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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这顿饭,是林国栋六十八岁生日。桌上摆着十二道菜,最中间那锅老鸭汤还冒着热气,郭凯坐在林婉旁边,替她把碗里的香菜挑了出去。

我坐在对面,手边的酒杯一口没动。

林婉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纸角压着一只红色印泥盒。她的脸色不算难看,语气却比屋外的风还硬。

“周峥,你给郭凯道歉。”

我抬眼看她。

郭凯靠在椅背上,手掌搭着膝盖,像个受了委屈却不好发作的人。林国栋皱着眉,看看女儿,又看看我,没立即开口。

“因为哪件事?”我问。

“你自己清楚。”林婉说,“他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就让人把他的运输资格卡住。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桌边几个亲戚停了筷子。有人小声劝,说都是一家人,别把话说重。

我看着那叠纸,没有翻开。纸张边缘很新,像刚从打印机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十六年夫妻,她知道怎么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

郭凯抿了口茶,低声说:“算了,婉婉,别让大家难做。”

这句话落下,林婉的眼神更冷。

“你总是这样,装好人的是你,难堪的却是别人。”她盯着我,“今天你不道歉,就把字签了。”

林国栋终于沉下脸:“婉婉,生日宴上说这个,像什么话?”

“爸,他心里根本没有我。”林婉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这些年他只知道工厂、订单、钱。郭凯替我说句话,他就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低头翻开文件。

纸上写着双方姓名,财产分割,子女安排。周承十九岁,在省城上大学,已经不需要谁替谁做决定。房子、股份、存款,每一项都列得清楚,像是在分一批没有温度的货。

我看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

林婉的手动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快。

“你想清楚。”她说。

“想清楚了。”

笔尖落下去,签名一气呵成。我把钢笔盖好,放回原处,整张桌子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音。

郭凯坐直了些。

林婉盯着我的签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文件推回她面前,转过脸看向林国栋。

“爸,这些年承蒙照顾。”

这个称呼说出口,林国栋的脸一下沉了。他嘴边那点酒意也散了。

我继续说:“既然成了外人,贵司的供应链全面封杀!”

汤勺从一个亲戚手里滑下来,磕在碗边,溅出几滴汤水。

林氏包装近七成订单,靠的是衡川制造的材料和配套。这个比例,桌上的人都知道。只是过去没人愿意把它摆到明面上。

“你疯了?”林婉猛地站起来。

“不是今天才决定。”我说,“合同照章执行,现有订单按约完成,未签的优惠、临时调货、账期照顾,全部停止。”

林国栋撑着桌面,声音发哑:“周峥,生意不是这样做的。”

“所以我会让法务和采购重新核查合同。”

我看了郭凯一眼。

“涉及贵司的供应商,按统一标准处理。合规的继续,超出合同的取消。谁也不用替谁担心。”

郭凯的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端起茶杯。杯沿碰到他的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林婉抓起那叠纸,纸张在她手里折出一道皱痕。

我起身时,椅脚刮过地砖,声音刺耳。门外的冷风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潮湿的泥味。我没有回头,走到玄关才听见林国栋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手机已经震起来。

采购部、财务部、法务部,几个电话挨个进来。我站在门廊下,一一接通,只交代同一句话。

“按合同办,别加码,也别留情面。”

01

两个月前,我还以为家里的冷清只是忙季留下的毛病。

衡川制造正在做设备升级,旧产线要停,新的自动化车间刚装了一半。每天早上六点多,我到厂里时,门卫室的热水还没烧开,车间里只有叉车倒车的蜂鸣声。

那段时间,我常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在厂区里转。供应商换了三家,采购标准重新制定,连仓库货架的高度都要重新测一遍。

林婉不喜欢我这样。

她在林氏包装做副总,管销售和客户维护。两家企业合作多年,林氏包装给衡川供包装材料,衡川再把成品发往各地。她从小在这家厂里长大,熟悉每一条生产线,也熟悉父亲说话时喜欢先叹气的习惯。

我第一次去林家,是十七年前。

那时候林国栋还在老厂房里管着十几个人,办公室冬冷夏热,桌角放着一台掉漆的铁皮电风扇。我陪他跑过客户,也替他垫过货款。后来衡川做起来,林氏包装跟着扩了两次厂房。

逢年过节,林国栋总说我是自家人。

这句话听得久了,我也就信了。

林婉却觉得我只是在做生意。

“你今晚还回不回来?”她打电话时,背景里有麻将声。

“回。设备调试完我就走。”

“你每天都这么说。”

“今天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周峥,你除了订单和机器,还能记得什么?”

