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倒下时,手里还攥着那件旧外套。
那是他冬天常穿的,袖口磨得发亮,衣领上沾着一点机油味。我蹲在地上叫他,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声,半天没睁眼。
大哥林建军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哆嗦着掏手机叫车。二哥林建民去拿父亲的身份证,回来时脸色比墙还白。
救护车把人送到医院,急诊医生看完片子,直接让我们签字。
“急性心肌梗死,情况重,要进监护室。”
我握着笔,手心湿了一层。那一栏的预估费用,写着六十万到九十万。
父亲被推走前醒过一回,眼睛只睁开一条缝。他看见我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却一直压着旧外套的内袋。
护士让他换病号服,他不肯松手。我说东西不会丢,他才慢慢把衣服交出去,目光却跟着那件外套走了很久。
大哥在缴费窗口问清情况,回来后坐在塑料椅上抽烟。医院不让抽,他夹在手里,烟灰落在裤腿上也没察觉。
“我先拿五千,店里这几天压着一批货。”
他说完看我,像是等我接话。
二哥低头算手机上的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工资都给儿子交首付了,手里真没有。建军,你那边不是还有点周转金吗?”
“周转金是进货的,不是闲钱。”
“那你先挪一挪。”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高,护士从门里探出头,让他们小点声。
我坐在中间,听着他们把话推来推去。父亲在里面抢救,外面却像两家人在谈一笔跟自己没关系的账。
手机又响,是催收窗口打来的。今晚还要补一笔费用,明早继续用药,后面的治疗方案要等监护结果。
我看着缴费单,忽然想起家里的那套婚房。
那是我和周志诚结婚后买的,住了十五年,房贷才还清不久。房子不大,厨房窗户对着一排老树,夏天油烟机总是不好使。可那里面放着我们攒了半辈子的东西。
我把缴费单折好,塞进包里。
“我来想办法。”
大哥抬起头,二哥也停了手。
“秋月,你别急,咱们再商量。”二哥说。
可我知道,他们口中的商量,往往就是等别人先伸手。
监护室门口的灯亮着,红色的光映在地面上。父亲那件旧外套被护士放在椅背,内袋鼓着一小块,没人敢去碰。
我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抱在怀里。
隔着一层布料,里面硬硬的,像藏着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01
我给周志诚打电话时,他正在店里修一台老冰箱。
电话接通,那边先传来螺丝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爸怎么样?”
“心梗,进监护室了。医生说后面可能要八九十万。”
他没马上说话。店里的卷帘门大概没关严,外面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我现在过去。”
“先别来医院,回家看看房子的资料。”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想把房子转出去?”
我嗯了一声,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秋月,那套房子不能这么急着处理。”
“医生说等不了。”
“可以先借,或者把店里的设备押一部分。房子一旦转手,价格肯定上不去。”
我靠着墙,低头看那张费用通知。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你店里能拿多少?”
“现金没有多少,设备也不是说押就能押。况且这房子是咱们两个人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直接决定?”
他说得不重,听在耳朵里却有些硬。我看向监护室紧闭的门,没有争辩。
“大哥只拿五千,二哥说钱都给孩子买房了。”
周志诚在那头吸了口气。
“他们呢?”
“还在想办法。”
“他们想多久?”
我答不上来。
下午,中介在医院旁边的咖啡店见了我。他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翻资料时动作很快。
“这种房子正常成交要慢一些,真急的话,只能按市场价往下压。”
“能压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比我心里估的少了十几万。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
“姐,您要是确定,我今晚就能联系买家。”
“先联系。”
赵中介点头,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收好,又问周志诚是不是共同产权人。
“是。”
“那得两个人一起签。”
我说知道,起身时腿有些麻。玻璃窗外,天色阴沉,医院门口的出租车排成一串,车顶灯在雨雾里晃。
回到病房外,大哥和二哥已经吵过一轮。
林建军说建材店最近压货,林建民说物流公司工资不高,家里刚把儿子的房子定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看我,像是只要不看,就不用面对那张缴费单。
“医生说今晚还要补钱。”我说。
大哥把烟头摁灭。
“我明天再去凑。”
“明天是什么时候?”
