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外表,很难看出这门生意的门道。

苏州罗克莱海洋装备股份有限公司在昆山的厂区占地50亩,三楼是研发中心,一楼有一间实验室,车间里摆着的东西和长三角任何一家钢制品厂看上去差不太多。管子、法兰、弯头、紧固件……

但公司董事会秘书曾巍报出的一个数字,会让熟悉制造业的人倍感艳羡:平均毛利率百分之三十。

传统制造业里,30%以上的平均毛利算相对较高,但也代表客户对公司产品技术含量和质量的认可。罗克莱2025年做了6亿多收入,今年预计8亿左右。这也不是靠几张特殊订单撑出来的,从2014年到2025年,营收曲线一直在往上走。

答案不在管子外面,在管子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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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毫米的内壁,和几十年的名单

先看这些管子、法兰最终去了哪里。

深海油气开采用的FPSO(浮式生产储油卸油装置),可以理解成一艘不开走的船,停在离岸更远的深海上,把海底的油抽上来、处理好、存起来。离岸近的地方,钻井平台可以直接插管到海床采油;离岸远了,安全性和成本都不划算,于是有了FPSO。罗克莱提供的就是这套系统里的管件、法兰和紧固件。

这些零件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腐蚀。原油和海水都是高腐蚀环境,宝钢那样的碳钢几千块钱一吨,而镍基合金焊丝大概几十万一吨,数十倍的价差。全用镍基合金,客户付不起;全用碳钢,管子活不到二十年。罗克莱的解法是在碳钢内壁上堆焊一层镍基合金,把两种材料融到一起。曾巍打了个比方,相当于给内壁镀了一层金。

这层金的厚度以毫米计,但它决定了整根管子的价格。

这是这门生意反直觉的地方。按吨卖钢,是钢材生意,毛利被大宗商品价格锁死;按毫米卖内壁,是材料工艺生意,定价权挪到了工艺这一侧。同样一根管子,卖的其实是内壁,不是管子。价值密度不在体积里,在界面上。

内壁很贵,代价是不能出错。产品一旦下海,服役周期二十到三十年,海底维修的成本远超当初多花的那点钱。曾巍着重指出,质量是第一位的,成本是第二位的。落到操作上就是检验,原材料到出厂十几道工序逐一把关,公司在苏州、吉安、宣城设了三个CNAS认可的实验室,四家工厂拿齐了挪威、美国、法国三大船级社证书和API认证,加上30多项发明专利。这些纸面上的东西,是让客户敢把二十年交出去的前提。

而客户一旦敢把二十年交出去,局面就朝对罗克莱有利的方向倾斜。零件要在海底待三十年,大客户不可能轻易换供应商,因为试错的场地是海底。进入世界500强石油公司的体系认证通常要两到三年甚至更长。曾巍的原话是,一个行业外的公司,没有数年时间的积累,根本进不去。罗克莱最硬的资产不是土地厂房,也不完全是30多项专利,而是一份已经跑完认证的客户名单——塞班(Saipem)、中石油、中海油、中石化,终端客户则是阿联酋国家石油、BP、巴油。

护城河不止认证这一层。生产过程里的工艺改进很难写成权利要求书,手工焊的分寸只有老师傅才知道,哪里该厚一点,哪里该薄一点,机器的控制也没有人手灵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罗克莱熟练焊工不好招,研发团队主要靠自己培养。设备同样如此,堆焊设备国内外在做的都不多,罗克莱索性自己研发焊机,全公司约100余台,全是自己设计、调试、组装的。设备在自己手里,交付节奏就在自己手里。子公司信翰隆还对外销售焊机,大部分出口。

讲到这里,需要处理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问题。罗克莱不适用“国产替代”的框架。75%的收入来自境外,客户本身就在中东、巴西、东南亚和非洲。中国不是油气开发大国,恰恰相反,中国是全球第一大原油进口国。曾巍说得直接:“你不存在什么进口替代,因为你客户本身也是境外的。他买我们,才是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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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另一种出海姿态。不是把外国货从中国市场里换出去,而是让中国货变成别人清单上的进口件。前一种叙事的天花板是国内市场的规模,后一种的天花板是全球需求。深海油气装备长期被海外厂商把持,罗克莱是从供给端切进去的,不是从需求端顶回来的。

