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工地上抹水泥,手机突然震了。

是老家的号码。我摘下手套接起来,听筒里传来我妈沙哑的声音:"你爸住院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押金差八千……"

我妈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像秋天晒干的玉米叶子,一碰就碎。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抹刀掉在地上都没听见响。

我爸今年六十二,种了一辈子地,腰椎的毛病拖了好几年,一直说"忍忍就过去了"。这回是在地里弯腰拔草,直接起不来身,被邻居用三轮车拉去了镇上医院,镇上说处理不了,又转到县里。

八千块。

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我和媳妇秀兰在城里打工,两个人攒了些钱,放在一张卡上,平时家里的事都是她管着。

我当天收了工,洗了手就往家赶,心里想着跟秀兰说一声,把钱取出来打过去。

我进门的时候,秀兰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厨房里飘着葱花的香气。我把手机递给她,把我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说话,把菜盛进碗里,才慢慢开口:"你爸的事,你们兄弟几个商量了没有?凭啥都找咱们?"

我说我大哥在外地,联系不上,老二家里也紧,我妈打电话先找的我。

秀兰把锅放到灶台上,转过身看我:"咱家那点钱,是留着给咱妈看病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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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秀兰的妈身体也不好,这是她的心病,我理解。

但我爸躺在医院里,押金还差着口子,我能怎么办?

我压着火说:"先借给我爸用,等我大哥那边凑上来,我们再还回来。"

秀兰不说话了,去盛饭,把碗往桌上一放,那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我们就这么对着吃了顿饭,谁也没再开口。

饭后我去卧室找那张卡,翻了半天没找到。我出来问秀兰,她说:"卡在我这儿,我不同意取这个钱。"

我当时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线。我听见楼道里有小孩跑步的声音,咚咚咚,然后远了。

我说:"秀兰,那是我爸。"

她说:"我知道是你爸。但咱们的钱也是咱们一分一分攒的。"

那一夜我没睡着。

后半夜我爬起来,坐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楼下的街道空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来又走了。我想起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背着我去镇上赶集,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走路带风。后来我出来打工,他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插在裤兜里,说"好好干",就那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秀兰说话,直接去找工友借了五千,又跟工地的包工头预支了三千,凑够八千,打给了我妈。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儿啊,难为你了"。

我说没事,挂了电话,在工地厕所里站了好一会儿,眼眶发酸。

回到家,秀兰看见我脸色,问我怎么弄到钱的。我说借的。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何必呢,你大哥他们……"

我打断她:"秀兰,我问你一句话,你要是躺在医院里,你爸妈会不会因为钱的事犹豫?"

她没答上来。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但我今天心里很难受。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连想都没想,就把门关上了。"

秀兰的眼圈红了,她说她也有难处,她也怕,怕她妈哪天也要用钱,怕我们手里没有底。

我听着她说,心里那口气慢慢松了一些。

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怕了,怕日子过得不稳,怕手里的钱漏掉。这种怕,是从小穷过来的人才有的那种怕,我懂。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钱算不清楚。

我爸后来手术顺利,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的时候能自己走路了。我大哥后来把钱还给了我,工友那边我也还清了。

秀兰那段时间话少了些,但有一天她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说:"下次你爸妈有事,你直接说,我不拦着。"

就这一句话。

我没说什么,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咸淡正好。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沙沙的,像什么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有些裂缝,不是用吵架能填上的,也不是一顿饭能抹平的。但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往前走。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