他皱眉:“我不是说不管。”
二哥马上接过去:“大家都有难处,不能一开口就让一个人拿这么多。”
他说的是一个人,眼睛却落在我身上。
我把资料袋放回包里,没有告诉他们中介已经开始找买家。
这时,姑妈拎着保温桶过来,先问父亲醒没醒。听见病情后,她叹了口气,说起父亲这些年的习惯。
“你爸有点好东西,总先想着两个儿子。建军店里缺钱,他去借过;建民买房那年,他也拿了家里的积蓄。平常腿疼腰疼,倒是总给你打电话。”
我替她拧开保温桶,里面是还没凉透的鸡汤。
这些事我都知道。
大哥结婚时,父亲把存了多年的钱拿出来添了一间门面。二哥买房,父亲跑了好几趟银行,回来时鞋底沾满泥。那时候我刚生孩子,父亲只说女儿家自己过日子,能省就省。
后来他每次住院、配药、换季添衣,电话都会打到我这里。
我从商场请假赶过去,给他挂号,拿药,回来再把落下的账补上。忙完以后,他总会说一句:“你两个哥哥忙,别怨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旧抹布,年年拿出来擦,擦到最后,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见了。
周志诚晚上赶到医院,身上带着机油和雨水味。他把我拉到楼梯口,递来一瓶温水。
“中介联系上了?”
我点头。
“你真要这么办?”
“还能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解。
“这是咱们的房子,秋月。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我握着瓶子,瓶身上的水汽很快沾湿了掌心。
“那是我爸。”
“我知道是你爸。”他说,“可你两个哥哥也在。他们不能只站在旁边看着。”
我抬头看他,想说他们会补回来,话到了嘴边,却没发出声。
周志诚没有再逼我,只把脸转向窗外。楼梯间的感应灯灭了,黑暗里能听见监护室方向传来仪器短促的滴声。
我重新按亮灯,给赵中介发了消息。
房子可以看,价格再谈。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压回去。
02
第二天一早,医院催缴处排了不少人。
我拿着缴费单站在队伍里,听见窗口里的人说,父亲这几天用药多,监护和后续手术评估都要继续,账户余额撑不了多久。
“先补二十万,后面按治疗情况再交。”
我问能不能缓几天,对方摇头,只说医院有规定。
走出缴费处时,大哥正靠在墙边打电话。他看见我,立刻把手机按了静音。
“怎么样?”
“先补二十万。”
“二十万啊。”他搓了搓脸,“我今天得去见供货商,店里有批材料压着,真动不了。”
“你不是说能凑吗?”
“能凑,也得给我时间。”
二哥从电梯出来,手里捏着一沓单据。他说儿子的贷款刚下来,装修款和手续费都在等着,家里不能一下子拿出太多。
我看着他手里的单据,问:“你能拿多少?”
“现在最多一万。”
大哥瞪他:“你就一万?”
“那你拿多少?”
“我昨天不是拿了五千吗?”
二哥冷笑一声:“五千块能解决什么?”
他们又要吵起来,我挡在两人中间。
“别在这儿吵。”
大哥把脸别开,二哥低头刷手机。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二十,监护室门口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给周志诚打电话,他没接。店里早上忙,他大概正在开门。
赵中介发来一条消息,说有客户下午看房,价格还可以再谈,但对方希望尽快定下来。
我看了几遍,把消息删掉,又从回收站里找回来。
父亲的治疗不能等,房子的事也不能拖。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暂时没跟任何人说。
中午,医生让家属进去看一眼。
父亲身上连着几根管子,脸陷在枕头里,嘴唇干得起皮。他睁眼看了看我,又看向门口的大哥和二哥。
“都来了?”
声音很轻,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
我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来了,爸。你安心治。”
他眼睛转了转,问:“钱……够不够?”
我喉咙发紧,先点了点头。
“够,三个孩子一起想办法。”
父亲似乎听清了,缓慢地笑了一下。
“你们三个……别为钱吵。”
大哥站在床尾,赶紧说:“爸,你别操心,钱的事我们会处理。”
二哥也说:“对,您只管养病。”
我抬眼看他们,两个人难得站在同一边。只是这句话说完,大哥看向窗外,二哥又低头整理衣角,谁也没有再提具体数目。
父亲闭上眼,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动了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出去,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抓得很紧。
“秋月,外套呢?”
