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清晨,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内庄重肃穆,青年女高音歌唱家龚爽的追思仪式准时举行。
灵堂四周素白花海静静铺展,电子屏上反复播放她立于聚光灯下纵情咏唱的影像片段,歌声虽已停歇,余韵却久久萦绕。
厅外长队蜿蜒而行,声乐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她亲手培育的学生、千里奔赴的普通听众,人人手执一束白菊,默默走向这位在民族声乐疆域熠熠生辉、却定格于37岁的艺术灵魂。
人群中,龚爽的授业恩师阎维文身着深色正装,面戴口罩,步履沉缓步入礼厅。
镜头定格在他驻足凝望成排花篮的一瞬——脚步微顿,肩线微沉,无需开口,那目光里翻涌的悲恸已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就在五天前,9月4日凌晨,中央民族乐团正式发布讣告,确认龚爽因病经全力救治无效辞世,年仅37岁。
消息传开,整个中国民族声乐界陷入长久的静默与震颤。
多位合作音乐人、同台剧目主创接连发声,坦言难以置信——不久前还并肩彩排的身影,竟已永远退出了这方挚爱的舞台。
龚爽的成长轨迹,是无数声乐学子心中具象化的理想图谱。
1989年,她出生于湖北十堰,父亲酷爱民乐,家中二胡声不绝于耳;幼时便显露出清亮穿透的嗓音条件,被专业老师敏锐发现声乐潜质。
14岁那年,她独自一人北上求学,在陌生城市开启逐梦征程,寒窗苦读终圆梦中国音乐学院,完成本科至博士全阶段深造,并于博士期间拜入阎维文教授门下。
阎维文多次在公开场合盛赞这位弟子“天赋卓然”,称其演唱既葆有传统韵味,又焕发当代审美活力,是难得的“时代之声”。
师徒二人舞台同台逾百场,台上是严谨默契的师生组合,台下是情同骨肉的亲人关系。
她的专业实力稳居青年歌唱家第一方阵:第十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唱法金奖得主,《耳畔中国》全国总冠军,两项桂冠实至名归。
歌剧舞台更是她倾注心血的主阵地,《长征》《金沙江畔》《二泉》等国家重大原创剧目中,她均担纲核心女主角,“三月桃花心中开”一曲经她演绎后,迅速跃升为民族歌剧传播最广、传唱度最高的代表性唱段之一。
丈夫何嘉炜系国内知名钢琴艺术指导,两人在中国音乐学院求学期间相识相知,相伴十五载。2018年,他们以一场精心编排的双人音乐会替代传统婚典,琴歌相和,成为业内传颂的艺术眷侣典范。
公众视野中,直至她离世,人们才惊觉——原来她早已在病痛中负重前行多年。
今年4月,她在杭州完成一场高强度演出后,仍在社交平台轻快留言:“回家好好养一养,争取多吃两碗饭,早日满血回归!”并笑着许下重返舞台的约定。
彼时粉丝纷纷留言叮嘱“一定按时吃饭”“别太拼”,谁也不曾料到,那竟是她留给世界最后的温柔承诺。
6月,合肥大剧院突然发布公告,宣布龚爽因健康原因退出原定演出,由他人临时代替。当时多数网友揣测或是临时行程调整或短期不适,无人知晓,她正与顽疾进行漫长而隐秘的拉锯战。
在我看来,龚爽最令人动容的品格,是那份近乎克制的体面与坚韧。
直至生命终章,她未曾于社交平台倾诉病中艰辛,未将身体困境转化为公众话题,始终竭力维持舞台上的最佳状态——把最饱满的歌声留给观众,把最沉重的苦楚留给自己。
然而这一选择也引出一个亟待深思的命题:对舞台艺术家而言,“带病登台”究竟是一种职业坚守,还是一种无声的自我消耗?
不少人坚信,艺术信仰高于个体安危,舞台即生命圣殿,只要尚能站立,便不该轻易退场。
龚爽的选择,源于她对民族声乐事业近乎虔诚的赤诚——那不是谋生手段,而是青春岁月淬炼出的精神归宿,是她渴望用声音传递中华文化温度的庄严通道。
因此,即便体力持续透支,她仍不愿辜负每一场约定中的观众与团队。
但我更倾向另一种视角:文艺行业有必要重新界定“敬业”的深层内涵。
长久以来,我们习惯性颂扬抱病坚持、燃烧自我的奉献叙事,仿佛唯有倒在谢幕灯光下,才算抵达艺术精神的巅峰。
可生命本身,才是所有创造得以延展的根本土壤。
艺术家并非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长期带病运转,不仅加速躯体崩解,更可能令尚未绽放的艺术生命力戛然而止。
倘若她能更早放缓巡演节奏,减少跨城奔波,集中精力系统疗养,或许能赢得更多时间沉淀作品、雕琢艺术、延续歌唱生涯。
当然,这种观点必然引发不同声音——有人会强调,艺术本就需以生命为薪火,每位艺术家都有权自主决定人生落幕的方式,外界不应以健康标尺去丈量其价值选择。
两种立场并无绝对高下之分,却值得全社会静心倾听、理性对话。
同样令人扼腕的是,像龚爽这般隐忍承压、独自吞咽苦楚的文艺工作者,并非孤例。
演员朱媛媛亦是在数年抗癌历程中,一边接受密集治疗,一边坚持完成影视拍摄任务,直至生命终点,公众才得知她默默承受的煎熬。
她们身上闪耀着高度的职业尊严——拒绝将脆弱示众,不愿让疾病定义自身,只愿以作品立世,而非以病躯博取关注。
但聚光灯背后的另一重现实,是难以回避的职业高压。
频繁异地转场、超负荷排练强度、常年保持情绪与体能双重峰值、作息紊乱几成常态……许多从业者早已形成思维惯性:优先回应舞台、观众与创作团队的需求,却将自身健康悄然置于序列末位。
我们熟稔于欣赏舞台上浑然天成的艺术结晶,却极少看见幕后日复一日的无声磨损。
当一个人将全部自我价值锚定于舞台之上,便极易忽略身体发出的层层警报信号。
追思现场,阎维文未在任何社交平台发布悼念文字。
但他亲临送别,已是千言万语无法承载的深情;他选择沉默,或许正是对龚爽家人一贯低调作风的深切体恤,不愿让这场私密哀思沦为流量裹挟的公共事件。
龚爽这37载光阴,以清澈嘹亮的歌声诠释了民族声乐的深邃魅力与蓬勃生机。
她的生命虽已谢幕,但那些曾在剧场回荡、在耳机循环、在课堂传唱的经典唱段,将持续焕发艺术生命力。
她的离去,是中国民族声乐版图上不可弥补的重大缺憾。
告别仪式现场,张韶涵敬献的花圈静静伫立,无声诉说着跨越领域的惺惺相惜,令观者心绪难平。
我们礼赞热爱与执着,但也该学会珍视艺术家的身体边界,停止将透支式坚守奉为唯一崇高。
愿龚爽此去星河长明,再无病扰,唯余天籁,自在高歌。
对此,大家有何感想?
信息来源:发布者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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