我握着手机,看着玻璃窗外一辆货车缓慢倒进厂区。车轮压过积水,泥点甩在白墙上。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你忙吧。”

电话挂得很快。我把手机放回桌面,继续看报表。那张表上有几处数字对不上,采购经理等着我签字,下午还有银行的人来谈授信。

等我晚上回到家,林婉已经睡了。

床头留着一盏小灯,光照着她侧着的脸。她把被子卷到肩膀,背朝着我,中间空出一段位置。我洗完澡躺下,闻到枕头上有一股不属于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商场试用品。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闭着眼问。

“设备出了点问题。”

“你每天都有问题。”

我没接话。

她翻了个身,背对我。窗外高架上的车声一阵一阵,到了凌晨才稀下来。

周承那年刚上大学,开学后很少在家。他偶尔发消息问生活费,我按时转过去,再问一句学校有没有缺什么。多数时候,他只回一个好字。

有一次,他从省城回来,吃饭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婉。

“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林婉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他碗里:“大人的事,你别管。”

周承低头挑鱼刺,没再问。

我说:“没吵,就是都忙。”

他抬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太高明的借口。

饭后,林婉在阳台收衣服。周承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外套,犹豫了一会儿,才对我说:“爸,你要是有话,自己跟她说。”

“什么话?”

“我不知道。”

他说完就走了。

那天夜里,林婉收到郭凯的电话。

她拿着手机去了厨房,门没有完全关上,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郭凯是她高中同学,后来自己开了家物流公司,规模不大,常年跑省内几条线。

他们认识得早,联系也一直没断。

我见过郭凯几次。他说话不急,遇到谁都能搭上两句,吃饭时会记得给林婉换一只没有葱花的碗。以前我觉得这是老同学间的照顾,没什么值得多想。

那晚他在电话里讲了个聚会的安排。

林婉问:“都有谁?”

郭凯笑着说:“老同学,放心,不是单独见面。”

林婉没笑,只说:“知道了。”

她挂电话回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周五有个聚会,我要去。”

“我送你。”

“不用,郭凯顺路。”

我看着电视上的新闻字幕,过了片刻才说:“那你早点回来。”

她侧头看我:“你不问我去哪儿?”

“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问,好像我去哪儿、跟谁在一起,都跟你没关系。”

我关掉电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作响。

“你希望我问什么?”

她盯着我,像等一句能让她满意的话。等了几秒,她又把视线移开。

“算了。”

周五晚上,郭凯开车来接她。

我从厂里回来,车停在楼下,正好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郭凯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手臂挡在车门上方,怕她碰到头。

林婉坐进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随即被车窗反光遮住。

我没有走过去,只把车停进车位。发动机熄火后,车里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二十一点十七分。

第二天,林婉带回来一只纸袋。

“聚会送的。”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里面是两盒茶叶,包装不贵,外盒上印着郭凯公司的名字。

“他公司开始卖茶了?”我问。

“帮朋友带的。”

“嗯。”

我把袋子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文件。林婉站在旁边没走,似乎想说点什么。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

“你就没别的话?”她问。

“茶叶挺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

我继续看文件,却总觉得那滴水落得太响。

02

那次聚会过后,郭凯来衡川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不进车间,只在一楼接待室等人。物流公司做运输,衡川有一部分成品需要外运,按理说他来谈业务也正常。

问题在于,他每次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不在。

我去银行,他就出现。我要开会,他便在门口坐着。偶尔碰上,他起身很快,先笑着喊我周总,再顺手问一句近来是不是很忙。

“忙。”我说。

“你们大公司一忙,下面的人就跟着转。”

他讲话带着点自嘲,听起来不刺耳。我让行政给他倒茶,他摆摆手,说自己坐一会儿就走。

林婉有时会从楼上下来。

她看见郭凯,眉眼会松一点。那种松弛,在她面对我时已经很少见了。

我把这归到熟人关系里,没有深究。

那阵子郭凯的物流公司资金吃紧,几辆车停在维修厂,司机工资也拖了几天。消息是他自己说的,坐在林家客厅里,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杯壁被捏出一道褶。

“现在运价压得厉害。”他说,“车多,货少,谁都想活。”

林国栋抽着烟,问他:“还差多少?”

