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灶台上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我正用锅铲翻着肉,听见门锁响了一声,建国回来了。
"今天发奖金了。"他换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心里一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这个月水电费、孩子的补习班、还有上个月欠邻居的两百块——我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多少?"我把火调小,转过身问他。
"八千。"
八千。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够了,刚刚好够。
"我已经给我妈转过去了。"
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手有点抖。厨房里的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转了多少?"
"全部。"
全部。
我把锅铲放在灶台边,慢慢关掉了火。红烧肉还没收汁,表面浮着一层油花,猪肉的腥甜气混着酱油味,这一刻闻起来让我有点恶心。
"建国,"我转过身,"咱家这个月的水电费还没交,孩子下周要交补习班的钱,你知道吗?"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头也没抬:"我知道。"
"你知道还全转过去?"
"那是我爸妈。"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倔强,"他们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腿脚不好,我多给点怎么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窗外有小孩在楼道里跑,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显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我没说不给你爸妈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咱们家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数?"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爸妈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孝顺他们有什么错?你这是嫌我爸妈花钱?"
"我什么时候嫌了——"
"你就是嫌!"他声音高起来,"我就知道你从来不把我爸妈当自己人。你没良心,你知道吗?他们那么大年纪了,我多给点钱怎么了?你不孝顺,还不让我孝顺?"
不孝顺。没良心。
这两个词像两巴掌,结结实实扇在脸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干了一天活的累,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把账单翻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床上。水电费、燃气费、孩子的补习班收据、还有我妈上个月住院我垫付的那笔钱——我一直没跟建国提,想着等他发了奖金再说。
我坐在那堆纸里,窗帘没拉,路灯的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得屋子里灰蒙蒙的。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把工资的一大半寄回老家,剩下的钱两个人省着过。我那时候没说什么,心想日子会好起来的,等他爸妈年纪大了,花销会少一点。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花销没少,我倒先学会了闭嘴。
第二天早上,建国出门前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开冰箱、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沉默。
"水电费我去交。"他说,声音比昨晚低了很多,"补习班的钱,你先从你卡上垫一下,下个月我补给你。"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拐出小区,消失在早晨薄薄的雾气里。街边的早点摊刚开张,豆浆的热气往上飘,混着煎饼的焦香,整条街都是活生生的烟火气。
我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夹在中间,两头都想顾,两头都顾不周全。
这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没有谁对谁错,只有一地鸡毛,和第二天早上还得继续过的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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