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正晌午的日头毒辣辣照进堂屋,马德水慢条斯理吹着浮沫,斜睨着门边局促的赵德全,冷笑一声:“赵老蔫,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
门槛外忽然落下一道笔挺的身影,皮鞋踏地声沉稳有力。
马德水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视线落在来人肩头的一刹那,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
啪嚓一声脆响!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青瓷茶杯在青砖地上砸得粉碎。
马德水浑身剧烈发颤,冷汗刷地从额角淌下来,他死死盯着那身挺拔如松的深色常服与肩头泛着冷光的徽标,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连呼吸都彻底停了。
第01章
瓦刀重重磕在青砖棱上,发出半声闷响,跟着就是啪嗒一声脆裂。
我姨夫赵德全蹲在齐膝高的基槽边上,手里那半截断砖悬着,手指骨节泛着灰白。
对面的泥地上,横着一辆翻倒的铁轮双胶轮推车,拌好的湿水泥淌了一地,混着黑黢黢的潲水,泛起一股子刺鼻的铁锈与酸腐臭味。
“赵老蔫,老子今儿把话撂在这儿,你敢再往前撂一块砖,这墙我就拿铁锤砸一块!”
站在水泥浆前头的男人叫马宝金,后街出了名的刺头。
他穿着一件敞着怀的脏皮夹克,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露出一口熏黄发黑的牙,右边一颗大金牙在晌午的日头下晃得扎眼。
他身后还戳着三个后生,手里不是拎着铁锹就是攥着钢管,脚下踩着踩扁的红砖头。
赵德全脸色蜡黄,嘴唇抖了半天,手里的断砖慢慢搁在脚边。
他站起身,在满是石灰的裤腿上蹭了蹭发颤的双手,弓着腰往前迎了两步:“宝金兄弟,消消气,有话好说。
这地……
这地真不是我硬占的。
“你瞧瞧,县规建办和国土所给划的图纸,上面红线盖了公章的,白纸黑字……”
赵德全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蓝图,两只手捧着递过去。
那是他掏空半生积蓄,又借遍了亲戚,才从镇上盘下的农机站旧院子。
为了办这个五金配件小厂,审批手续跑了整整大半年,每一寸地界都清清楚楚。
马宝金斜着眼扫了一眼,连看都懒得细看,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张蓝图被打飞出去,打着旋儿落在烂泥汤里,边缘当场被泥水浸透,撕开了一道尺把长的裂口。
“少拿盖章的破纸来压老子!”
马宝金往前迈了一大步,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公家的图纸管得着老子的祖业?
“你这围墙一竖,把我后院的采光全给挡了,连我们家排粪出水的道都给截了!
“老子在这住了几十年,你算个什么东西,外来户也敢骑到马家脖子上拉屎?”
我站在赵德全侧后方,顺着马宝金身后看过去。
所谓的排粪出水道,根本就是马宝金家前几年私自搭盖的烂柴棚。
柴棚底下用烂油毡胡乱盖着,恶臭就是从那底下冒出来的。
更奇怪的是,油毡下头隐约露出一截手臂粗的黑色硬质塑料管,斜斜地插进泥沟深处,用几块大石头死死压着,周围的野草全枯黄烂死,连泥土都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暗紫色。
我往前跨了半步,把赵德全挡在身后,沉着声开口:“宝金叔,地基是按规矩放的线,还特意往里缩了三十公分。
“你要是嫌排水不畅,两家合力修一条水泥明渠,费用我姨夫出,这样总行吧?”
马宝金的大金牙咬了咬烟嘴,上下打量我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算哪根葱?
开个农资铺的小崽子,也配在这指手画脚?
合力修?
“想得美!”
他一口浓痰啐在赵德全脚边:“要砌墙也成。
二十万。
拿二十万‘采光停工补偿费’出来,要么,这围墙里头的回填土石方,全包给我车队做。
“少一个子儿,我让你们连个地基槽都刨不平!”
二十万!
赵德全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进基槽里。
他办这个小厂总共才筹了四十来万,真要掏二十万,无异于要了他的命。
“宝金兄弟……
这……
“这哪有这个理啊……”
赵德全声音里带了哭腔。
“没理?
“在后街,老子就是理!”
