车,也雇不到青壮年帮忙。她站在塘边,看着别人家的田里清波荡漾,自家的田地干裂发白,眼看着就要荒芜绝收,老人家无助地坐在岸边,失声痛哭。

独骨恰巧路过塘边,听见呜咽的哭声,连忙上前询问缘由。听完老奶奶的难处,独骨心里一阵发酸,安慰老人不必发愁,自己有办法解围。

说罢,他快步跑回家中,扛来一只硕大的酒缸。来到水塘边,抱着酒缸在水面上来回用力搅动。巨大的酒缸掀起一波又一波汹涌的浪涛,水花飞溅,拍在一架架水车上。水车摇摇晃晃,槽桶左右摇摆,农户们死死按住水车也无法正常抽水,再也抢不了水。

众人无可奈何,只好过来和独骨商量对策。独骨望着一众农户说道:“大家都知道抢水保庄稼,难道孤寡老人的田地就该干裂荒废吗?”

领头的农户思索片刻,连忙回话,愿意先齐心协力,帮老奶奶把田地灌满水,之后各家再抽水灌溉。难题就此化解,老奶奶的秧苗终于得以栽种。

自此之后,独骨常常主动出手帮扶穷苦百姓,哪里的乡亲遇上难处,只要他能帮得上,从不推辞。

没过多久,一条要道之上准备修建一座石桥。那个年代没有水泥钢筋,整座桥梁全部依靠巨大的石块垒砌,桥面更是由整块厚重的石板铺成。石板重达数千斤,数十个壮汉齐心协力也难以挪动分毫,工程卡在这一步,迟迟无法推进。

乡亲们想到神力无双的独骨,结伴登门求助。可常年缺衣少食,长期挨饿已经一点点掏空了独骨的身体。这一日他浑身酸软无力,卧在床上,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见到众人来访,独骨摇着头说:“我如今气力衰败,这件大事,恐怕我已经无能为力。”

乡亲们苦苦哀求,这座桥连通四方,若是修不成,往来行路万般艰难,除了独骨,再无旁人可以搬动巨石板。

独骨沉默许久,挣扎着开口:“我试上一试。我咳一口痰,如果痰能够飞到房梁之上,说明力气尚存,还能出力;若是够不到梁木,便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咳出一口痰,痰迹稳稳落在高高的房梁上面。独骨心中一振,勉强撑起身,跟着乡亲奔赴修桥工地。

到了河边,他双臂一合,把几千斤重的石板夹在腰间,迈步稳稳前行。在他的帮助之下,石桥很快完工,两岸通路,百姓往来再也不用涉水渡河。

可饥饿终究是绕不开的难关。独骨饭量极大,普通人家根本供养不起。他也曾暗自盘算出路:上街乞讨,一生要强,实在拉不下脸面;给贫苦乡亲做工,乡亲们自顾尚且艰难,哪里有余粮供他果腹;去富户家里谋生,大户人家畏惧他一身神力,生怕一不小心招惹祸端,谁也不敢收留。

一条条路全都被堵死,独骨越想越绝望,心里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他悄悄背上一副沉重的磨盘,独自一人来到深水塘边。他抱着磨盘纵身一跃沉入水底,可身体天生异于常人,水压奈何不了他,双手一松,身子便不由自主浮上水面。一次,两次,三次,几番跳水全都没能了结性命。

万般无奈之下,独骨找来结实的绳索,把沉甸甸的磨盘牢牢捆在身上。伴随着一声闷响,他再次跃入塘中,这一回,再也没能浮上岸。

一代心怀良善的奇人,就这样无声无息,消逝在一池碧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