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检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出来。

朱海燕摘下眼镜,目光从B超单上移开,绕过程飞,落在叶如萍脸上。

她递过一张纸巾,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小姑娘,你之前是不是流过产?看样子还不止一次吧。”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程飞手里的水杯滑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叶如萍的脸唰地白了,嘴唇翕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护士推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咯噔声。朱海燕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笔尖沙沙响。

叶如萍盯着那支笔,手心全是汗。八年了,她以为那个雨夜的一切,会随着母亲的棺木一起烂在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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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飞和叶如萍结婚三年,在纺织厂家属院里是出了名的模范夫妻。

程飞在机械厂当技术员,话不多,但人踏实。

叶如萍在城关小学教语文,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带三分笑。

邻居们常说,老程家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贴心。

唯一不省心的,是程飞的妈李玉英。

李玉英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供销社站了三十年柜台,练就了一张刀子嘴。

程飞他爹走得早,李玉英一个人把程飞拉扯大,对儿媳妇的要求自然高。

叶如萍进门三年,没少听闲话,什么“城里姑娘娇气”

“洗个碗都磨磨蹭蹭”。叶如萍从来不顶嘴,只是笑笑,把活儿干得更利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一个周末早上,叶如萍蹲在洗手池边刷牙,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好一阵。

程飞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问:“昨晚吃坏肚子了?”

叶如萍摇摇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心里隐约有预感。她翻出抽屉里的验孕棒,两条红杠,颜色鲜亮。她的手抖了一下。

程飞得知自己要当爹的时候,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蹦起来,鞋子都没穿就跑到客厅,冲着李玉英的房门喊:“妈!妈!你有孙子了!”

李玉英正在厨房烙饼,一听这话,铲子差点掉地上。她擦擦手跑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当真?查准了?”

“两条杠!”程飞把验孕棒举到她面前,李玉英凑近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赶紧的,带如萍去医院做个正式检查,别糊里糊涂的!”

饭桌上,李玉英难得地给叶如萍夹了块排骨,嘴里絮叨着:“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得补。回头我去老孙头那儿买两只老母鸡炖汤,他家的鸡是粮食喂的,不掺饲料。”

叶如萍低头扒饭,轻声道:“妈,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不用?”李玉英瞪了她一眼,“我大孙子的事,马虎不得。对了,产检的事我来安排,听说市医院妇产科的朱海燕主任是权威,好多人都挂不上她的号。我托你二姨夫的表姐去说一下,怎么也得让朱主任亲自给你看。”

叶如萍的筷子顿住了。

“朱海燕”三个字,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她脑子里。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程飞察觉她没动筷子,随口问:“怎么了?”

叶如萍回过神来,扯出一个笑:“没……没事,就是有点反胃。”顿了顿,又说:“妈,产检的事不用急,我随便找个大夫看看就行,不用麻烦朱主任。”

李玉英不乐意了:“那怎么行!第一胎马虎不得,朱主任手里接生过的孩子比你见过的还多。这事你别管了,听妈的。”

叶如萍没再说话,低下头喝汤。汤是海带排骨汤,漂着一层油花,喝进嘴里只尝到一股腥气。

晚上,程飞躺在一边睡得打呼噜。叶如萍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惨白,像极了八年前那个雨夜。

那年的雨下得很大,大到看不清路。

她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里,浑身发抖,湿透的头发贴着额头,冷得牙齿打战。

护士推着她往手术室走,她抓住护士的袖子问:“我的孩子,保不住了吗?”

护士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那时候她那么年轻,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她以为结了婚就会有好日子过,以为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会一直站在她身边。

可是那场车祸带走了她妈,也带走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后那个男人就不见了,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她把纸条攥成团,吞进肚子里,连同那段日子一起咽下去。

后来她遇见程飞。程飞笨拙地对她说:“以后我照顾你。”

她就信了。

月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她伸手轻轻覆上去,感觉一股温热从掌心传来。

“宝宝,”她低声说,“妈妈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一下,树叶哗啦啦响了一夜。

02

周一早上,程飞特意跟厂里请了假,陪叶如萍去市医院做产检。

李玉英本来也要跟去,被程飞拦下了:“妈,你就在家歇着,我俩去就行。医院人多,你腿脚不好,别跟着挤。”

李玉英想了想,也是,便叮嘱了一大堆:“到了医院记得先挂号,别着急,把早饭吃了再出门……”

“知道了知道了。”程飞笑着把门带上。

市医院的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挤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焦灼等候的家属。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味道,叶如萍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程飞拿着挂号单,在前头走,回头看她:“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走吧。”叶如萍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轮到叶如萍的时候,程飞站在诊室门口探头往里看。朱海燕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上一个病人的病历,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坐下。”

叶如萍在椅子边沿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朱海燕放下病历,这才抬起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朱海燕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不太确定。她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会儿,问:“今年多大?”