马宝金猛地一脚踹在刚垒起半米高的砖墙上。
刚凝固的水泥砂浆承受不住重击,哗啦一声,半截新墙坍塌下去,碎砖溅得四处都是。
赵德全吓得缩了脖子,眼睁睁看着自己忙活了三天的工钱和心血化为一堆烂瓦,两只手抱住脑袋,蹲在泥地里一声不敢吭。
围观的几个泥瓦匠见势不妙,早就丢下瓦刀溜得远远的。
这小镇上,谁不知道后街马家的蛮横,背后还有亲戚在镇里吃公家饭,寻常老百姓根本惹不起。
到了晚上,大姨孙桂花坐在冷冰冰的灶台前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
桌上摆着两条硬盒中华烟和两瓶茅台,红色的外包装崭新发亮。
那是赵德全原本打算厂子开工时招待客人的硬通货,硬生生从箱底翻了出来。
“德全,要不……
“咱再送一趟吧?”
孙桂花吸着鼻涕,声音颤得厉害,“咱们斗不过人家的。
马宝金心狠手辣,他堂弟马德水又是镇司法调解室的,手眼通天。
咱们借了那么多债,厂子要是开不起来,高利贷利息就能把人逼死。
“送去赔个罪,哪怕再凑点私房钱塞给他,求个平安……”
赵德全蹲在门槛上抽闷烟,旱烟袋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暗,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绝望与麻木。
他闷着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抱起桌上的烟酒,佝偻着背往后街走。
我放心不下,抓了件夹克悄悄跟了上去。
后街马宝金家的大铁门紧闭着,里头隐约传来划拳喝酒的喧闹声。
赵德全站在铁门外,抬起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敲了三下。
门缝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正是白天跟着马宝金的一个后生。
赵德全赶紧把烟酒往前递,脸上堆出近乎谄媚的笑:“小哥,麻烦通报一声宝金兄弟,我是前街的赵德全,特意来给宝金兄弟赔个不是……”
屋里走出一个光膀子的身影,马宝金端着酒碗走入院子,斜睨着门口。
“带钱来了?”
马宝金隔着院子问,声音冰冷。
“这……
“这是两条中华,两瓶好酒,宝金兄弟,您高抬贵手……”
赵德全腿肚子都在打颤,身子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马宝金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门前,伸手接过那两瓶茅台看了一眼,随手往后一抛。
啪嚓!
青石板地上炸开一滩醇香的烈酒,碎玻璃碴子溅到了赵德全的棉鞋上。
紧接着,两条中华烟被狠狠砸在赵德全脸上,硬纸盒的尖角在他额头上划出一道血痕,然后软塌塌地掉进院门外的烂泥坑里。
“老子白天说的是二十万现金,你拿这两把烂草来打发叫花子?”
马宝金指着赵德全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明早八点前,见不着存折,老子带着推土机,把你那破工棚连根推平!”
铁门轰然关上,震落了门楣上一层黑灰。
赵德全僵在门外,额头渗出的血珠混着冷汗淌进眼眶,他慢慢跪倒在泥水里,伸出颤抖的手去捞泥浆里泡烂的烟盒,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我快步冲上去,一把将姨夫拉起来。
就在这时,马家院墙后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刺耳的柴油泵抽水声,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在死寂的夜色里突兀地响着。
第02章
柴油泵的轰鸣声隔着马家高耸的砖墙闷闷传来,那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我架着姨夫赵德全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拽弄回了家。
堂屋里,我大姨孙桂花正守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抹眼泪。
看到赵德全额角淌着血、棉鞋上沾满烂泥和酒渍的狼狈样,她手里的热毛巾啪嗒掉在盆里,溅了一地水花。
“这日子没法过了……
“二十万,咱上哪凑二十万去啊!”
孙桂花瘫坐在竹椅上,捶着胸口嚎啕大哭,“当初就不该图便宜买这破农机站的地,那后街的马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赵德全坐在门槛上,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闷着头一声不吭,后背剧烈地起伏着。
“哭顶个屁用。”
我拧干毛巾递给赵德全,压低声音说,“明天一早,大姨你跟我去一趟镇司法调解室,找马德水。
“他是公职调解员,又是马宝金的堂弟,这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九点,镇调解室。
马德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保温杯里泡着浓酽的枸杞茶,办公桌上摊着赵德全递交的工业用地红线蓝图。
孙桂花红着眼眶,把两包带来的水果糖推过去,声音发颤:“德水兄弟,你是镇里的明白人。
咱两家地界规划得清清楚楚,宝金兄弟带人砸砖扣车,还张口要二十万……
“这明摆着是讹人啊,你可得替我们做主。”
马德水慢悠悠地合上茶杯盖,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看都没看那包糖,反而把手边的另一份打印合同往前推了半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桂花嫂子,话不能这么讲。
宝金是我堂哥不假,可我也是按政策调解。
“你们要在后街砌墙,挡了他家柴棚的通风,后头排雨水的明沟也给你们截断了,人家有怨气合情合理。”
“那是公家早年荒废的排污渠,根本不是他家的地!”
