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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舒帆

夏日的张家口,田地里的玉米长得正旺,一株株玉米秆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玉米是张家口人熟悉的味道,蒸着吃、煮着吃,还能变成一碗清凉爽口的玉米凉粉。

“天热了,啥时候出粉呀?”每到夏天,家里总会有人这样问一句。

这句话,总能把我的思绪带回小时候的夏天。那时候,院子里的玉米长得正旺,太阳晒得墙根发白,知了躲在树叶间一声接一声地叫。暑气蒸腾的午后,一碗凉粉,便成了家人最惦记的清凉滋味。

为了这一碗凉粉,姥姥总要忙活半天。她从袋子里舀出刚磨好的玉米面,端到灶台边。凉水在盆里轻轻晃着,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一热一凉,正是凉粉最初的模样。

刚磨出来的玉米面最筋道。姥姥先用凉水把面化开,稀稠总要凭着手感。她从来不用秤,只低头看看盆里的面糊,再舀起一勺慢慢倒下,便知道还要不要添水。

做玉米凉粉最重要的是“打粉”。

锅里的水烧开,热气一下子冲起来。只见姥姥一只手往锅里添面,另一只手拿着木棍,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木棍碰着锅底,“哐哐”作响,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

“这时候不能偷懒,得使劲搅。”

姥姥额头上沁出汗,也顾不上擦,只管低头忙乎。锅里的玉米糊从稀慢慢变稠,渐渐变得细腻、黏连。等她把木棍扬起来,面糊顺着棍子拉出长长的一条,她才会停下来。

“成了。”

接下来,便到了我最喜欢看的“出凉粉”。

院子里放好一个大盆,里面盛满清水。姥姥端着刚打好的玉米糊走到盆边,拿出漏勺。滚烫的面糊遇上凉水,热气腾腾地冒起来。她舀起一团稠糊,手腕快速转动。

“哗啦啦……”

面糊从一个个细小的孔眼里落下来,掉进凉水中,立刻变成一条条小小的、弯弯曲曲的凉粉,像一群蝌蚪,在清水里轻轻摆动。

凉粉要过上三四遍水,才能真正凉透。第一遍水还是温的,换过几次,凉粉渐渐收紧,变得冰凉爽滑。姥姥总要多换几遍水,嘴里念叨着:“夏天嘛,就得吃凉快的。”

粉做好了,料汁不能少。锅里炸好的花椒油带着香气,葱花、酱油、醋和盐依次放进去,再切上一把黄瓜丝。

黄瓜是真的新鲜。刚掰下来的黄瓜还带着小院的清香,切开时咔嚓一声,脆生生的。

夏天的午后,屋里闷热,一家人便把饭桌搬到院子里的树荫下。一人一碗,围坐在一起,盛上凉粉,浇几勺料汁,再撒一把黄瓜丝。

我们端起碗,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凉粉滑溜溜的,黄瓜清甜脆爽,醋的酸、花椒油的香随着汤汁一起散开。

姥爷吃得快,低着头“吸溜吸溜”几口,一碗粉很快就见了底。妈妈嫌不够,又舀上一勺汤,把碗底的黄瓜丝一起拌匀。姥姥则慢慢吃着自己的那一碗,偶尔抬头看看我们,笑着说:“多吃多吃。”

那时候只觉得,这不过是夏天里寻常的一顿饭。如今想起来,才知道这样的午后有多珍贵。

现在,姥姥年纪大了,再也不“出粉”了。

但夏天到了,那碗凉粉依旧会出现在饭桌上。“出凉粉”的人换成了二姨姥姥。她照着姥姥教过的法子,还是刚磨好的玉米面,还是凉水化面,还是要不停地搅。到了“出粉”的时候,她还是一圈一圈地转动手腕。

那味道和小时候的一样。

原来有些味道,它会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一个夏天,走进另一个夏天。

那是夏天的凉,也是家的暖。那一碗玉米凉粉,盛着记忆中家乡夏日最清爽的滋味,也盛着几代人共同守护的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