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英活了大半辈子,从不信命。

可眼前这个干瘦男人站在道场中央,指着她的手腕说出那番话时,她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你这道坎纹断了,晚年守不住财,家要散。

她冷笑一声,当众拍出一本存折。

我孙秀英这辈子,什么都守不住,就守得住钱。

哄笑声中,没人注意到男人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那本存折上的数字,他一五一十全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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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的姚村,风刮得跟刀子似的。

孙秀英家在南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她正坐在灶火前烤火,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外头有人敲院门。

“秀英婶子!快去夜校那边看看,来了个高人,算命准得很咧!”

来的是隔壁刘家媳妇,嗓门大得隔着墙都能听见。

孙秀英哼了一声:“我忙着呢,不去。”

“去吧去吧,都说灵得很,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

孙秀英架不住她磨,披了件棉袄,慢悠悠往村头夜校走。

还没走到,远远就看见夜校那间破屋子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三轮车,还有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赶。

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坐了半屋子。

一个中等个头的男人端坐在堂屋正中央,穿一件灰棉袍,齐整板正,面颊精瘦,目光沉静。面前一张旧课桌,摆着一只香炉和几炷香。

孙秀英在门口找了条板凳坐下。

她旁边坐的是张贵,村东头的,四十多岁,天天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债。

“婶子你也来了?”

张贵咧着嘴笑,“赵师傅灵得很,今儿来了好多人。”

男人缓缓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老乡,我叫赵岩,习的是民间相法。走南闯北几十年,不为赚钱,就为积德行善。”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能听清。

今儿来,是因为我夜观天象,看见这个村子的祖坟方向有煞气。

这话一出,底下登时炸了锅。

“什么煞气?”

“祖宗坟出问题了?”

赵岩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煞气不大,但有隐忧。若是不化解,百日之内,姚村必出一件大事。”

“啥大事?”有人急切地问。

赵岩垂下眼皮,缓缓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尽泄。我只说一句,家中若有人坎纹断,恐怕第一个要应的就是他。”

底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贵猛地站起来,撸起袖子,把手腕露出来。

“赵师傅,你看看我这道坎纹,还好着没?”

赵岩走上前,握着张贵的手腕端详了一下,神情凝重。

“你这纹路还算清晰,暂时无碍。但气色发暗,最近三个月内,最好别碰钱财大事。”

“大师真是神了!”张贵一拍大腿,“我上个月刚在集上让人骗了两千块,可不就是钱财大事!”

这下,屋子里全信了,不少人抢着撸袖子让赵岩看手腕。

孙秀英坐在板凳上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虎口往下一寸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好几年前就长出来了,不痛不痒,她也没当回事。

“秀英婶子,你也让赵师傅看看呗。”

旁边的刘家媳妇推了她一把。孙秀英摆了摆手:“我不信这个。”

声音不大,可屋里安静,赵岩正好听见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孙秀英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老嫂子,能不能让在下看看你的手腕?”

孙秀英皱了皱眉:“你这人,好没道理。我又没找你算命,你硬要看我手腕做啥?”

赵岩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觉得你这面相有些异样。嫂子要是不介意,让我看一眼,权当解个疑。”

屋里的人都看着孙秀英。有人起哄:“秀英婶子,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孙秀英被架得下不来台,索性撸起袖子,把手腕往前面一伸:“看吧,看完了我好回家。”

赵岩凑过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细细的横纹上。他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眉头慢慢拧起来。

“嫂子,”赵岩的声音沉了下去,“你这道坎纹,是断的。”

什么断的?

“坎纹断,主晚年守不住财,”赵岩一字一顿,“要是看不清,说明福气到头了,家也要散。”

“胡扯!”

孙秀英一下把手抽回来,嗓门拔高了:“我守不守得住财,不是一条纹路说了算的!

她站起来要走,赵岩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嫂子,我没让你信。但是记住了,你最近身边有没有惦记你钱财的人?”