“三十。”

“第一次怀孕?”

叶如萍的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嗯。”

朱海燕没继续追问,指了指里间的检查床:“躺上去。”

叶如萍起身往里去。朱海燕也跟着进去,把帘子一拉,看了程飞一眼:“家属在外面等着。”

程飞“哎”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朱海燕戴好手套,按了按叶如萍的腹部,一边按一边问:“平时的饮食怎么样?有没有出血或不舒服?”

“都还好。”叶如萍的声音有些干涩。

朱海燕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刻意放缓了。她盯着叶如萍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句:“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市医院?”

叶如萍的心猛地一沉。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没……没有。”

朱海燕没接话。她慢条斯理地摘下一条手套,走到外间冲洗双手,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一阵。

叶如萍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走出去。

朱海燕已经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一张病历单上写什么。

她头也没抬,对门口的程飞说:“去买点叶酸和钙片,一楼药房。”

程飞应了一声,转身下楼。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朱海燕放下笔,抬起头,盯着叶如萍看。

“你叫什么名字?”

“叶如萍。”

“叶如萍……”朱海燕念了一遍,眼神有些复杂。

她翻开手边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年前的病例。

她指尖在某一页停了一下,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

“你是不是有个大伯,叫叶正清?”她忽然问。

叶如萍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我大伯。”

“他以前带你来过医院?”朱海燕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叶如萍低垂下眼帘,声音发紧:“那是我十多岁的时候了,早记不清了。”

朱海燕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今天状态不大好。下次产检,让家属在外面多等一会儿,我给你好好查查。”

叶如萍的心一紧,抬起头,对上朱海燕的目光。

朱海燕没有再多说,门外传来程飞的脚步声,他一手拿着药盒,一手推开门,冲屋里笑道:“朱主任,药买回来了。”

朱海燕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叶如萍:“下个月20号,复查。”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太阳正毒。叶如萍伸手挡了挡眼前的日光,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出了一层冷汗。

程飞边走边翻药袋:“叶酸一天一片,钙片一天两片,对吧?”

“嗯。”叶如萍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程飞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停下脚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叶如萍摇摇头:“早上没吃好,有点头晕。”

程飞四下看了看,指着一家包子铺:“我去给你买个包子垫垫。”说着小跑过去。

叶如萍站在槐树荫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暖还是慌。

朱海燕认出了她,她看得出来。

那个眼神,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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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傍晚,程飞去厂里加班,家里只剩婆媳两个。

李玉英在厨房里剁排骨,剁得砧板咚咚响。叶如萍在客厅擦茶几,擦着擦着,听见李玉英叫她:“如萍啊,你过来一下。”

叶如萍放下抹布走过去,只见李玉英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拎着一条排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昨儿去产检,朱主任怎么说?”

“都正常,让下个月20号再去复查。”

“没查别的?”李玉英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有些微妙,“我昨儿碰见你二姨了,她说她家嫂子也在市医院做检查,看见你在朱主任诊室里待了挺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叶如萍的心咯噔一下,声音却稳:“朱主任问得细,难免多花了点时间。”

“是么。”李玉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把排骨扔进锅里,开水一焯,发出刺啦一声响,“我还听说,朱主任问了你一些以前的事?”

叶如萍后背一僵,端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妈,您听谁说的?朱主任就问了一些怀孕相关的事,哪有什么以前的事。”

“没有就好。”李玉英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咱们家这个院子,住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熟了。你是个体面人,别让人家说你闲话。”

叶如萍没说话,端着水杯回了客厅。水杯里的水晃来晃去,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烫得发疼。

晚饭时,李玉英破天荒地没有多说话。程飞从厂里回来,在饭桌上讲了半天工作上的事,见两个人都不搭腔,有点困惑:“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李玉英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淡淡道,“吃饭就吃饭,少说话。”

程飞看看他娘,又看看叶如萍,叶如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碗里的粥都快喝见底了还在喝。

程飞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

叶如萍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嗯。”

夜里,程飞起夜上厕所,路过客厅时,看见叶如萍坐在沙发上发呆。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带。

叶如萍抱着肩膀,目视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如萍?”程飞喊了一声,“咋不开灯?”