“先把眼前这个月撑过去就行。”

林婉皱眉:“你别总想着一个人扛。”

郭凯看向她,笑了笑:“没事,我有办法。”

我坐在旁边,听见这话,顺手拿起茶壶给他续水。

“衡川最近有些短途运输,可以让你们报个价。”

郭凯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那敢情好。”

我补了一句:“流程还是照走,谁报价合适谁接。”

“应该的。”

林婉却把杯子放重了些。

“你就不能直接帮一把?”

我看向她:“公司有制度。”

“郭凯不是外人。”

“那也要按程序。”

她没再说话,屋里的烟味慢慢散开。电视里播着一档综艺,主持人的笑声太响,和客厅里的沉默不大相称。

后来郭凯确实报了价,但资质材料不全,车辆保险也有一项过期。我让采购退回去补资料,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没过几天,他在饭局上提起衡川的生产安排。

那天是林家一位亲戚请客,包间靠着河边,窗户没关严,外面的水汽顺着缝隙往里钻。桌上有烤鱼、炒螺蛳和一盘凉拌藕片,酒喝到中途,大家开始谈各自的生意。

郭凯夹了一块鱼肉,忽然说:“你们衡川下季度应该会先压低采购,再在月底集中补一轮吧?”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婉抬头看他,眼神很快又落回碗里。

郭凯像没察觉,继续说:“我看最近钢材价格松了些,制造厂都在等。”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问。

“跑物流嘛,多少能听到一点。”

他说得自然,旁边的人也跟着点头。有人问我是不是准备扩产,我只说还在评估。

郭凯喝了一口酒,笑道:“周总做事稳,肯定不会盲目上量。”

这话听着顺耳,我心里的那点疑惑便轻了。

林婉替他把鱼刺挑出来,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他天天跑外面,消息当然灵通。”她说,“行业里都在传。”

我看了她一眼。

“传得这么细?”

“你又不是没对外说过。”

“我说过?”

“不是你说的,就是别人猜的。”

她把鱼肉推到郭凯面前,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继续问。郭凯低头吃饭,没再接话。

酒过三巡,林国栋问我新车间什么时候投产。

我说还要两个月,前提是设备安装不出问题。郭凯听着,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很快暗下去。

那晚回去的路上,林婉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有伸手整理。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问郭凯?”她说。

“他知道得太具体。”

“他是做物流的,接触的厂多。”

“我只是随口问问。”

“可他已经够难了,你还要让他下不来台。”

我握着方向盘,看见前面红灯亮起,便慢慢踩住刹车。

“我没有让他难堪。”

“你每次都说没有。”

车内安静下来。导航提示前方拥堵,机械女声重复了两遍。林婉低头翻手机,手指划得很快,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我想起她刚才替郭凯挑鱼刺的动作,心里有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

“他的公司现在到底差多少?”我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很关心吗?”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老同学遇到困难,帮忙问一句很正常。”

“我没说不正常。”

“可你的语气就是这个意思。”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催得很急。我把车开出去,没再说话。

到小区门口时,林婉忽然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根白色充电线。

那根线很新,接头是圆的,和我的手机不匹配。她看了一眼,迅速塞进包里。

“这是谁的?”我问。

“朋友的。”

“郭凯的?”

她拉上包链:“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她转过脸看窗外,没有回答。

车停稳后,她先下了车。楼道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肩膀上。走到门口,她才发现我没跟上。

“你不走?”

“马上。”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扇楼道门合上。车载空调吹出一股塑料味,混着雨后潮湿的泥腥气。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收到采购部的季度计划。

表格里有几处数据尚未确认,关于采购节奏的备注也写得很粗。我让助理暂时按原方案推进,别因为市场传言提前调整。

中午,林婉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回家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回她:“回。”

她过了很久才发来一个好字。

下午郭凯又来了。他站在接待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价单,笑容比平时拘谨。

“周总,运输项目的材料我补齐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其中两页还是复印件。

“重新盖章,车辆保险也补上。”

“能不能先给个机会?”