孙秀英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到了儿子孙国强。

前天来借钱,她没给。

还有孙子孙浩,上个月说要买个什么电脑,也来找过她。

但她很快就甩甩头,拍了下大腿,大步出了门。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赵岩在人群里的声音:“我这人说话直,乡亲们别见怪……”

夜风灌进领子里,孙秀英打了个寒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么快,好像在逃什么似的。

到家的时候,家里那盏灯,通宵没灭。

02

第二天一上午,孙秀英坐在炕上收拾屋子。

心里头不踏实,总觉得哪哪都不顺。

柜子里那件压箱底的棉袄翻出来晒,她顺手把一个小布包从柜子最深处取出来。

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本老式存折。

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她男人孙长贵的,走了二十年了。

孙秀英坐在炕沿上,看着照片发了会儿呆。

“长贵啊,昨晚那个算命的,说我坎纹断了,守不住财。”她自言自语,“你说我该不该信他?”

照片里的人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寻思,他就是想骗钱。这年头,什么大师不大师的,都是奔着钱来的。可那些人都跟中了邪似的往上凑,我看着就不对劲。

她把存折放回布包,重新压进柜子底下。

“算了,反正我不信那个。”

话是这么说。

晌午,儿子孙国强回来了。

这年轻人今年四十二,一米七五的个头,长得不难看,就是这两年有点驼背了。推门进来,裤腿上沾着泥巴,头发乱糟糟的,精神头也不大好。

“妈。”

“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孙国强在堂屋里坐着,半天没说话,双手搓着膝盖,像是有话要讲又张不开嘴。

孙秀英瞅了他一眼,没吭声,转身去灶台下面扒拉出两块烤好的红薯扔给他。

“这个拿回去给小浩吃。”

孙国强接过红薯,捏在手心里,好半晌才开了口。

“妈,那个……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孙秀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厂子不是才发的工资?”

“厂子黄了,”孙国强垂下头,“仨月了。”

孙秀英愣住了。她没说话。墙上的钟走了好几圈才听见她开口。

“你下岗了?咋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有钱人。”

“我没钱,你还来找我做啥?”

话赶话,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孙秀英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进了里屋,从柜子底下的布包里摸出存折,又回来,从抽屉里找出老花镜。戴上念了一遍数字,五千。

她把钱点出来,递给孙国强:“这是小浩明年开春的学费,你先拿去用。”

孙国强接过钱,低声道了句谢,却不走,说话含含糊糊的。

妈,你那存折上……应该有十来万了吧?

孙秀英眼神一紧:“你打这个主意?”

“我哪敢打你的主意!”孙国强急了,“我是说,你有钱不用,压箱底能下崽啊?你拿出来周转周转,让儿子做点小生意,翻了本再还你。”

做买卖?”孙秀英哼了一声,“你做什么买卖?你能干啥?你倒是干成了个啥?

这话像刀子扎进去。孙国强涨红了脸,蹭地站起来:“我干啥不成?我就是时运不济!你别总当我是那个长不大的娃娃!”

他摔门走了。孙秀英站在原地,听见院门“咣”的一声响,气不打一处来。

她抽出一根棍子,没地方撒气,又放回去了。

晚上,孙秀英坐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儿子那番话在脑子里来回转:“你那存折上有十来万了吧……”

是,她男人走了这些年,她省吃俭用攒了十几万块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想着给儿子孙子留个底。

可这话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她心里咋这么不是滋味呢。

她伸手摸黑从柜子里摸出存折。存折封皮旧得发毛了,边角都磨白了。摩挲了好一会儿,又塞回布包里。

突然,她想起赵岩那句话:“你最近身边有没有惦记你钱财的人?”

她猛地坐起来,又躺下,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早起,她洗脸的时候无意间低头,那个手腕露出来,她看着那道坎纹,心里膈应得慌。鬼使神差地,她找出一个创可贴,贴在了坎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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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岩第二次来姚村,是五天之后。这回排场更大了。

村委会门口的场子上支起一张大方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香炉、黄纸、笔墨,阵仗十足。村里围了不少人。

“赵师傅又来了!”

“这回说是要给咱村看风水。”

孙秀英本来扛着锄头要去自留地,路过,脚不由得慢了下来。

赵岩站在桌后,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看见她便微微点了点头。

“嫂子,又见面了。”

孙秀英没搭茬,站在人群外头,准备看一眼就走。

赵岩拿起毛笔,在一张黄纸上画了几道符号,嘴里念念有词。放下笔,抬起头,环视众人一圈。

我先问一句,咱村是不是有一个人的坎纹是断的?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有!就是秀英婶子!”

赵岩长叹一声:“那我前几日在夜里看了你们村祖坟的方位,又结合天象推测,这个坎纹断的人,怕是应在大事上。

“什么大事?”张贵在人群里喊。

“拆迁。”赵岩吐出两个字,“你们村马上要动迁了,对不对?”

