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张秀兰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住院缴费单，眼睛盯着地上的瓷砖缝，一动不动。
"妈，您怎么还坐这儿呢？爸那边护工还没到，您得先上去看着啊。"儿子小军从楼梯口匆匆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
张秀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去。"
"啊？"小军愣住了，"您说啥？"
"我说，我不去伺候他。"张秀兰把缴费单往儿子手里一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钱我交了，护工你们找，我回家了。"
小军一把拉住她："妈！您这是干啥啊？我爸脑梗住院，您这当老伴的怎么能不管呢？外人看见多难听啊！"
张秀兰冷笑一声："外人？你爸这三十年，把我当外人都不止了。"说完甩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军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口，一时不知该追上去还是上楼去看父亲。
张秀兰和老伴王建国结婚三十二年了。说起来也算是媒人撮合的姻缘，当年她二十八，在纺织厂上班，长得周正，手脚麻利，就是性子直。王建国那时候三十出头，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人老实本分，就是话少。两家大人一合计，觉得挺般配，就这么成了。
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和睦。王建国每个月准时把工资交给她，她负责操持家务，生了儿子后更是围着孩子转。可慢慢地，张秀兰发现不对劲了——这个男人，似乎永远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吃饭的时候，王建国埋头扒饭，从不主动说一句话。她问他厂里的事，他就"嗯""啊"地应付两声。晚上看电视，两人各坐沙发两头，中间能隔出一米远。最让张秀兰受不了的是，结婚五年后，王建国提出要分房睡。
"我打鼾，怕吵到你。"王建国当时就这么一句话，然后自己抱着被子去了次卧。
张秀兰当时还想着，兴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可这一分，就是二十多年。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互不打扰。逢年过节儿子回来，他们才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装出一家人的样子。
其实张秀兰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可那个年代的女人，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要。街坊四邻要是知道她六十岁了还离婚，指不定背后怎么编排她呢。再说儿子也劝过她："妈，您就凑合凑合吧，我爸那人就那样，您还能指望他改啊？"
凑合。这两个字，张秀兰咽了几十年。可这次，她真的咽不下去了。
王建国突发脑梗那天，是在家里看报纸的时候。张秀兰听见客厅"咚"的一声，跑出去一看，人已经倒在地上，嘴角歪斜着流口水。她当时也慌了，赶紧打120，又给儿子打电话。
在急救车上，她看着王建国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或心疼。她只是想：这么多年了，他躺在这儿，我居然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说王建国算是抢救及时，保住了命，但右半边身子不太灵便，需要人照顾康复。护士拿来一份护理须知，密密麻麻写着要怎么翻身、怎么擦洗、怎么喂饭。张秀兰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每个字都重得抬不起头来。
"您是家属吧？病人接下来这段时间很关键，家里人要多上心。"护士站在病床边，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张秀兰没接话，只是问了句："可以请护工吗？"
"当然可以，不过家属最好也能常来看看，老人心里有依靠，恢复得更快。"
依靠。张秀兰心里冷笑，这三十年，她什么时候是他的依靠了？
儿子小军后来找到家里来劝她。他端了杯水递给张秀兰，小心翼翼地说："妈，我知道您和我爸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可毕竟是夫妻一场……"
"夫妻？"张秀兰打断他，"你爸心里有我这个妻子吗？他这辈子只有他自己。"
小军不说话了，他其实也看得出来，父母这些年不过是维持着一个空壳。小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所有的父母都是这样相处的。长大后才明白，有些婚姻，早就只剩下了一张结婚证。
"那您总得去看看吧？怎么说也是您陪了三十年的人。"小军最后说。
张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欠他的。这些年我做饭、洗衣、操持家务，从来没少过他一口吃的。可他呢？他给过我一句温暖的话吗？他关心过我冷不冷、累不累吗？现在他病了，凭什么要我像伺候亲人一样伺候他？"
小军被问得哑口无言。
第二天，张秀兰还是去了医院，但不是去照顾王建国，而是去办理护工的手续。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王建国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她还是转身走了。
后来街坊邻居知道了这事,免不了背后议论。有人说张秀兰心狠，有人说王建国活该。张秀兰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照常买菜、做饭、跳广场舞。她觉得，这辈子终于为自己活了一回。
王建国后来康复得不错，右手能抬起来了，说话也利索了些。出院那天，小军去接他，问他想不想回家。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回吧，还能去哪儿呢。"
回到家，张秀兰还是照常给他做饭，只是端到他房间门口，放下就走。两个人依旧分房睡，依旧很少说话。只是现在，谁也不用再假装了。
有天晚上，张秀兰路过王建国房间，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抽泣声。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想推门进去，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有些情分,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想挽回,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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