代价是必须直面地缘风险,今年上半年中东局势紧张,物流一度受影响。即便如此,公司董事长的方针还是把市场做得更分散,下一步计划向南美、东南亚、非洲继续拓展。产品线同时在横向生长,水下连接器、水下阀门、水下结构件、水下模块,目前在昆山和江阴做研发和小批量量产。老客户需要的水下产品远不止管件法兰紧固件,顺着需求往上补,不用重新找客户——这是那份名单的复利。

订单排到明年2月,宁波银行接的不只是资金

今年1-7月,罗克莱销售接单金额又创历史新高。

截至走访时,公司在手订单大约至少要排到明年二月的产量。

听上去全是好消息。但对一家重资产、长周期的制造企业来说,订单饱满的另一面是现金流被拉得更紧。

曾巍把资金压力拆成三块。

第一块是土地和厂房。昆山、宣城、吉安、江阴四个工厂近年都在购置或租赁场地,同时增加设备以扩充产能。

第二块是备货。大订单前期虽有预付款,但原材料采购款以及近年不断增加的人工成本都给企业的现金流带来不小的挑战。

第三块是研发。公司新开发的水下产品的研发投入还要继续投。

宁波银行是2022年进来的,那时候罗克莱还不大。据宁波银行苏州分行相关负责人回忆,合作是从简单授信切入的,因为当时企业规模还比较小。

真正让双方配得上的,是罗克莱业务本身的特征。重资产、结算周期长,这是难点;但客户全在海外,付款条件和付款准确度都比较高,这是优势。银行沿着这个优势,先做了一部分国际贸易相关的服务。

后来就顺理成章:企业越做越大,设备越来越多,开始拿地拿厂房,需求也从单一变成组合。票据结算、流动资金贷款、贸易融资、设备融资、代发工资,逐项配上去。目前罗克莱在宁波银行有5000万的信用贷款额度,额度已经批好,按订单合同分笔投放。“他需要用的话,他来通知我们,根据他的订单合同,我们来放对应的款项。”宁波银行苏州分行相关负责人说。

不过这次走访里,被曾巍主动拿出来说的,反而不是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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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克莱有四家工厂,法人主体远不止四个。上海分公司、海盐分公司、江阴分公司、江阴子公司、吉安子公司,加上线上业务主体,每开一家公司至少要开一个基本户。

结果是一堆银行账户散在各地。

宁波银行的“财资大管家”把它们串了起来。公司相关部门反馈是用得非常好,一个key就能看到所有银行账户,包括资金调度。

省下来的其实是人。他算过一笔更实在的账:如果每家公司再设一个出纳,成本就上去了。系统打通之后,每个地方省一个人,这就是降本增效。

罗克莱在阿联酋有子公司,开户在当地一家银行。海外银行的响应速度是个问题,客户打一笔付款过来,很久才收得到,销售一直在追问钱到没到,再加上时差,找客户经理也麻烦。

宁波银行苏州分行相关负责人给的方案分两层。一是NRA账户,阿联酋公司可以在境内开NRA账户,通过它在境内完成境外账户的结算,响应速度能提上来。二是海外版的财资服务速汇通,把海外账户接进现有的财资大管家,其中有个功能叫汇入追踪,一笔海外汇款走到哪个中转行、哪个节点,系统里像查快递一样实时返回。

再往外一层,是宁波银行的“波波知了”平台。

用工招聘这块,总行与市场主流猎头签了总对总协议,普工和专业技术工种都能对接,正好对上罗克莱熟练焊工难招的老问题。出海这块,海外事业部可以把当地资源对接、金融服务、法律税务、招工打成一揽子,东南亚尤其是强项,因为宁波银行的股东里有新加坡华侨银行。

还有一个叫海外拓客助手的功能,能根据企业的产品去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匹配潜在客户,甚至帮着建联。反过来用也成立:它能统计同类产品在某个国家的销售情况、市场占有率和竞品分布。罗克莱正在考虑巴西、印尼设厂,这就是一份现成的选址参考。