人群炸了锅。拆迁这事村里传了半年多了,据说上头已经开始测量统计,钱都拨了,就是迟迟没公示。赵岩这么一说,等于是把话挑明了。

“这断纹之人如果拿了拆迁款,恐怕守不住。”赵岩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人听清,“轻则破财,重则家散。”

放他娘的屁!

一声怒喝从人群外传来。

林建军来了。

姚村村委主任,五十六岁,国字脸,庄稼汉出身,说话粗声大嗓,行事硬气。

他是孙秀英远房表弟,素来跟她亲近,看她被人当众指点,当场就火了。

“你谁啊?跑我们村来妖言惑众?赶紧收拾你这摊子玩意儿给我走!”

赵岩不慌不忙:“这位老哥,话不能这么说。我说的是实情。”

“实情个屁!”林建军大手一挥,“都散了吧!这人是骗子,你们还真信他!”

人群犹豫着没动。张贵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主任,人家赵师傅说得准啊!上次他算我丢钱的事,真就灵验了!”

“你闭嘴!”林建军指着张贵的鼻子,“你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你那两千块是赌博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贵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赵岩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深意。

“这个村拆迁分了多少钱,各位心中有数。谁家拿得多,谁家拿得少,到时候自然见分晓。今天我把话放这了,不信的人,到时候别后悔。”

他收好东西,转身临走前,定定地看了孙秀英一眼。

“嫂子,你那坎纹,如果真想化解,可以来找我。”

孙秀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赵岩已经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林建军走到孙秀英跟前,压低声音:“秀英姐,这人来路不正,你别听他瞎说。”

“我知道。”

“他那两个晚上在村口鬼鬼祟祟地转悠,不像个正经人,你要小心。”

“有啥好小心的,我一个老太太。”

林建军说不过她,摇着头走了。

傍晚,孙秀英蹲在灶台前烧火,心跳得厉害。

拆迁款公示的事,她前天就从儿子那儿听说了。他们孙家有三间房,院子大,宅基地早批的,又在路边上。按政策测算,能拿小一百万的补偿款。

整个村里,他们家的数额排第一。

赵岩怎么会知道她坎纹断,又怎么会知道她得了拆迁款?

她低头看看手腕上那道纹路。

创可贴还贴着,贴了几天了。

她揭开来看,哪有什么断不断的,就是一条浅浅的横纹,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攥了攥拳头,又包回去。

那天夜里,孙秀英做了个梦。

梦到她男人站在院子中间,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她想上去跟他说话,怎么也迈不动腿。

男人忽然指了指她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

她猛地惊醒,一头冷汗。

枕头边,手机屏幕上落着一条未读短信。孙秀英戴上老花镜,屏幕上写着七个字:“明天村里公示拆迁款。”

04

拆迁款的公示贴出来那天,村口围了三层人。

孙秀英没挤进去看,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排在头一个。林家辉家老二隔着人群喊了一声:“秀英婶,你家分的最多啊!”

旁边就有人接了话茬:“分得多有啥用,坎纹都断了,到头来便宜了外人。”

“就是,大师说她守不住财。”

白瞎了那么多钱。

孙秀英没回嘴,握紧手里的筐子,转身就走。进了家门,她把院门“啪”地带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活了六十六年,这辈子没让谁这么编排过。

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干搬运,膀大腰圆,抡起砖来比男人还麻利。

那时候谁不说她孙秀英是个硬茬子,没人敢惹。

如今一个算命的跑到家门口,说她守不住财,全村都信了。

憋屈。

又憋屈又委屈。

她正坐在堂屋里生闷气,孙浩从镇上回来了。

这小伙子十九岁,个子高,长得精神,一进门就问:“奶奶,村里有人说你被人算命说中了?”

孙秀英翻了个白眼:“你听谁说的?”

“回来路上,好几个人都在说这事。”孙浩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挨着她坐下,“奶奶,你可别听那些瞎话。那些人就是骗钱的。”

孙秀英的脸色稍微松了点:“你倒是个明白人。”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孙子。”孙浩笑嘻嘻地搂着她胳膊,顿了顿放低了声音,“奶奶,其实我回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那个朋友,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缺个帮手。寒假让我过去帮忙,一个月给两千。”

“那你学不上了?”