“在家里,护士说放着不方便。”
他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坐起来。监护仪上的数字随之变化,护士赶紧过来按住他。
“不能动,先躺好。”
父亲松开我,目光落到旁边的柜子上。那里空着,只有一杯没喝完的温水。
我说外套放在家里,等他好些了再拿来。他没回应,只把脸转向另一边。
医生让我们出去,门合上前,我看见父亲的手仍压在胸口,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下午,林建军说要回店里处理货,林建民说公司临时缺人,必须去调车。
“你们晚上能回来吗?”我问。
“看情况。”大哥说。
二哥接着道:“秋月,你先守着,费用我们不会不管。”
“什么时候拿?”
他张了张嘴,没答。
大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转身往电梯走。二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再看我。
我坐在长椅上,拨通赵中介的电话。
“下午那位客户还看吗?”
“看过了,挺满意,就是觉得价格高。要是您急,可能还要往下让一点。”
我握着手机,隔壁病房有人在削苹果,果皮一圈圈落进纸篓。那股清甜味飘过来,转眼又被消毒水盖住。
“让他再考虑,我这边……尽快给答复。”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监护室。玻璃门后,父亲的身影被设备挡去一半,只露出一只垂在床边的手。
我没有告诉他房子的事。
也没有告诉周志诚,客户已经看过了。
03
赵中介带着买家来看房时,周志诚还在医院楼下的车里等我。
那对夫妻四十多岁,女的拿着卷尺,男的低头看墙角。厨房的水龙头有些漏,水珠一滴一滴落进水槽,声音细得让人心烦。
“房子我们挺满意,就是价格得再往下压。”
买家说得很客气,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赵中介把我拉到门边,压低声音道:“姐,人家知道您急,肯定要占点便宜。”
我看着客厅里那张旧沙发。周志诚每年都说要换,后来店里忙,房贷没还完,也就一直拖着。
买家报出的价格,比附近同户型低了十二万。
我没答应,也没说不行,只让赵中介先送他们下楼。
周志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听见价格后,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
“医院等钱。”
“等钱也不能什么价都接。”
他把盒饭放在桌上,塑料袋里的汤洒了一点,油星沾到桌面上。
我拿纸巾去擦,没抬头。
“你那边能凑多少?”
“店里的货款不能动,手里最多三万。”
“那就先拿三万。”
“我不是不拿,可这房子真要这么处理,咱们以后住哪儿?”
我停下动作,看着纸巾上的油渍慢慢晕开。
“先租房。”
“租房不要钱?店里这两年刚缓过来,你不能每次碰到娘家事,就先动咱们家的根。”
他说完就后悔似的闭了嘴,转身去拿水。
我知道他没说错。可医院那边每隔几个小时就发来一条费用提醒,父亲的名字后面,数字一栏接着一栏往上跳。
傍晚,我把大哥和二哥叫到医院楼梯间。
手机里有买家的报价,也有中介发来的合同样本。我把屏幕亮给他们看。
“房子真处理了,价格会少一截。少掉的部分,你们以后补给我。”
大哥看完,先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们手头宽一点。”
二哥伸手划了划屏幕。
“我们现在都不宽。”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大哥说店里还压着货,二哥说儿子的房贷不能断。每句话听着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只剩一句话。
先别找我。
“写个分担的字据。”周志诚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用现在给钱,至少把以后各自拿多少写清楚。”
大哥看着纸,眉头立刻皱起来。
“都是一家人,写这个干什么?”
“正因为一家人,才要说清楚。”
二哥接过纸,扫了一眼,直接递回去。
“医院救人要紧,怎么还没完没了地算账?”
周志诚的手放了下来。
我站在他们中间,闻到楼道里残留的饭菜味,还有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那张纸被风吹得动了动,最后落在了墙边。
“你们不写也行。”我说,“但房子处理以后,谁也别说我没提前讲。”
大哥转身就走,边走边说:“秋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二哥追上去,脚步比他快。
周志诚没有拦他们,只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放进我手里。
“你还觉得他们会补吗?”
