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盯着那条微信消息,手有点抖。

"妈,我下个月预产期,你过来吧。"

就这一句话,没有"辛苦了",没有"您身体怎么样",连个问号都没有——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叫刘桂芬,五十八岁,住在湖南邵阳的一个小县城。女儿晓雯嫁到长沙已经四年了,女婿家条件不错,婆婆是个退休教师,平时身子骨硬朗。我原本以为,坐月子这种事,婆家会张罗,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外婆?

可晓雯说,婆婆要带小叔子的孩子,走不开。

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窗外是八月的蝉鸣,热浪一阵一阵往屋里涌。我的右腿隐隐发酸——三个月前查出来的,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要静养,不能久站,更不能搬重物。

我把诊断书的照片发给晓雯,说:"妈腿脚不好,怕照顾不周,你看能不能请个月嫂?"

她回了四个字:"请不起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在那条消息下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妈身体真的不行,对不住你了。"

晓雯没有回复。

那之后,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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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为她在气头上,过两天就好了。我照常去买菜,照常吃饭睡觉,照常在傍晚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一坐,听隔壁王婶讲她儿媳妇的事。可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吃饭不香,觉也睡不实。

半个月后,我忍不住,主动发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已读,不回。

我又问:"孩子胎动正常吗?"

还是已读,不回。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壶的蒸汽把窗玻璃熏得模糊,我站在灶台前,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委屈,说不清楚是什么。

我想起晓雯小时候发高烧,我一夜没睡守着她,用湿毛巾一遍遍敷她额头。想起她高考前夕,我骑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给她买她爱吃的猪脚饭。想起她出嫁那天,我把陪嫁的被面叠了又叠,眼泪滴在红绸布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

那些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是结实的,像老屋的青石门槛,踩了几十年也不会垮。

现在我不确定了。

整整一个月,晓雯没有主动联系我一次。

消息是她男人发来的,说孩子生了,是个女儿,母女平安。就这两句,像发给陌生人的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最后两种情绪搅在一起,什么都不是。

我去镇上买了两罐奶粉、一套小衣裳,托人捎到长沙去。没有附纸条,也没有发消息。

王婶知道这件事,在槐树下叹气说:"你这个女儿,心太硬。"

我摇摇头,没接话。

硬不硬的,我说不好。我只知道,她是在月子里,是在最脆弱的时候,觉得自己被亲妈抛下了。这个结,不是我能替她解开的,得她自己想通。

腿还是酸,天气转凉了,反而更明显。我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要继续注意。我把复查单拍了照,没有发给任何人,存在手机相册里,压在最底下。

有些事,说了也是徒增麻烦。

又过了半个月,晓雯发来一张照片,是孩子睡着的样子,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带着一点奶渍。

没有文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真好。"

她也回了两个字:"嗯。"

就这样,像两块冰,慢慢地,开始有了一点点融化的迹象。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裂缝还在,不是一张照片能填平的。但我也知道,她终究还是把孩子的照片发给我看了。

这已经是她能给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