“上啊,开学就走。就寒假干一个月。”

孙秀英想了想:“什么朋友?靠谱吗?”

“靠谱,人特别好。他以前也是咱们姚村的,后来搬镇上了。”孙浩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就他,胖胖的那个。”

孙秀英看着照片上那个脸圆圆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嘞奶奶!”

孙浩高兴地蹦起来,拎着书包进了里屋。

这会儿孙秀英要是知道,孙浩那个“靠谱朋友”的修理铺,已经被人提前买通了,她绝不会放孙子去镇上。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当晚,孙秀英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她去院子里收衣裳,刚走到晾衣绳前,忽然听见“哗啦”一声响。

堂屋的窗户被人砸了。

碎玻璃崩了一地,一块青砖滚落在堂屋地板上,上面绑着一张纸条。孙秀英蹲下去,把纸条解下来,借着灯光展开来看。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断纹之人,不配拿这个钱。”

孙秀英的手抖了一下。

纸条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坠在她心口。

她攥着纸条站了很久,没跟任何人说。

夜里孙浩睡了,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碎玻璃扫干净,用塑料布把窗户糊上。

然后把那张纸条叠好,压在了柜子底下。

第二天,孙秀英没有报警。她不敢。她怕事情闹大了,村里人更说她“应验了”。她只是把窗户重新钉好,然后撸起袖子看了看手腕。

创可贴还贴着。

她摸了摸那道纹的位置,手指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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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天后,事情往坏的方向滚了下去。

先是孙国强。

他在镇上被人叫去喝酒,喝到后半夜,稀里糊涂坐上牌桌。

输了三千,想捞回来,找张贵借了五千。

又输光了,再借,张贵倒是痛快,一次借了他一万五。

一共两万块的债。说好五天还,五天到了,张贵带着几个人堵在孙国强家门口,当众推了他一把。

“没钱?没钱你借什么钱?白纸黑字的欠条在这,今天不还,我就把你的衣裳扒了送去派出所。”

孙国强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涨红着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找我妈想办法。

张贵一摆手:“那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就在这时,孙浩那边也出事了。

他出发去镇上帮忙修电器的第二天,苏向晚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奶奶,小浩和他那个朋友一起被人带走了!

孙秀英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在地上。

“被谁带走了?!”

“我也不知道!小浩说有人堵在维修铺门口,说他朋友欠了钱,把小浩也扣下了。对方让他打电话回来,说是……说是……”

苏向晚不敢说了。

“说是啥?你倒是说啊!”

“说是……奶奶你不把钱送到,就不放人。”

孙秀英挂断电话,在院子里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她走出院门,直奔村委会。

林建军在村委会办公室听她说完事情经过,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半天,说:“秀英姐,这事儿不对。”

我看得出来不对。

有人冲着你来的。

“我也看出来了。”

那你还回去拿钱?

“小浩在他们手里。”

林建军不说话了。孙秀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建军,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照看着点这个家。”

林建军心里一紧,看着她佝偻了许多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当晚,孙秀英又一次把那个布包从柜子底下摸出来。存折躺在里面,封皮被磨得发白。她翻开看了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数字,眼神暗了下来。

她的手搭在手机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拨通了赵岩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赵师傅。”

嫂子,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赵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刻意等着她,“你孙子在我这儿,他没事,我只是请他来做客。

孙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要多少钱?”

“你是明白人。”赵岩笑了一声,“你存折上的钱,加上你那份拆迁款,本来就不是你的命里该有的。我帮你化灾。”

孙秀英梗着脖子:“我要是不给呢?”

“嫂子,你孙子今年才十九吧?好好一个后生,要是因为你这点钱落下个什么疤,你这一辈子能安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孙秀英最软的那个地方。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明天,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边,赵岩满意地挂了线。夜色浓得像墨,孙秀英坐在堂屋里,望着桌上那本存折,一坐就是一夜。

06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孙秀英就出了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布包里装着存折,外头又套了一个塑料袋,怕化了雪水打湿它。

县城不远,但她不认得路。走到镇口,拦了一辆三轮车:“去镇上最大的那个日杂市场。

司机是个外乡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

赵岩的“据点”就在市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

那地方挂着一块旧牌匾,上面写着“福缘堂”几个金字,门脸不大,看着倒像是个正经铺子。

孙秀英推门进去。屋里点着香,烟雾袅袅,光线昏暗。赵岩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他看见孙秀英,站起身来,语气客气得不像话:“嫂子来了?快请坐。”

孙秀英没坐,站在门口:“我孙子呢?”