“郭凯,做企业不是靠熟人情分。”

他的笑淡了些。

“我知道。就是现在确实不容易。”

我把报价单递回去。

“材料齐了再谈。”

他接过去,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随后点头。

“行,我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婉婉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抬眼看他。

“她没跟你说?”

“女人嘛,有时候不愿意跟家里人讲。”

他说得轻,像一句普通的关心。我没有接,只低头重新看桌上的采购计划。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那根白色充电线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被一串待确认的数字盖住。

03

林婉是在一个周三晚上提起那件事的。

她把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声音不大,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郭凯的运输项目,你给他一个机会。”

我刚脱下外套,手里还捏着厂里的门禁卡。那天车间临时停线,袖口沾了点机油,洗手时怎么也没搓干净。

“他材料没齐。”

“差哪一样?”

“车辆保险过期,驾驶员证件也有两份没更新。”

“这些都能补。”

“补齐再报。”

她转身看我,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股压着的火。

“你明知道他现在缺这个项目。”

“公司不是我家的菜市场,谁来都能先拿货。”

话出口,我就看见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我只是讲流程。”

“你讲流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点面子?”

我把门禁卡放到桌上,去厨房倒水。水龙头里的水冲过杯底,发出细碎的响声。林婉站在客厅没动,像是在等我回头。

“郭凯是你同学。”我说,“不是衡川的员工。”

“他是我朋友。”

“朋友也要按规矩办。”

“你眼里就只有规矩。”

她拿起车钥匙,转身要走。

“明天我让采购重新看。”我说。

“你不用看了。”

门被她摔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我站在厨房里,杯子里的水慢慢凉下来。

第二天,郭凯在衡川门口拦住了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夹着一份资料。

“周总,昨晚的事,婉婉是不是跟你说了?”

“你指什么?”

“运输项目。”

我接过资料扫了一眼,仍然少一份保险凭证。

“补齐再谈。”

他抿了抿嘴,把资料往回抽。

“周总,大家都是熟人,何必这么较真?”

“越是熟人,越不能留下话柄。”

“你是怕我拿到项目,还是怕我跟婉婉来往?”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我抬头看他。

门口正好有辆货车经过,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涩。郭凯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的笑没有散,只是眼角多了点冷意。

“项目的事,别扯别的。”我说。

“我懂。”

他点点头,把资料夹在腋下。

“你不给她面子,也不用拿我当外人。”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了。

中午,林婉打电话过来。

“郭凯说你当着他的面,问他是不是要靠我拿项目。”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材料没齐。”

“他已经在补了。”

“补好了自然能报。”

“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我看着桌上的一摞合同,压住声音:“林婉,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衡川是你的,林氏也是你说了算。你现在连给我朋友一个机会都不肯,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不能拿公司的风险替你做人情。”

“你觉得我是在求人情?”

她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随后沉默了很久。

“周峥,你变了。”

“人总会变。”

“以前你不是这样。”

“以前他的材料也没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听不出高兴。

“你永远有理由。”

她先挂了电话。

下午,我让采购部把郭凯的资料退回去,附上缺项清单。助理提醒我,林氏包装那边已经打过两次电话,问能不能直接安排内部运输。

我说:“按流程回。”

助理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

“周总,林副总那边说,这事她已经跟您沟通过了。”

“沟通过也一样。”

“明白。”

他拿着文件离开,门外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没多久,郭凯把那份退回的资料拍到了林婉手机里。

晚上回家,林婉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着我。

“你满意了?”

我正在给周承转生活费,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什么?”

“郭凯说你让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连杯水都没给。”

“他来办业务,不是来喝茶。”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我该怎么说?”

“至少别让他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按下转账,抬头看她:“他觉得低人一等,是因为资料没准备好,还是因为我没给他开后门?”