再往下还有智慧水电气,工程师可以直接参与新产线的布局设计和厂区能源规划。

把这些拼在一起看,宁波银行给罗克莱的东西可以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钱。授信、贸易融资、设备融资。这一类所有银行都有,区别只在额度和速度。曾巍被问到选行看中什么时,第一个词就是灵活性,第二个是响应速度。

第二类不是钱,是企业自己攒不出来的接口。多主体资金的一个入口,海外汇款的一条追踪链路,猎头市场的一条通道,200多个国家的客户数据,甚至一位懂产线能耗的工程师。

这些东西有个共同点,单看每一项,都不足以让一家企业换银行;但它们省下的,是企业内部最贵的两样资源,时间和人。

宁波银行苏州分行相关负责人把这种关系说得很清楚:“我们更多的是站在合作伙伴的角度来给罗克莱提供服务的,那可能就会关注到别的银行关注不到的,比如说他在上市过程中需要的服务。”

他还说了一句更像承诺的话:以前归以前,未来归未来。罗克莱正在筹备上市,宁波银行想在这个新阶段里把合作再往深处推一层。

而上市这件事,恰恰是罗克莱眼下最需要想清楚的。

一家找不到“格子”的公司

罗克莱的上市准备始于2023年。券商、会计师、律师三家中介同时进场,前期做的是问题整改和规范,股权也经过一两年的划转整合。2025年7月31日定为股改基准日,当年12月底完成股改。按现在的时间表,今年10月底或11月初先报新三板,目标是北交所。

按常规理解,一家有30多项发明专利、有自研设备、有CNAS实验室的公司,听上去更“科创板”一些。

但科创板这条路,看的是赛道。这不是主观感受,节奏摆在数据里。

今年上半年,A股过会企业大约100家,其中一半是北交所。过会企业的利润中位数在8000万左右,创业板已经抬到1.3亿。

“我们为什么选北交所,是我们相对来说比较务实一点。”曾巍表示。

比板块选择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个细节,罗克莱在A股找不到一个完全对标的公司。

券商帮着找了很久,最后只能拆开对标。锻件业务可以对标张家港的海锅股份,管道业务可以对标久立,堆焊业务勉强对标博盈特焊,但博盈特焊的下游是垃圾焚烧厂和环保设备,同样做耐腐蚀,深海和原油的腐蚀等级又高一档。至于紧固件,市场很大但极度分散,集中度不高,根本找不到对标。

资本市场是按赛道分“格子”的。半导体、创新药、风电……估值的第一步是先归类,再比价。而罗克莱是“横着长”的,它不做单一品类,它做的是一整套耐腐蚀解决方案。客户要管子给管子,要法兰给法兰,要紧固件给紧固件,将来还要给水下连接器和水下模块。

横着长的公司,在竖着分的格子里,客户恰恰因为它横着长才选它。客户这样的EPC公司不想为一套FPSO对接十几家供应商,它需要有人把耐腐蚀这件事整体承包下来。罗克莱堆焊产能国内第一、全球前三,靠的正是把这些零散品类攒成了一个包。

订单逻辑和估值逻辑,在这里是错位的。这种错位也影响了募投方案的设计。

交易所并不鼓励企业把募投资金全押在新业务上。新项目有失败率,有烂尾风险,风险和收益本来就是对等的。更稳妥的做法是分层,一部分投相对成熟稳健的传统业务,一部分投研发中心,再切出一部分做水下新品开发。

结语

罗克莱的价值,不在“国产替代”的叙事里,罗克莱的难点,也不在技术突破的那一瞬间。

这门生意的价值既写不进权利要求书,也进不了估值模型,最后只以一种形式存在,那就是订单。

表面上看起来,罗克莱不在任何一个热门赛道上。它的产品沉在海面之下、藏在管道内壁,要二十年才见分晓。技术含量不写在参数表上,写在几毫米厚的一层镍里,写在一份跑了三年才跑通的客户名单里,写在一道绣花一样的焊缝里。成长节奏也不写在季度财报上,写在每月出去的数千万现金流里,写在昆山、宣城、吉安三地同时开工的产线里,写在宁波银行帮它接上的那些看不见的接口里。

A股一时给不出对得上的“格子”,但全球的深海油田,已经先给了它半年以上的在手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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