你孙子好好的,在后院待着。你放心,我说了,我是请他来喝茶的。”赵岩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嫂子,先坐。咱们慢慢说。

孙秀英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攥了攥手里的布包。她深吸一口气,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的钱在这,你先把人放了。”

“嫂子,你说笑了。钱还没到账,我怎么放人?再说了,你那个存折,是银行里的。你手头这本,不过是个废纸壳子。”

孙秀英瞳孔缩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赵岩笑了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孙秀英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照片上是孙国强。他蹲在一个棋牌室的门口,低头看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旁边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像是来收钱的。

“你儿子欠了张贵两万块。张贵做不了主,我替他做主。”赵岩慢条斯理地说,“你那孙子,十九岁的后生,人也挺精神。就是朋友太不够意思了,三言两语就把人卖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孙秀英的声音哑了。

“我说了,帮你化灾。”

赵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吓人:“你坎纹断了,命里带不住财。钱在你手里是灾,给我,才是替你消灾。”

孙秀英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地刺向他:“你这骗子!从头到尾都是你设的套!”

“嫂子,这话就不对了。”赵岩依旧笑着,“你儿子欠钱是张贵借的,你孙子出事是他朋友触的霉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弯下腰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我只是,提前把这个结果告诉了你而已。”

孙秀英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坏人,村里那些偷鸡摸狗的、耍赖撒泼的、欠钱不还的,她都见过。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你全家都吃干净的。

比恶人更恶。

“存折给我,我让人放了你孙子。”赵岩伸出手。

孙秀英看着他,缓缓从布包里摸出那本存折。

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握不住。

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了,那是她男人走了以后,她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的。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赵岩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嘛。”

孙秀英站在那里,看着他把存折收进怀里,突然开了口:“赵师傅,我再问你一句话。”

赵岩抬起头:“你说。”

“我手腕上这道坎纹,到底是谁让它断的?”

赵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嫂子,你还没明白?你这个脸上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大字,还要纹路给你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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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孙秀英没有发火。

她站在那儿,看了赵岩很久,目光慢慢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存折给你了,我孙子呢?”

“你往前走,后院门开着,你自己看。”

孙秀英攥着布包,转身推开通往后院的侧门。院子里,孙浩坐在小板凳上,手足无措,一看见她,立刻跳起来:“奶奶!”

“走。”

她一把拽住孙浩的手,往外就走。

出了福缘堂,孙浩还在问她:“奶奶,你没事吧?他们说你欠了钱让我过来等……”

“别问了。”

她步子飞快,拽着孙浩一口气走出那条巷子,到了大街上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呼哧呼哧地喘气。

孙浩被她吓住了,连声问:“奶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孙秀英直起腰,眼神沉沉:“没事。走,去派出所。”

“派出所?”孙浩一愣,“奶奶,咱们去派出所报案?”

孙秀英点头。

“报!这骗子,他以为自己是谁?把我的钱拿走就完了?做梦!”

她掏出一个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抖着手把存折拍了个照片。镜头对准存折内页的时候,孙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奶奶,你这存折……怎么是空的?”

孙秀英的手一顿,低头仔细看屏幕上的照片。那上面的账号没错,户名没错,可是余额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零”字。

她不信邪,又翻来覆去地看。存折封面皱巴巴的,翻开的内页却新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换过内芯。

赵岩早就算计好了。

那天在道场,他装模作样地看她手腕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她手里的那本存折。

后来他让人趁她不在家,翻墙进院,把真正的存折偷走,换了一个封皮一样的空壳本。

他等着她一步步走进这个套。

孙秀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零”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浩被她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叫妈。她擦了把脸,把手机收起来:“走,去信用社。”

她心里还存着最后一分念想。

可到了信用社,柜台里的小姑娘告诉她:“婶子,你这本存折的账户,前天就被人取空了。”

“怎么可能?”孙秀英急得声音都变了,“我没取过钱!”

“我帮你看一下流水明细。”

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几行字:一周前,有人在镇上柜面取现八万整;三天前,有人在县里柜面取现五万整。

签名不是她的,可取款人提供的密码是对的,存折也是真的。

孙秀英瘫在柜台前,愣了好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攒下的家底,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