林婉端起水杯,杯沿贴着嘴唇,却没喝。

“你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有。”

“你有。”

她把杯子放下,水面晃了几圈。

“我只是想让你帮一个朋友。”

“我帮过很多次。”

“可你不愿意帮他。”

“因为他不符合条件。”

这回她没有马上争辩,只盯着桌上的转账记录。厨房里炖汤的砂锅咕嘟响着,蒸汽顶开锅盖,发出一声轻响。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没法再吃下去。

林国栋是在第二天晚上找我的。

他把车停在衡川厂区外的小路边,没进门,只站在树下抽烟。路灯坏了一盏,昏暗的光照着他灰白的鬓角。

“婉婉这几天脾气不好。”他说。

“我知道。”

“郭凯那边,你能不能先给个机会?”

“资料不齐。”

“都是小问题。”

“保险和驾驶员证件,算不上小问题。”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踩灭。

“你们年轻人做事,讲究规矩。可做生意,有时候也得看情分。”

“情分不能替司机上路。”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些疲倦。

“她最近一直说,你不给她面子。”

“她想要的不是面子。”

我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太重。林国栋没有追问,只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别把感情带进生意。”

他说得像一句劝告,也像一句提醒。

我点了点头。

可等我回到办公室,林婉已经把郭凯的报价单重新发了过来。附件里多了一张保险凭证,日期是当天,保额却低得不符合衡川标准。

我把文件退回去,备注写得很清楚。

十分钟后,林婉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按标准补齐。”

“你就是不肯。”

“是他现在不符合。”

“那如果我让他符合呢?”

“我等材料。”

她在那头喘了口气。

“周峥,你别以为所有人都得听你的。”

“我没要求谁听我的。”

“可你一直都在控制。”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厂房。

控制。

我第一次听她用这个词形容我。

04

家宴前一晚,林婉把一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那天我刚从公司回来,鞋底带着一层灰,裤脚也被雨水溅湿。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却调得很低。

“明天去我爸那边吃饭。”她说。

“知道。”

“郭凯也去。”

我拿毛巾擦了擦手,没有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将文件袋往前推了推。

“你明天当着大家的面,向他道歉。”

“为运输项目?”

“为你说的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靠我拿项目,说他不配进衡川。”

“我没有说不配。”

“意思一样。”

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如果他觉得受了委屈,可以把完整材料补齐。”

“你还在说这个。”

“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个。”

林婉坐直了些,手掌压在文件袋上。

“你跟他说一句对不起,会少什么?”

“会让他以为,规则可以由情绪改。”

“你宁愿让他难堪,也不愿意顾及我。”

“这不是顾不顾及的问题。”

“对我来说就是。”

她的眼圈没有红,脸色却发白。窗外雨点落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屋里一股潮湿的墙皮味。

我在她对面坐下。

“林婉,你到底把谁当家人?”

她的手指停在文件袋上。

“你什么意思?”

“我替林氏垫过货款,帮你爸换过设备,客户出了问题,也是我去谈。郭凯的材料不合格,你要我破例。你是觉得我不是家人,还是觉得他比我更重要?”

她抬起头,目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少拿这些来压我。”

“我只是问你。”

“你做那些事,是你自己愿意的。”

“所以现在不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说清楚。”

林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拨开窗帘,看了眼楼下,外面只有几辆被雨淋湿的车。

“我想要的,只是你把我放在心上。”

“我没有吗?”

“你每天回家先看手机,吃饭时想着客户,半夜醒了还在算账。你嘴上说一家人,心里装的还是公司。”

“衡川不是凭空来的。”

“所以我和周承都得排在后面?”

我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的有些话不全错,可话到了嘴边,又被那份报价单堵住。

她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

“明天你道歉,事情就算过去。”

“如果我不道歉呢?”

“那就别过了。”

我看着她。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

文件袋被她重新收回去,纸边在袋口刮出轻响。

我问:“什么机会?”

“让你自己选。”

她说完便进了卧室,关门时没有摔,只轻轻带上。那扇门隔开了客厅的灯,也隔开了我想追过去的话。

凌晨一点多,我还在书房。

电脑里跳出一封供应商资料查询提醒。林氏包装的合同、报价记录和衡川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都被同一账号打开过。

账号属于林氏包装的销售部门,登录地点却显示在外部网络。

我把页面放大,看了几遍,没找到具体操作人。

助理在电话里问:“要不要先锁定账号?”

我靠着椅背,窗外一片黑,只有远处厂房的安全灯还亮着。

“先做内部核验,查清登录时间和权限。”

“需要通知林氏那边吗?”

