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剥蒜,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儿子建军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他对象小梅。两个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来谈生意的——太整齐,太刻意。

"妈,我们有事跟你说。"建军在沙发上坐下,小梅挨着他,手指绞在一起。

我把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斜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金黄。

"说吧。"

建军清了清嗓子。"妈,我跟小梅打算年底结婚。"

这是好事,我心里一暖,刚要开口说恭喜,他接着说:"但是我们看了几套房,首付差得多。我跟小梅商量了,想让你把咱家这套老房子卖了,凑个首付。"

我愣了一下。

这套房子,是我跟他爸当年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他爸走的早,我一个人拉扯建军长大,就靠着这套房子遮风挡雨。房子不大,六十平,楼道里有股潮味,冬天暖气也不太够,但每一块砖我都熟悉,连墙角那道裂缝我都知道是哪年地震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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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的是哪里的房子?"我问。

"城东新开的盘,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小梅接过话头,声音轻巧,"妈,那边学区好,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孩子。他们连孩子都算进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房子我不卖。"

建军脸色变了。"妈,你一个人住六十平,卖了钱给我们买新房,你住我们那儿,多好?"

"我住你们那儿?"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建军,你结婚,我高兴。但这房子是你爸留下来的,我不卖。"

小梅低下头,没说话。建军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说了句"你这是不支持我",拉着小梅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建军一个人回来了。

我正在看电视,听见他进门,没抬头。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电池滚出去,撞在墙脚。

我慢慢站起来,弯腰把电池捡起来,装回遥控器,放回茶几。

"建军,"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你摔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眼眶有点红。"妈,我就想让你帮我一次。"

"我帮过你多少次,你数得清吗?"我没有提那些年的事,只是看着他,"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十一岁。这套房子,是我们两个人撑过来的见证。我不卖,不是不爱你,是因为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我不能放手的东西。"

建军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那……首付的事怎么办?"他声音低下来。

"我有些存款,"我说,"能帮多少帮多少。但房子不动。"

他没再说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后来起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那杯水,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说清楚了,比什么都强。

只是那道裂缝还在墙角,槐树还在窗外,我还是我,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