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傍晚起了风。

大舅袁金生推开我家粮油店的门,身后跟着表侄袁俊贤,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拍上柜台,抽出一张黄纸,是一张借条。

白纸黑字,落款是我爸的名字,一九九八年腊月,借了三千块。

我妈拄着拐从里屋出来,脸色刷地白了,连连说这钱早就还了。

袁俊贤笑了笑:“姑奶奶,还钱得有凭据。”大舅没吭声,站了半晌,丢下一句“三天后我再来”,头也不回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袁俊贤进门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有放下手机。

我今年五十二,属牛。我妈常说属牛的人实在,也犟。她说得对。

秋收刚过,县城街上落了一层泡桐叶,风一吹,贴着地皮跑。

我在粮油店门口扫叶子,远远看见一辆旧面包车拐进巷子,停在我店门前。

车门开了半天,先下来的是个大个子,四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

那是袁俊贤,我大舅的儿子,差不多二十年没见过了。

他绕到另一侧,扶出一个老人。老人背有些驼,穿一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攥着牛皮纸信封,指节绷得发白。

是大舅。

我愣了一下,扫帚差点脱了手。

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的亲戚,突然登门,我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想明白是啥事。

我赶紧迎上去:“大舅,您怎么来了?”

大舅没搭理我,径直走进店里,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抬眼把四面墙扫了一遍,目光又落到我脸上,张了张嘴,没出声。

袁俊贤站在门口,笑着喊了我一声:“哥,生意还行?

“凑合。”我嘴上应着,心里直犯嘀咕。

我妈从里屋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大舅,她脸上先是一喜:“哥,你咋来了?”话没说完,看见大舅手里的信封,她脚步就停住了。

大舅把信封搁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张纸条,折了好几道,纸都黄了,边角毛了。打开来,借条。

上头写着一行工工整整的字:今借到袁金生三千元整,用于周转。底下是我爸的名字:宋学义。落款日期是一九九八年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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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了十五年了。他的字我认得,这笔字不会错。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端详了那张借条好一阵,嘴唇发白:“哥……这钱,早还了呀。”

大舅坐着没动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袁俊贤笑着接话:“姑奶奶,还钱得有凭证。光说还了不行,得拿出个东西来。”

“当年是秀兰收的!我亲手交给她的!”我妈声音大了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几下,“都这么多年了,怎么又翻出来了?”

秀兰,曹秀兰。大舅的前妻,袁俊贤的亲妈。走了有三四年了。

大舅终于开了口,嗓子里像含了沙子:“学义不在了。我手头就这一张纸,你说还了,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这账就在。”

“哥!我还能骗你?”

大舅站起来,把借条收好,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住脚,头也没回:“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话落人就不见了。袁俊贤跟在后面,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又回头冲我笑了笑:“哥,你也别怨我爸,老人家这几年身体不好,手头紧。”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一阵发凉。

我爸活着的时候,跟大舅关系最好。

两个人从小一个村长大,我爸跑货车那几年,大舅替他押过车,大雪天在半道上帮他换过轮胎。

后来我爸开了这家粮油店,手头紧的时候,借过大舅的钱,也还过大舅的钱。

借条怎么还在大舅手里?

晚些时候我才想起来,袁俊贤出门前,在面包车旁边打了个电话。

我站在门帘后面,隔着玻璃瞧见他的侧脸。

他压着嗓子,不知道跟谁说话,末了说了一句:“蒋叔放心,跑不掉的。”

蒋叔?哪个蒋叔?

那天夜里,我和董敏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董敏也在翻身,俩人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先开口了:“你大舅二十多年不来,一来就是这事,你不觉得蹊跷?”

“他有借条。”

“你妈说还过了。”

“我妈快七十了,记性怕不准。”

董敏沉默了一阵,忽然说:“你爸当年记过账没有?我嫁过来的时候,见过你爸拿一个蓝布面的本子记账。”

我一拍脑袋,翻身下床,踩着拖鞋去翻柜子。

父亲的遗物我妈收了好几个纸箱,我一个个翻过去,在最底下找到一个蓝布面的本子,封皮都磨毛了。

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进货、出货、收钱、付钱。

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翻到一九九九年那几页,手指头停了。

本子中间,歪歪扭扭撕掉了几页。边茬还在,撕得很急,像是随手扯下来的。

董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抬头看我,眼神不太对劲:“你撕的?”

“我从来没动过这个本子。”

那几页恰恰应该是爸爸记着还钱的那几页。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去世那年,袁俊贤来奔丧,在我家住了两天,走的时候说要去里屋拿包。那时候谁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袁俊贤又来了。

这回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兜橘子,满脸挂着笑。

他把橘子放在柜台上,也没坐下,靠着门框跟我拉闲话,七拐八拐,又绕到那笔旧账上。

“哥,你也不用太为难。我爸那脾气你知道,一辈子要强,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会开这个口。”袁俊贤压低声音,“他这两年肺不好,干不了重活,药钱每个月好几百。”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接话。

“我跟他说了,宋家表叔都过世了,这账就算了。”袁俊贤叹口气,“他不肯。他说学义在的时候,欠他的钱,他心里有数。这钱他不要,他下头不安生。”

我喉咙动了动:“大舅他真缺这个钱?”