“先别惊动。”

我挂断电话,把记录存进一个单独文件夹。

这件事像一粒砂,落进鞋里,不至于让人走不了路,却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第二天早上,林婉没有跟我一起出门。

我到公司后,林国栋打来电话。

“昨晚你们是不是又吵了?”

“谈了几句。”

“婉婉说你不肯道歉。”

“她也说了原因?”

“年轻人之间的事,我不想多问。”

他停了一下。

“今晚家宴,你别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桌上的资料夹,心里有些发沉。

“我不会主动闹。”

“那就好。”

电话挂断后,我让助理把郭凯的材料再调出来。保险凭证补上了,司机证件也更新了,可车辆年检记录还有一项异常。

采购经理小声说:“他那边一直催,说林副总已经打过招呼。”

“按标准退回。”

“周总,这样会不会……”

“会什么?”

他立即闭了嘴。

下午五点,林婉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今晚最好想清楚。”

我没有回复。

出发前,我在书房坐了十分钟。桌上放着周承小时候的照片,他戴着一顶过大的遮阳帽,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那张照片是林婉拍的。

我记得那天是周承六岁生日,我临时去了外地,回来时蛋糕已经吃完了。林婉没有责备我,只在第二天把照片发给我。

我把照片扣下,拿起车钥匙。

家宴设在林家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洗得发亮。亲戚陆续到了,见面时都笑着打招呼,没人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郭凯比我们早到。

他穿一件浅色衬衫,正站在林婉旁边说话。看见我,他先抬手。

“周总,今晚不谈工作。”

“最好。”

我走进屋,林国栋在厨房门口招呼客人,脸上挂着疲惫的笑。

林婉跟在我身后,脚步很快。

她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别给郭凯脸色看。”

“我没兴趣。”

“你说话注意点。”

“你也一样。”

她停了下来,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饭桌上,亲戚开始劝酒。郭凯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偶尔替她递纸巾,倒茶,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有人笑着说:“小郭跟林婉从小认识,感情就是不一样。”

林婉没有反驳。

我捏着酒杯,看着杯底的一点水光。林国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别接话。

我端起酒,一口喝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很快热起来。林婉侧脸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那份文件袋,就放在她手边。

05

林婉把文件袋推过来时,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

她没有再给我解释的时间,只盯着我说:“你现在道歉,事情还能过去。”

郭凯低着头,手掌在裤腿上慢慢摩挲。林国栋看见文件袋,脸色变了,抬手想拦,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婉婉,今天是你爸生日。”

“正因为是生日,才要把话说清楚。”

她把那叠纸取出来,放到我面前。亲戚们逐渐收声,刚才还热闹的饭桌,转眼只剩下碗里汤汁晃动的声音。

“你签了。”她说。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双方姓名和财产安排。字句写得很细,连周承以后回谁家过年都列了进去。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我抬起头:“你真要拿这个逼我?”

“不是逼你,是让你别再拖。”

“拖什么?”

“拖着不肯面对。”

她的手按在文件上,手腕上的细链轻轻晃了一下。

郭凯终于开口:“算了,婉婉,别为我闹成这样。”

“你闭嘴。”

林婉回头瞪他,随即又看向我。

“听见了吗?他还在替你留面子。”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荒唐。一个被她护着的人,坐在我家的亲戚面前谈面子,倒像是我做错了什么。

“笔给我。”

她怔了一下,把钢笔递过来。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动作很稳。签完后,屋里没人说话,连林国栋都把目光移到了一边。

林婉看着那行字,脸上的强硬松了一瞬。

“你不用这样赌气。”

“不是赌气。”

我把笔放下,将文件推回去。

“从今天起,衡川和林氏按正常商业关系处理。能履约的履约,不能履约的自行承担。”

林国栋抬头:“周峥,你这是……”

我看着他。

“既然成了外人,贵司的供应链全面封杀!”

林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撞到地面。

“你敢!”

“我已经签了。”

“你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拿两家公司撒气。”

“现有合同按约执行,之后不再额外供货。法务会逐份核查,不会影响任何合法订单。”

我转向一旁的助理,吩咐他明早通知采购和财务。

“林氏的账期、临时调货和价格优惠全部恢复标准。其他供应商同样处理。”

助理点头记下。

郭凯的脸色比刚才难看许多。他抬起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周总,别把私人情绪带进生意。”

“这句话送给你。”

我起身离开。

林婉追到院门口,鞋跟踩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急促的声音。

“周峥,你站住。”

我没有回头。

“你签了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牵连我爸?”