我把纸塞进包里。
“爸醒过来以后,他们不会不管。”
他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反驳。
那晚,赵中介打来电话,说买家愿意再加两万,但只能三天内办手续。
我坐在监护室外,盯着手机上的数字,迟迟没有回话。
里面的父亲还在用药,门上的红灯亮了又灭。过了很久,我才把电话拨回去。
“按这个价格谈。”
04
第二天上午,周志诚陪我去了房产交易大厅。
大厅里人很多,叫号声一遍遍响着。有人抱着资料,有人低声争执,门口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张薄纸,纸张落地的声音很轻。
赵中介说,买家已经把定金准备好了,只等我们确认。
“这个价格确实低,但人家愿意一次付清。”他说。
周志诚坐在旁边,手指不停敲着膝盖。
“再问一次,能不能往上提?”
赵中介摇头。
“现在是他们在挑,不是我们在挑。”
我没说话,把资料一页页翻开。产权证、身份证、结婚证,每样都要核对。十五年前,我和周志诚就是在这个城市里一点点攒钱,才买下那套房。
那时候房价还没现在高,可我们的工资也低。周志诚白天修家电,晚上接上门活,我在商场做会计,月底常常加班到十一点。
首付款是两个人分开存的,婚后每个月一起还。家里那张小餐桌,用了十多年,边角被孩子小时候磕出一道浅痕。
周志诚把笔放在桌上。
“秋月,签了以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常年碰电线和工具,掌心有几道洗不掉的黑痕。
“我知道。”
“你爸这次要是撑过去,以后呢?”
“先把这次过了。”
他没有再问,只把笔推到我面前。
就在我准备落笔时,大哥打来电话,说医院那边出了问题。
“医生又让补多少?”
“暂时还没说清,你先别签,咱们再商量。”
“你准备拿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我这两天真不方便。”
我看着面前的合同,忽然觉得这句话和昨天没有区别。
二哥也打来电话,说自己正在送货,晚点再去医院。他问房子谈得怎么样,我说还在办理。
“那你先别急着定,万一咱们能找到别的办法呢?”
“你找到了吗?”
他没回答,转而说起儿子最近睡不好,装修队又催款。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
“秋月,你也知道,我家里压力不小。”
我挂断电话,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周志诚侧过脸。
“他们还是让你等。”
“嗯。”
“那你还等吗?”
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大厅里的空调吹得很冷,我把外套领口拢紧,拿起了笔。
签字时,手没有抖。
办完手续,买家转来一笔定金,赵中介把后续流程一项项讲给我们听。三天后交房,剩下的钱会打到共同账户。
周志诚一路没说话。
走出大厅时,他停在台阶下面。
“我把店里能动的钱都拿出来,先补一部分。”
我嗯了一声。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父亲出院以后,照护不能全压在咱们家。”
我抬头看他。
他像是怕我误会,立刻补了一句:“不是说不管,是不能只让我们管。”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没答。
医院催费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我走到一边,把刚到账的钱转过去。转账成功后,屏幕上只剩一串余额。
那些数字不算少,可我心里没有松下来。
下午,父亲从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还要观察几天,饮食和活动都得按要求来。
我去护士站拿注意事项,大哥和二哥站在病房门口说话。
“你接回去住几天。”大哥说。
“我家没地方,孩子还要上学。”
“那我店里更不方便。”
“你不是有个空房间吗?”
“堆货呢。”
他们说得很小声,以为我听不见。
我站在转角处,手里拿着那张注意事项,纸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要不先让秋月照看着,等爸恢复一点再说。”
二哥说完,大哥没有反对。
我推门进去时,两个人同时停住。
父亲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着,呼吸比前几天平稳。大哥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被角。
“爸,您好好养,钱的事不用操心。”
二哥也凑过去,说自己已经交了一部分,后面不会不管。
父亲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在床尾,忽然不知道该看谁。
晚上,周志诚把剩下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
“买家三天后收房,咱们这几天得找住处。”
“我知道。”
“店里我会想办法,先租个小点的地方。”
我抬头看他。
“你后悔吗?”