“也不是缺。”袁俊贤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其实这笔钱,早先他也没想过要。是我多嘴,跟他提了一句。上个月有人跟我说,现在这种老欠条,有中人见证的话,可以走法院要回来。我才劝他去问问。”

我听着,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袁俊贤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带来的那兜橘子搁在柜台上,没拿走。

我拎起来掂了掂,约莫有两斤重。

橘子皮上贴着个标签,印着“蒋记果品”。

蒋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袁俊贤那句话又冒出来:蒋叔放心,跑不掉的。县上开小卖部放贷那个蒋仁勇,听人说,就开了个果品批发铺子。

第三天早上,袁金生又来了。

这回没带袁俊贤。他一个人来的,进门也没坐下,先背着手在店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货架子上的米面,问了句:“生意还行?”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还行大舅,您坐。”

他没坐,自顾自摸出烟点上。好一阵子没说话,就站在店门口,望着街上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他咳嗽了两声,弯下腰咳了半晌,脸都涨红了。

我鼻子一酸。

我妈说得对,大舅这辈子要强。年轻时候开车跑长途,一天一夜从省城赶回家,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什么时候见他咳成这样过?

“洪涛,”大舅直起腰,声音有些哑,“我没跟你说假话。你爸借我那笔钱,是那年年关急用。后来我出了趟远门,回来你妈说还了,钱交给了秀兰。我回家问秀兰,她说没收到。”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秀兰说没收到?”

她说没收到。”大舅抽烟,烟雾被风呛回来,眯起眼,“秀兰那个人,嘴硬。后来我们离了,这事也就撂下了。前阵子我收拾东西,从她留的箱子底翻出这张借条,上头没有“还清”两个字。你说,我心里啥滋味?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图那几个钱。”大舅咳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就想弄明白,到底是学义当年没还,还是秀兰收了没跟我说。可秀兰走了,学义也走了,活着的就剩你妈了。你妈说还了,我信。我信你妈。可秀兰也说没收到,我该信谁?

他说完这些话,烟也抽完了,掐灭在门口的台阶上,背着手走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晚上我回到家,跟董敏提了一嘴:“我想把这笔钱还了。”

董敏正在厨房洗碗,“哗啦”一声,手里的搪瓷缸子落在水池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钱是爸借的。爸不在了,我这个当儿子的还,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董敏把缸子往灶台上一墩,“洪涛,咱账上还剩多少你心里清楚。我去年做手术花了六万,报销了两万,剩下的都是借的,到现在还没还完。你有钱还别人,自家的饥荒谁来填?”

“那是我爸欠的!”

“你爸自己都说过还了!”董敏嗓门提了起来,“你妈也说还了!你没凭据,人家也没凭据,凭什么你说掏钱就掏钱?”

我闷声不响。她说的在理,可我心里过不去。

正僵持着,门被推开了,宋晓琳拎着包站在门口,风衣领子还竖着,一看就是从县城赶夜路回来的。

她看看董敏,又看看我:“哥,嫂子,你们吵什么?”

董敏把脸扭到一边:“问你哥。”

我没搭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宋晓琳听完没吭声,坐到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一只缺了角的杯子,半晌,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哥,你记不记得,当年爸跟咱们提过一个事?

“什么事?”

“爸说,有一年大舅妈找过他,说大舅要跟她离婚。她跟爸借了那笔钱,说换个名义,让爸写一张借条给大舅。”

我愣住了。这事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时候我上小学,爸跟妈说话,我听见了。”宋晓琳抬起头,“爸写的那张借条,其实是给大舅妈用的。大舅妈管爸借钱,爸手里也没余钱,可她说得急,爸就帮着从别处凑了三千块,写了张借条,写明欠袁金生三千。”

“后来呢?”

“后来,爸跟我说那笔钱还了。连本带息都还了,只是还给了大舅妈,不是还给大舅本人。”

我的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

如果晓琳说的是真的,那借条本身,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爸欠大舅的钱。

那是爸替舅妈做的一个人情,钱早就还完了,借条被舅妈收走。

可是舅妈撒谎说没有,还把借条留到了死。

晓琳说:“我本来不该记这么清的。可爸有一天晚上跟我聊天,说了句:咱家不欠你大舅的。后来妈也跟我提过一遍。”

董敏在旁边冷笑:“那这钱就更不该掏了。你们家这大舅,拿着张假借条来讹人呢。”

“也不是讹。”晓琳轻轻摇头,“大舅不知道内情。他知道的,就是爸写下借条说要借他钱,后来连本带息没见着,他去问舅妈,舅妈说没收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三十年前的旧事,弯弯绕绕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第二天,曹大勇来送货。

曹大勇是跑货运的,常年给我送面粉和食用油。他比我小几岁,黑脸膛,嗓门大,进门就喊:“宋哥,我帮你卸了两袋面在门口,五十斤一袋的。”

我应了一声,跟着他出去搬。他一边挪面袋子,一边问我:“那天我看见你大舅的车停你门口了,有事?”

“没啥,亲戚走动。”

曹大勇是个实诚人,也没追问。

两个人搬完面,我留他喝了口茶。

他坐在店里的条凳上,端着搪瓷杯喝了半天,问我:“宋哥,你翻旧账本干啥?前两天我看你坐柜台里翻那本蓝皮本子。

我含糊应了一句:“找点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