“我说过,按合同办。”

“你知道林氏有多少订单靠衡川。”

“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我终于停下,看着院墙边被雨打落的桂花。

“是你让我选的。”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院外的车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郭凯站在门口,没有追出来,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们。

我走到车旁,拉开车门。

林婉还站在原地,声音变得很轻:“你会后悔的。”

“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我上车,关门,隔开了她的声音。

公司那边已经有人等我。采购、法务、财务三个部门连夜把林氏的合同全部整理出来。我看了两个小时,确认大多数订单都在有效期内,真正能立刻停止的,只是几项临时供货和价格补贴。

凌晨一点,助理问:“要不要全部停?”

“不行。”

“可您在家宴上说的是全面封杀。”

“话可以重,合同不能乱。”

我把标记过的文件推回去。

“明天开始寻找替代供应商,交接期间不能断线。林氏按合同发货,缺什么补什么,额外订单全部取消。”

助理点头,拿着文件出去。

我坐在空办公室里,窗外的厂区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桌角那份签过字的协议被我压在合同下面,露出半行黑色字迹。

手机响了,是林婉。

我看着屏幕,等了几秒才接。

她没有问我在哪儿,只说:“郭凯有东西落在你车上。”

“什么东西?”

“你把车停在林家门口,他的手机可能掉进去了。”

“让他自己找。”

“那是他的备用手机,里面有客户资料。”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再说。”

“周峥,别动他的东西。”

“我没动。”

“你最好没有。”

电话挂断后,我下楼去了停车场。车里有一股潮湿的皮革味,我打开后排车门,在座椅缝隙里摸到一部黑色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锁,屏幕暗着,边角有一道旧划痕。我拿在手里时,心里仍把它当成郭凯遗落的物品,没有立刻去看内容。

我本来准备第二天交给他。

可就在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时,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发件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婉。

“明晚老地方,报价表我已经发你。”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停在半空。

几秒后,林婉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像是已经知道手机在我手里,第一句话便是:“周峥,把那部手机还给郭凯。”

我没有回答。

她在电话那头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那不是你的东西,别看里面的内容。”

我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车窗外的雨丝被停车场的灯照成一条条细线。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说了,里面是客户资料。”

“客户资料会约明晚见面?”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你别乱猜。”

“我还没猜。”

她声音更快:“周峥,你已经签了,别再把事情闹大。”

我看着副驾驶上的手机,忽然明白她在意的不是物品归属。

“你让郭凯自己来拿。”

“他不方便。”

“那就等他方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我把电话挂断,重新看向屏幕。

那条消息下面还有一行未读提示,只有半截内容,被新消息遮住了。我没有点开,只把手机放在掌心,静静坐了很久。

离婚协议还压在公司文件下面,黑色手机放在另一只手边。一个是已经落笔的婚姻,一个是刚刚亮起的证据。

这时,岳父林国栋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后,那边先传来一阵纸张翻动声,随后是他沙哑的声音。

“周峥,林氏这边……能不能先留一条通道?”

我没有说话。

“采购那边刚通知,衡川的临时供货全部停了。这样下去,四十八小时内,公司发不出工资。”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灯影拉成了模糊的长线。

“爸,这不是我能不能留的问题。”

“我知道你生婉婉的气,可厂里还有人等着开工。”

“合同内的货不会停。”

“可替代供应商还没找到,现有订单撑不了多久。”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算我求你,先保留一条通道。”

我低头看着那部手机,屏幕在这时又暗了下去。林婉的名字、报价表三个字,连同岳父的请求,一起沉进黑色玻璃里。

“我会让法务核合同。”我说。

“能不能别全停?”

“我不能答应。”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挂断电话,手里仍握着那部手机。公开消息,十六年婚姻再无回头路;压下证据,背叛我的人可能借岳父公司的生计翻身。

停车场的排风扇低低转着,车内的雨腥味越来越重。我把协议和手机并排放在腿上,谁也没有先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