他低头扣文件袋,扣了两次才扣上。
“后悔没用。”
顿了顿,他又说:“但秋月,以后如果你还准备这样,我可能真的接不住。”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一明一暗。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擦过地面,发出吱呀一声。
我没有解释。
父亲刚从重症监护室出来,房子也已经定了。看上去,最难的地方似乎已经过去。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周志诚不是在说气话。
05
第三天早上,医生通知可以办理出院,但还要把最后一笔费用结清。
我跑了两趟缴费处,把住院期间的单据按时间排好。大哥来得晚,二哥说路上堵车,只有周志诚一早守在病房外,手里拎着出院要用的药。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仍旧灰白。他已经能自己喝半碗粥,只是动作慢,喝几口就要歇一会儿。
“回家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问:“房子那边,办好了吗?”
我手里的单据停住。
“还在走流程。”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摸了几下,像是在找什么。
我以为他要找眼镜,替他把枕头抬高。他的手却伸进病号服内侧,从里面抽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线。他把它压在掌心,没立刻打开。
“爸,这是啥?”
“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
父亲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眼,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慢慢拆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张银行卡。
卡面很旧,边缘有细小的划痕。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要。”
父亲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把卡往前递。
大哥这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二哥。他们听见我的话,脚步都停了。
“什么卡?”大哥问。
父亲把卡塞进我手里,手指在我手背上压了一下。
“这是给秋月的嫁妆。”
病房里一下没人出声。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卡片贴着掌心,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爸,你说什么呢?”
“里面有九十二万。”父亲喘了口气,“一分也不给你们。”
大哥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哪来的钱?”
二哥盯着那张卡,像没听明白。
父亲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却说得很清楚。
“我的钱,给谁不用问你们。”
大哥往前走了一步。
“爸,我们不是问这个。您住院的时候,秋月把房子都处理了,我们也在想办法,您怎么能突然拿出这么多?”
二哥的脸红了起来。
“您是在惩罚我们吗?”
父亲把头偏向窗户,没有回答。
我握着卡,指腹摸到上面凸起的数字。那几个数字很浅,却像硌进了皮肤。
周志诚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药袋。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床上的父亲,什么都没说。
护士进来提醒办理手续,问谁去结清费用。
父亲忽然开口:“用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先不用。”我说。
父亲眉头皱了起来。
“房子已经定了,医院的钱能交。”
我把卡放回布包,递到他枕边。他却不接,手掌压住我的手腕。
“秋月,拿着。”
“我不能拿。”
“这是你的。”
“我没有见过,也不知道里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这句话说完,大哥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擦了一把脸。
二哥低着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原先一直说没钱,此时却盯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几下,没再开口。
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护士赶紧让他平躺。
我把卡重新放进布包,暂时收在自己手里。不是因为想要,只是怕他情绪太大,身体再出问题。
出院手续办到一半,周志诚把我叫到走廊。
“卡是真的?”
“我不知道。”
“他说里面有九十二万。”
“我听见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布包,声音压得很低。
“那房子呢?”
我靠在墙边,窗外阳光照进来,地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光。
“合同已经签了。”
“买家三天后收房。”
“我知道。”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合同,递给我。封面上的名字和日期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有双方签字。
“卡收不收?”他问。
我没有回答。
“你爸跟谁住?”
我抬头看向病房。大哥和二哥站在床边,谁也没有伸手去拿那只布包。父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周志诚把合同放到我手里。
“买家三天后收房。卡收不收,父亲跟谁养老,你今晚得想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合同却沉甸甸地压在我手臂上。
我一只手拿着父亲的布包,一只手拿着刚签下的房屋合同。两样东西贴在一起,纸张互相摩擦,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大哥终于转过身来。
“秋月,卡先放爸这里,钱的事以后再说。”
二哥立刻接话:“对,不能因为这张卡,大家就闹得不像一家人。”
我看着他们。
住院这几天,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以后再想办法。
现在钱就在眼前,他们又说以后再说。
父亲睁开眼,望着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秋月,收下。”
那一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马上答应,只把布包握紧。包里的卡没有声音,医院走廊里却像有一根线,被谁越拉越紧。
周志诚站在我身旁,合同已经递到我手里。买家三天后收房,房子回不来了。
父亲还在病床上,两个哥哥盯着那张卡,谁也不肯先退开。
我必须在今晚决定,这笔钱收不收,父亲以后跟谁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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