我站在孙桂花身后,冷声打断他,“蓝图上盖着县国土局的红章,施工许可也是镇规建办批的,马宝金凭什么私搭乱建还拦路要钱?”
马德水的眼皮跳了跳,摘下眼镜,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小伙子火气别那么大。”
马德水皮笑肉不笑地敲了敲桌上的合同,“现在政策抓得紧,邻里矛盾激化了,上面第一个叫停工程。
宝金挪用过别的工程垫资,手头紧,这二十万他是咬死了不松口的。
“不过嘛,我这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将那份合同翻到签字页,指着上面的条款:“把厂房的地基回填和围墙修筑,全部转包给后街的联营工程运输队,工程款先预付三十万。
“只要签了字,宝金那边我去说,保准明天推土机进场,没人再敢找茬。”
孙桂花凑过去看了一眼承包单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价格比市面上的工程队足足高了一倍还多。
“德水……
“这、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孙桂花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签?”
马德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威胁,“不签就等着天天停工吧。
“到时候水泥砂石烂在地上,我看赵德全那点家底能撑几天!”
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悄悄滑过屏幕,按下了手机的停止录音键。
拉着失魂落魄的孙桂花走出镇政府大院,她两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要把刚买的旧车床赔本卖掉息事宁人。
我看着老人灰白的面孔,心里那股火彻底压不住了。
把大姨送回家后,我骑上摩托车,一加油门直奔顾家村。
干爹顾振海的小院掩映在几棵大杨树后面,院落收拾得极为齐整。
老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单衣,正蹲在花坛边拿着小铁铲给几株月季松土。
“干爹。”
我跨进院门,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顾振海动作没停,直到把最后一捧松土填平,才缓缓站起身,用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手:“毛毛躁躁的,鞋上全是泥,进屋喝口水。”
我跟着他进了书房。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排泛黄的书籍,就是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老式红木写字台。
我正准备去饮水机接水,目光冷不丁扫过旁边微敞的实木大衣柜。
衣柜深处,挂着一个黑色的厚挺防尘袋,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顶端。
袋子的轮廓宽大而板正,底部挺括,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我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只当那是老人家退役多年依然舍不得扔的老式作训服。
“说吧,德全厂子里出什么事了?”
顾振海坐在藤椅上,目光如炬地落在我脸上。
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把马宝金砸烟撕图、索要二十万现金,以及上午马德水在调解室里逼着转包工程的事全盘托出。
说到最后,我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昨晚我在马家后墙外头,听见柴油泵抽水,味道恶臭刺鼻,那后街底下绝对藏着见不得光的猫腻。”
顾振海静静听着,脸上的皱纹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搭在膝盖上的粗糙大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满屋死寂,唯有座钟摆动的滴答声。
半晌,顾振海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平静得让人摸不透心思。
“明儿晌午,”老爷子侧过头,目光越过我,落在衣柜那个黑色的防尘袋上,语气淡然,“我穿套衣服,去马家堂屋坐坐。”
第03章
我盯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防尘袋,心里直打鼓。
老爷子退下来这几年,成天在院里伺候花草、摆弄鱼竿,村里人都以为他就是个早年负伤解甲归田的老连长。
马宝金和马德水在后街横行惯了,连镇规建办的红线图都敢撕,真凭一套旧军装的面子,能压得住那两条地头蛇?