叶如萍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你、你吓死我了。”

程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下午是不是妈又说你了?”

“没有。”叶如萍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程飞,我有点担心。”

“担心啥?”

“就是……我总觉得这次怀孕,比以前想象的要难。”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程飞握住她的手:“怕啥,有我呢。我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别跟她一般见识。”

叶如萍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洇进程飞的衬衫里,他一点也没察觉。

04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将近三周。

叶如萍的孕吐反应慢慢减轻了,胃口也好了一些。

李玉英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饭,什么鲫鱼豆腐汤、桂圆红枣粥、猪蹄黄豆煲,一顿不重样。

邻里间谁见了都说,老李你这当婆婆的,比亲妈还上心。

李玉英嘴上说“那是自然,我大孙子金贵”,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

叶如萍渐渐放下心来,觉得那天产检的事,也许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朱海燕再厉害,八年了,别人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那天下午,叶如萍放学后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她蹲在摊位前挑西红柿,听见旁边两个大妈在聊天。

“你听说了没有?市医院那个朱主任,最近在查一个老病历。”

“什么病历?”

“就是八九年前的一档子事,说是有一个年轻女的,车祸送来的时候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后来那女的就走了,也没留联系方式。朱主任好像一直在找这个人。”

“找她干什么?都这么多年了。”

“谁知道呢。听说那个女的当时还不到二十岁,现在算算,也该有二十六七了。”

叶如萍手里的西红柿一下子没拿稳,滚到地上,骨碌碌停在一个大妈脚边。大妈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姑娘,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蹲久了有点头晕。”叶如萍接过西红柿,胡乱放到袋子里,付了钱,拎着菜篮子往家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

回到家,她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菜篮子歪在一边,西红柿滚了一地。

八年前。车祸。大出血。年龄对不上,但其他都对得上。朱海燕在查她,查她当年的病例。

叶如萍深吸一口气,扯了纸巾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拨通了电话。

“喂?请问是市医院妇产科吗?我想问一下,朱海燕主任这个月哪天坐诊?”

“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朱主任这周三上午在特需门诊,周四在专家门诊。”

“那我能预约周四下午的号吗?”

“可以,请问您姓名?”

电话那头的护士敲键盘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说:“叶女士,系统显示您已经预约了周四下午的号。”

叶如萍愣住了。她根本没约过。

“请问,是谁帮我约的?”

“查了一下,是朱主任本人加号录入的。她嘱咐我们,周四下午让您过来一趟。”

叶如萍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她道了谢,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傍晚程飞回来,见屋里黑着灯,叶如萍坐在床沿上没开灯,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去帮她盖被子。

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叶如萍猛地弹起来,惊恐地瞪着他:“谁?!”

“是我!”程飞被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呢?怎么不拉窗帘?”

叶如萍揉揉眼睛,掩饰道:“睡过头了,发了个梦。”

程飞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这两天你老是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带毕业班压力大。”叶如萍看着窗外的路灯,灯光昏黄,“我这届学生马上要小升初考试了,天天弄到天黑才回来。”

“那你也别太累了。”程飞看了看地上的菜篮子,“你买了菜?”

“嗯。搁那儿吧,明天再做。”

程飞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看到一个被压扁的,顺手掰开往嘴里塞了一口:“还挺甜。”

叶如萍没说话。程飞吃完西红柿,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累了就早点睡。”

他转身要出去,叶如萍忽然叫住他:“程飞。”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你去洗个澡吧,水烧好了。”

程飞应了一声,脚步走远了。

叶如萍独自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终于点开短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朱主任,周四下午我会去。”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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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下午,叶如萍一个人请了假,去了市医院。

朱海燕那间诊室门虚掩着,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听见敲门声,她说:“进来。”

叶如萍走进去,带上门,在对面坐下。朱海燕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想叫你再来确认一件事。你承认也好,否认也好,我都会把话说完。”

叶如萍沉默着,指甲掐进掌心。

“八年前,一个雨天晚上,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被救护车送进急诊室。她妈受了更重的伤,当场就没了。那个女人车祸引起的腹部撞击,导致宫外孕破裂出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手术是我做的,命保住了,子宫也保住了。”朱海燕说完,略顿了顿,盯着叶如萍的脸,“你那时候,应该还叫叶小萍吧。”

叶如萍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慢慢泛红,积了满眶的泪水,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朱海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照片,推到叶如萍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被雨水打湿、面色惨白的年轻女人,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枯瘦的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这是当年手术前我拍的。按照规定不能拍,但我留了。”她神色有些愧疚,“有段时间我挺后悔的……这在医院叫侵犯患者隐私。但我总觉得,我该知道你后来过得怎么样。”

