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超市里鲜花生卖的时间特别长,大约从七月份农历六月,超市的货架上就摆上了洗得一点泥土都没有的鲜花生,到现在的阳历九月份,己有两个多月了仍然有鲜花生在售卖,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到十月份,甚至更长时间。
每次去超市买菜时,我总喜欢买一点点来家与蔬菜一起放入冰箱冷藏,煮饭或煮粥时洗洗放在电饭锅蒸笼上蒸一小把。虽然现在价格不贵,由初上市的六块多钱一市斤降至现在的三块多,但这么长时间孩子们也吃腻了,我也就不买了。
每次站在水池边搓洗花生,生产队时期,家乡种花生,卖花生的场景总是浮现在脑际中。
早在龙河口水库配套设施还没完善前,我们那里基本上以旱地作物为主,每年春天大约谷雨节前后,生产队长都会带领社员们,把花生种子从花生壳里剥出来,拣除少数不饱满的小籽粒,然后把剥去壳的花生米挑到麦地边。
那时种花生既不放农药,也不施肥料,更不会用膨大剂,播种长出后锄两次就等收获了。
老一辈人很封建,剥花生种子时,不能大声喧哗,说是怕被老鼠听到了偷吃种子。
谷雨时节,家乡的大地上已经鸟语花香,黄莺鸟的鸣唱声清脆动人,可他们耳中只有“布谷、布谷”那声声催播。男人们每人在腰间扎一条老布大手巾,肩上扛一把擦得明亮亮的锹,一行人步履匆匆走到麦地边,每人弯腰搲(方言:舀的意思)两碗花生米,放在腰间扎的大手巾里,拎着大锹,走向六七行麦为一畦的地头,一人占一畦,依照麦子的行株距,在麦子间扎一锹,别出一道口子,从腰间拿两三粒花生米往口子里一放,然后把锹从口子拨出来,用脚踏一下,花生种子便埋入土里了,一个多月后,割麦子时花生秧苗已经绿油油的,生机勃勃地站立在黄熟的麦子间。
那时旱地多,为了错开时间收获,生产队会先后在大麦地、小麦地里扎。大麦先成熟,大麦收获后过几天,小麦也就成熟了。
大麦地的花生收获早一些,收获的花生也可卖个好价钱。
每到农历七月,阳历八月,早种的花生就可收荻了,男人们在前面用大锹挖,一棵棵晾在太阳底下,女人们在后面把花生聚拢在一起,撑起大黄伞,两人一组坐在大黄伞下有说有笑地摘,我们小孩就在地里拣花生芽,有时也跑到摘花生的妈妈身边坐坐,摘两颗花生开心地放入口中咀嚼。
花生芽被大人们初挖出时,嫩嫩的、白白胖胖的,有的约五六厘米,有的约二三厘米。拣回来后,妈妈把它洗干净,放点油、放点盐在锅里炒炒,或在饭锅头上蒸蒸,鲜鲜的,至今想起来还很馋人。
生产队将收获的花生分给社员们自己回家晒。爸爸妈妈会把不饱满的花生挑拣出来烀一些新鲜的给我们吃,其余的晒晒留着以后炒着吃。不饱满的花生水份大,我们称为水嘴子。水嘴子晒干了,中秋节和过年时,妈妈会炒一些给我们吃,很好吃,香香的,还带着一丝丝的甜,小时候是我们特别喜欢吃的美食。
生花生是极难保管的,必须抢时间晒干,才能保持花生不坏。在家带弟妹的奶奶,把花生放在门前场地上翻晒,一天用耙子翻好几次。
生产队收工时,妈妈去大河滩弄点黄砂来家晒干,用筛子筛去细砂,等花生晒干了,晚上把砂放到平时煮饭用的大铁锅里炒热后再把花生倒在锅里,用锅铲子进行翻炒。在翻炒一段时间后,花生在灼热的砂里发出“啪、啪”的声响,妈妈剥一颗花生放到手心捻捻看可能褪皮,能褪皮花生就炒好了。妈妈把炒好的花生盛到大竹篮里筛去砂粒,晾冷后我们剥一颗尝尝,嗄嘣脆,香香的。妈妈炒的花生不但香脆还很白,看起来像没粘过锅似的。
那时哥哥才十一二岁,刚上初中。生产队收花生时,学校还在放暑假。妈妈把花生炒好后,哥哥便把炒熟的花生背到离我们家十多里的县城大街上去卖。
那时拎着小秤在大街上摆摊卖花生属于投资倒把行为,被“大办室”的人看到了是要被没收的。
那时,人们把打击投资倒把办公室称为“大办室”。