“干爹,”我忍不住开口,“马德水占着镇调解室的位子,马宝金手底下养着好几个混混,光凭老交情去说和,他们怕是不买账。”
顾振海没有直接应我,而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铜把手的抽屉,取出两张叠得规整的文纸。
纸张泛着公文特有的硬挺质感,最上方红头印鉴虽然折在内侧,可边缘隐约露出的省属徽记格外扎眼。
“德全办厂批的那块地,手续没半点毛病。”
顾振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两下,“马家卡着不让砌墙,不是图那三尺地基,是怕地基底下的窟窿漏了底。
“你那台给农田测绘的无人机,今天别闲着。”
我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窜起一股冷意。
昨晚听到的柴油泵声、刺鼻恶臭,全串在一起了。
“天黑前,把马宝金后院那条暗沟的来龙去脉,给我钉死在录像里。”
顾振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不敢耽搁,立刻赶回农资服务部取了测绘无人机。
农历三月十一的午后,天阴得发沉。
后街一带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我把车停在老农机站废弃的水塔后头,避开马家在大门外晃悠的两个眼线,将无人机悄然推向高空。
旋翼带起微弱的嗡鸣,镜头在平板屏幕上迅速清晰。
马家后院那个用旧石棉瓦遮盖的柴棚尽收眼底。
随着镜头拉近、俯拍角度调整,柴棚下方的隐秘景象彻底暴露:那里根本不是养鸡鸭的圈舍,而是一个两米多见方、用水泥深挖的沉淀池,几根粗壮的黑色排污暗管从堂屋地基下延伸出来,柴油泵正疯狂运转,将黑绿黏稠、泛着白沫的刺鼻废水,直接排向原本属于公家明渠的地底。
更要命的是,那条排污暗管的走向,刚好横穿姨夫赵德全厂区的承重墙地基红线。
一旦围墙按照合法规划合拢打桩,马家的暗管就会被硬生生切断,地下偷排剧毒废水的黑窝点当场就会大白于天下。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口,将全景、特写、暗管走向连同柴油泵的铭牌全部录存固定,迅速把数据拷进储存卡。
傍晚我赶回干爹家时,姨夫赵德全和大姨孙桂花已经缩在堂屋门边,两人满脸灰败。
赵德全额头上的纱布渗着血印子,孙桂花更是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存折,声音发颤:“修远,马德水下午又捎话来,说马宝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拆迁工程队,明儿晌午要是见不着二十万,不仅围墙不给砌,厂里刚装好的机床也保不住……”
“慌什么。”
顾振海从书房迈步出来,打断了孙桂花的哭诉。
他伸手接过我递上去的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些黑绿色的排污暗管截图,眼底的冷光几乎能结出冰渣。
“老赵,明儿晌午照常去马家堂屋。”
顾振海将平板扣在桌上,把那份带公文印章的材料平整地装进皮夹,“把县里批复的规划蓝图带上,一分钱不用带。”
赵德全嘴唇哆嗦着:“顾哥……
“那马宝金是个亡命徒,马德水又在镇上盘根错节,咱们要是空着手去,只怕要吃大亏……”
顾振海没有答话,只是转身推开了里屋的大衣柜。
他伸手握住那个黑色厚挺防尘袋的金属拉链,缓缓往下一拉。
防尘袋裂开一道缝隙,没有旧作训服的草绿,也没有普通民警常服的深蓝,露出来的是一截熨烫得不见一丝褶皱的深色笔挺呢料,领口处隐隐露出一抹极为考究的纯白衬领,硬挺得如同刀锋。
我站在旁边看直了眼,赵德全更是当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去歇着吧,明早不用起早,晌午准时去敲马家大门。”
顾振海将拉链重新拉紧,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烟火气。
这一夜漫长得让人窒息。
三月十二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顾家小院外那条坑洼的碎石路上,悄无声息地滑过来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车牌挂着省直机关的特定号段,驾驶座的车门轻轻推开,一个身穿制式夹克、腰杆笔直的精干年轻人快步走下车,手里托着一个盖着红色密封戳的长条文件袋。
第04章
年轻人朝顾振海端正敬了个礼,将长条文件袋双手递过,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轻手轻脚合上车门,把车缓缓倒出了巷口。
顾振海指尖在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封印上轻轻抚过,转头对我说:“去把你姨夫叫来,让他把撕坏的红线图带上。”
晌午的日头升到头顶,燥热里透着初春的干冷。
后街马家的大铁门大敞着,院里支着一张大圆桌,上面摆着残羹冷炙和几只空酒瓶。
堂屋正中,马德水端坐在老式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马宝金则敞着皮夹克,一只脚踩在长条凳上,身旁围着三四个精壮的后生,桌角压着昨天那份强逼赵德全转包土石方的协议书。
赵德全跟在我身后,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有蓝图的旧塑料袋。
“哟,赵老哥想通了?”
马宝金斜着三角眼,露出那颗泛黄的大金牙,嗓门扯得震天响,“二十万现金要是没凑齐,今天马所亲自坐镇,白纸黑字把转包协议签了,少一分钱你那厂房都别想动土!”
马德水吹了吹杯沿上的茶叶浮沫,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腔调打着官腔:“德全呐,做人要知进退。
“邻里纠纷闹到派出所也是调解,签字画押,对大家都好。”
堂屋门槛外,脚步声不急不缓地停住。
顾振海抬手掀开了防风门帘。
门帘撩起的刹那,正午刺眼的阳光斜切进昏暗的堂屋,打在顾振海身上。
那身深藏青色的厚挺呢料常服熨烫得不见半分褶皱,笔直的裤线利落如裁,领口翻出一抹极其显眼、极正规的纯白硬领,肩章上的金属徽饰在日头下一晃,折射出冷硬森严的光晕。
我看见马德水端着粗瓷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干爹肩头那枚麦穗与星徽上,整张脸瞬间退干净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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