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新民晚报》创刊97周年。岁月悠长，读者、作者、编者的故事常有回响。当年，姐弟共拟的《小酒店》，因吴承惠、贺友直二位先生相助，成就一段图文并茂的文学往事。
本文作者与姐姐吴凤珍合影
大姐吴凤珍在世时，我和她会经常促膝而谈，议论文学创作的方方面面。记得将近三十年前一次议论，令我们姐弟大为兴奋，因为我们谈到了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那就是老家贴邻的一家小酒店，是一个颇有情味的题材——那里来往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发生过饶有情趣的故事，其中一位剃头佬和一位丐头婆的故事让人动容、唏嘘叹息，若以此为主线稍作艺术加工就能演绎成一个中长篇小说，尽展江南市井特色和众生相风貌。当下姐弟俩就拟了提纲，由我执笔。一个多月洋洋洒洒一路写来，十余万字的《小酒店》沉甸甸摆在了眼前。此时姐弟俩不由想到了最具分量的载体——《新民晚报》小说连载园地。
为了能够得到晚报的支持和认可，我专程赴沪面见了当时“夜光杯”的负责人吴承惠先生（笔名“秦绿枝”）。吴老师为人谦和坦率，眼光独到，听了我的叙述并翻阅了部分章节，当场就拍板，决定在晚报连载。记得那是个春夜，在他家附近的淮海路上，我们边散步边闲聊，谈了副刊的写作和连载小说的特色。吴老师指导我如何在连载小说中设计悬念，如何把控节奏以留住读者，一如评弹艺术中的“弄堂书”，在情节中点缀“插科”，在“插科”中推进情节……那些话语如春风化雨，让我对连载小说有了更深领悟。记得我和他聊得酣畅，我不禁有了小解之需，吴老师便带着我在陌生的路段熟门熟路找到了洗手间。他关切地告知我，上海有些厕所晚上要锁门的，非熟悉者是找不到方便之地呢。这愈加使我对这位长老有了敬重感。我们聊得兴奋，吴老师油然提出，像《小酒店》这样的作品，如果加上插图将更加吸引读者，于是他当下许诺会请沪上连环画大家贺友直先生绘制插图。我听后感动不已，因为贺友直的绘图是国内顶尖艺术。那个春夜的散步，一下提升了我对文学艺术的理解水准。
1990年1月2日《小酒店》在夜光杯刊出第一期
一个多月后，我们的《小酒店》顺利“开张”。果然，吴承惠老师请来贺友直先生插图，每天一期一幅插图，好大的排面啊。贺友直每幅插图只寥寥数笔就把人物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把市井风貌描摹得情趣盎然。那三个多月，我一接到晚报就先看插图，而后再关注吴老师亲自编辑的版面，可谓图文并茂，悬念叠加，让人阅读时快意丰盈、阅读欲望欲罢不能。那时节，三天两头收到晚报转来的读者来信，多半是询问情节的走向、人物的命运。后来，读者来信从最初的询问情节走向，渐渐变成了对人物命运的牵挂与不舍，也有指点市井风貌中点滴瑕疵，使我获益匪浅。我认真读后一一作了回复。有一个念头，读者永远是作者的根基，而作品最好的状态就是作者和读者的共同创造。吴承惠老师慧眼独具，瞅准《小酒店》这部小说表面是写那个时代的市井风情和人物命运，其实是写人性“真善美”与“假恶丑”的对垒。贺友直老师的插图投匕剔骨增强了小说的分量。我由衷感谢两位老师的成全，也期冀着有朝一日能够当面拜谒贺老师，向他致以深深的谢意。
机会说来就来。《小酒店》连载的效应持续发酵，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王肇岐老师觉得这部小说可以印行成书出版，在郏宗培主任的支持下，他联系了我，希望我能征求贺友直老师的意见，由他出面，取出业已捐献给美术馆的画稿，复印后让出版社挑选部分作为书稿的插图。由于书稿篇幅字数不够，建议我将另一部在《新民晚报》连载的小说《水乡女子》组合成书。于是我先到苏州约请插图专家顾曾平先生为《水乡女子》插图，而后就到上海上门拜访贺友直老师。
登上贺老师在巨鹿路的旧式小楼二楼，不禁为老人家生活的简单朴实所折服，也隐隐心疼：这么大名声的画家，不说没有专门画室，竟然工作间、生活间、会客室混搭在一起，跟当时上海大多数平民生活一样格局，甚至还不如，因为20世纪90年代初，许多上海人都改善了住房条件。贺老师很不以为然，直夸自己住这样的房子最是适宜，三十余平方的空间，什么事都一烙铁烫平，并且出脚方便，就在市井生活包围之中，什么样的人物都便于接触。至此我恍然识机，原来贺老师就喜欢生活在市井圈子，就喜欢画市井人物。他坦率告诉我，一看《小酒店》文稿就十分喜欢，充满了市井风味，人间烟火，小说描述的酒店老板、丐头婆、剃头佬、唱堂名的、说书先生、黄包车夫、鬼火道士、画喜神的、警察局长……都是他喜欢画的人物，尤其喜欢那个受尽屈辱、敢爱敢恨的丐头婆，所以欣然接受吴承惠老师之托。他说要是换了没味道的作品，纵然出高价也不肯画的。这就是可敬的贺老师，真正的艺术家，只讲艺术，不图别的。记得我当时送上两盒无锡排骨，他十分高兴，嚷嚷说：“哈，啜老酒菜有啦，无锡肉骨头！”
那天，贺老师跟我说了许多绘画之道，真本事是白描，寥寥数笔，就画活了人物。他还示范给我看一幅“吃白食”人物，一拨人吃完饭，都做出要去结账的架势，有离座欲趋账台者，有手伸到口袋里作掏钱状，神态都是摆摆炮的，看了真让人忍俊不禁。贺老希望我多写类似《小酒店》这样的市井小说、市井人物，写活市井人物是不错的功力。我谨记着他老人家的教诲，努力学习他做到寥寥数笔，人物便呼之欲出。
谈到正题，贺老师爽然答应他亲自去美术馆取出画稿原件，交由出版社编辑挑选复印。至此我心头的“石头”落地，立即驰告王肇岐老师。于是，诸事办妥，我不便多打扰贺老师，起身告辞。
因吴承惠和贺友直等众多贵客的抬爱，我们的《小酒店》书籍正式出版，酒香和书香浓郁，艺术和情谊交融……
编辑：钱 卫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