叶如萍盯着那张照片,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朱海燕看着她:“我看你现在过得挺好的,怀孕了,丈夫对你也不错。”

叶如萍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对我很好。他……不知道这件事。”

朱海燕没有接话,给叶如萍递了纸巾,半天才开口:“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吓你。我是想提醒你,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你丈夫不知道,你婆婆不知道,但不代表她们永远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叶如萍擦掉眼泪,声音很轻,“我现在怀孕了,我怕他接受不了,怕他家里人接受不了。”

朱海燕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种事,拖得越久,伤得越深。他有知情权,你有解释权。你不想说,我理解。可如果有一天,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你就被动了。”

叶如萍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朱主任,”她声音沙哑,“我能不能……把这件事,先放一放?等孩子出生了再说。”

朱海燕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在那本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病历翻到空白页,抬眼看了叶如萍一眼:“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我可以给你写一份情况说明,把当年的手术经过和原因写清楚。你哪一天想告诉他了,把这份东西拿给他看,比你自己说要有分量。”

叶如萍愣住了:“您为什么要帮我?”

朱海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医生三十年了,见过太多病人。有的人,明明可以过上好日子,却因为一段说不出口的过去,被自己活活拖垮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叶如萍面前。信封表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写。

“里面是我手写的病历摘录和情况说明。你拿好。要不要用,怎么用,你自己定。”

叶如萍抬起手,手指停在信封上方,停了很久,才慢慢握住。信封有些沉,捏在手里嘎吱作响。

“谢谢你,朱主任。”

“不用谢我。”朱海燕摆了摆手,“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真心对你好的人,不会因为你的过去就走开。如果走开了,也不值得你留。”

叶如萍把信封放进包里,站起身,朝朱海燕鞠了一躬。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程飞正站在走廊里。

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笑容僵在脸上:“我想给你个惊喜……你,你怎么在这儿?”

叶如萍的心一沉。程飞的眼神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他认出了那个信封,不是医院配药的药袋,也不是病历本。

“你来找朱主任?”程飞的笑容淡了下来,“周三你不是说你没上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如萍张了张嘴,没来得及想好说辞,程飞已经转头看向诊室里的朱海燕。朱海燕神色平静,回望着他。

程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朱主任,我老婆来复查,怎么不叫我陪着?”

“有些检查,家属不方便在场。”朱海燕回答得滴水不漏。

程飞没有继续追问,但叶如萍看得出,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他没有接那杯奶茶,而是转身往电梯走去。叶如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迈开步子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出了电梯,程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如萍:“你脸色不太好。到底怎么回事?”

叶如萍捏着信封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戳破牛皮纸。她的嘴张了张,可那些堵在喉头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一样,怎么也出不了口。

她轻轻道:“程飞,求你别问了,行吗?”

程飞看了她很久。最后他点点头,说了一声:“行。”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叶如萍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雨越下越大。

她低下头,信封上的牛皮纸被雨点洇出一圈深色的印记,那些原本干爽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起皱。

她忽然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夏天的尾巴,凉得惊人。

06

程飞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客厅里开着一盏小台灯,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结婚那天的照片,停住了。

叶如萍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笑得很甜,露八颗牙齿。

他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又翻开,反反复复好几次。

半夜去倒水,看见叶如萍的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开了包的拉链。

牛皮纸信封就躺在最外层,摸着薄薄的。他抽出来,拆开封口,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朱海燕手写的病历摘录。字迹工整利落:“患者叶小萍,22岁,于某年7月15日因交通事故急诊入院。入院时孕8周,宫外孕破裂出血,行左侧输卵管切除术并输血800ml。患者母亲在事故中当场死亡。术后患者未留联系方式,自行离院。”

他盯着“左侧输卵管切除术”这一行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响。

第二张是朱海燕附的一封信,用钢笔写的,字迹娟秀:“程飞同志:你好。作为一名医生,我本不该介入患者的家庭事务。但出于对你和如萍两个人负责的态度,我认为你有必要了解这段过去。她不是有意隐瞒你,而是这段经历让她无法开口。她母亲去世,前夫离她而去,她独自一个人扛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现在她嫁给你,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如果你愿意试着理解她,请把这份说明当作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句号。”

程飞看完信,坐了很久,一动没动。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信照原样叠好,装回信封,放回包里。

第二天早上,程飞没有去上班。

他请了假,一个人坐在阳台那把小竹椅上,一坐就是一整上午。

中午李玉英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把菜放下:“你今天咋不上班?”