乡村人把花生炒熟了零卖能多卖点钱,他们在街上跟“大办室”的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在街上卖花生的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听到谁说一声“大办室”人来了,便拎起要售卖的东西站起来就跑,“大办室”的人看他们都是老实的乡下人,一般也不会跟着撵,见他们来了躲着点就没事了。
“大办室”干的事情虽然不讨人喜欢,却被有些人认为他们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卖花生的姑则对“大办室.”的人又恨又爱。那时乡里有人调侃“论跟三十岁拎皮包,不跟二十岁扶犁梢。”公家人都被称作拎皮包的。嫁个吃公家饭的“大办室”人是她们梦寐以求的。
娘们
我们邻生产队有个姓佘的姑娘,八十年代初在县城卖花生,就被一个跛脚男人冒充“大办室”人骗去做了老婆。
一天,正当妙龄的佘姑娘卖花生时没留神,突然来了个“大办室”的人,一下把她的秤给收去了,一杆秤好几块钱呢!就这样被拿走了,她难过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正在这时,旁边来了一个跛脚男人说自己也是“大办室〞人,可以帮她把秤要回来,姑娘喜出望外。不一会,那个跛脚男人果真把秤拿回来了,姑娘感激不尽。从此以后姑娘遇到跛脚男人,总是笑脸相迎,偶尔还会从家里带些好吃的给他,男人有时也会买点心送给她吃。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俩人偷偷走到一起。姑娘怀孕了,男人说要带她回家见家人、办喜事。姑娘跟着男人去到他山村的家,男人家徒四壁,这时姑娘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不是“大办室”的人,她是被跛脚男人设的局给骗了。她死活不依,痛恨眼前这个男人,也觉得以后没脸见人了。男人看她不再对他百依顺,开始打她骂她。尽管备受身心苦痛,她也不敢回娘家,去向娘家人诉说,那年头人们思想还很保守,尤其是农村姑娘。多年后,她回娘家时,看到熟人总是低着头,自觉矮人一截。
本世纪初,哥哥在跟我夫君闲聊时,说兄弟姐妹中间,他跟我的感情最深,少年时在城里卖花生,为躲避“大办室”人,常常把我带着一起去县城。让我在旁边把整口袋的花生看着,他用小淘米篮拎一点点,看到“大办室”的人来了,他拎着秤和花生就快速躲进巷子里。那时我还很小,只隐约记得瘦小的哥哥,摆摊卖花生时很精明的样子。
两千年旁边,我在家也种一些花生,那时我们把花生从花生秸上摘下来后,夜里就让学校放假的儿子陪我上街去卖,那时我们是把鲜花生兑给小贩子的,一般在两块钱左右一斤。
约摸夜里两点,我们就从家里开始走,走到妈妈门口,让儿子去妈妈家睡一觉,妈妈家离街很近,从她家门前去赶早市的人川流不息,我也不再害怕。收花生的贩子,看我们摘的花生干干净净,也很爽快,称称倒进他们带过来的口袋里,我们把钱接了,便又转回去摘花生。
我们种的花生吃起来很香,那时我们还是传统种法,只是我们没有时间搞吃,也就留点晒晒过年自家炒着吃,其余部分都挑到街上兑给贩子了。
如今孩子们都不在家种地,想吃只有去超市买。
街头上也没有孩子在学校放署假时拎着篮子和小秤卖用砂和铁锅翻炒的花生了。投资倒把这个词已淡出人们的谈资,年轻人也不知道啥叫“大办室”了,哥哥当年卖花生的大街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些东西只能静静地留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金石山人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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