“厂里检修,休息一天。”程飞含糊地应了一句。

李玉英围裙系好,在厨房里忙活,过了一会儿说:“你媳妇这两天脸色也不好,你带她回娘家住两天吧,省得在我跟前晃得我心疼。”程飞没接话,李玉英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忙去了。

傍晚时分,程飞接了个电话,是厂里打来的。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要出门。

叶如萍从卧室出来:“要吃晚饭了,你去哪儿?”

程飞顿了顿:“厂里临时有点事,你自己吃。”他拉开门,又停住,回过头来看了叶如萍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没说出来。

门在他身后关上。叶如萍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短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早点回来。”

三个小时后,程飞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他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鞋柜才稳住身体。叶如萍赶紧迎上去:“怎么喝这么多酒?”

程飞摆摆手,推开她,跌坐在沙发上。他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一个紧紧的疙瘩。叶如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喝了酒别坐着,先喝点水。”

程飞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如萍,”他声音沙哑,“你到底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叶如萍的手一僵,水杯差点没拿住。杯里的水晃出来,湿了她的衣角。

“你看见那个信封了?”

程飞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着头,酒气混着湿气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在乎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可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给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叶如萍站在那儿,握紧手心:“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飞猛地抬头,声音高了几分:“怎么开口?你直接把那封信拿给我看,我就知道了!你知道吗,我是从你包里翻出来的,不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是我翻出来的!”

他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叶如萍被他这一吼,眼泪刷地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程飞看着她,酒意被凉了一截,伸手想去拉她:“我……”

叶如萍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壁上:“程飞,你让我说,你也没给我说的机会。你整天忙工作,回家就是吃饭、睡觉。你妈和我之间那些话,你听过吗?你知道她问我些什么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我瞒你,我是怕说出来,结果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程飞一下子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双手抱着脑袋。屋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飞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叶如萍没动,也没说话。

程飞又说了一句:“我不该吼你。你让我一个人静静,行吗?”

叶如萍扶住门框,缓缓站直身体:“程飞,你给我个准话。你今天晚上回来,到底是去喝酒了,还是已经想好了要跟我离婚?”

程飞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三十岁才娶着你,不是为了离婚。”

“那你也别这样。”叶如萍的眼泪又涌上来,“你明天去上班吧,孩子的事你别操心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带上了。程飞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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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李玉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程飞早饭没吃就走了,叶如萍坐在饭桌前,面前那碗粥凉都没动。李玉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俩怎么了?”

叶如萍摇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李玉英皱起眉头,“昨晚他喝成那样回来,今天就说是没什么?你说,是不是吵架了?”

叶如萍放下筷子:“妈,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最近厂里忙,压力大。”

李玉英盯着她看了几眼,没再追问,但脸上写满了不信。中午的时候,她悄悄给程飞打了个电话:“你媳妇脸色不对劲,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程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这事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我是你妈!”

“妈,有些事你不知道,也管不了。等我搞清楚了再跟你说。”

李玉英气得挂了电话,坐在床头生闷气。

越想越不对劲,又拿起电话,拨给了自己二妹妹:“你帮我打听打听,市医院妇产科那个朱海燕主任,是不是认识我们家如萍?”

下午,二姨的电话打了回来:“姐,我还真打听出了点事。朱主任前阵子调档案,翻出一个八年前的病例,病人的名字叫叶小萍。你说巧不巧,跟你们家如萍,就差一个字。”

李玉英心里咯噔一下:“叶小萍?确定?”

“确定。朱主任还特意让护士把这个病例资料整理归档了。你说,她要是跟如萍没关系,怎么好端端翻出来看一眼?”

李玉英挂了电话,坐不住了。她翻身下床,穿上外套就要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她站在门廊里,手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两难。

反复想了想,她转身回了屋,打开衣柜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旧账本和几封泛黄的信。

那是程飞他爹留下的东西。

她翻开账本,里面夹着一张老旧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着看镜头。

那是她自己,三十多年前的样子。

她摩挲着照片边缘,声音低低地说:“世上的事,十件有九件,说不清道不明。”

最终,她没去找谁,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她把铁盒子锁回柜子里,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飞下班回来,发现他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银耳汤。

厨房里传来炖鸡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妈,你炖汤了?”

李玉英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如萍最近瘦了,给她补补。你也别愣着了,去把碗放好,等会儿一起吃饭。”

程飞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往厨房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李玉英忽然拉住他的手腕:“小飞。”

李玉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吃饭,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