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裤腿上沾满了泥巴,手机突然响了。

是儿子刘建国打来的。

"妈,你以后别来了,我们的事你也别管了。"

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我愣住了,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建国,你说啥?妈没听清……"

"我说,你以后别来我家了!"他提高了嗓门,背景里隐约传来女人的哭腔,是儿媳妇周敏的声音。

电话挂了,我蹲在地里好半天没站起来。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闷热的土腥味,蝉在头顶叫得人心烦意乱。我今年六十二了,老伴走了五年,一个人守着村里三间平房过日子。每月养老金两千三百块,省吃俭用,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周敏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我接到电话高兴坏了,连夜收拾了两大包东西坐长途车赶到城里。土鸡蛋攒了三个月,红糖是托邻居从镇上买的好牌子,还有我自己腌的酸豆角——建国从小就爱吃。

到了儿子家,我放下东西就开始忙活。洗衣服、拖地、熬小米粥,一刻不停。月子里的女人金贵,我懂这个理,伺候得尽心尽力。

头几天还算太平。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那天上午我正在厨房炖猪蹄汤,周敏在卧室里刷手机,突然喊我:"妈,你过来一下。"

我擦了擦手走进去。她把手机屏幕翻给我看,上面是一个什么"月子营养指南",密密麻麻写着燕窝、花胶、海参。

"妈,人家都说坐月子吃燕窝对身体好,奶水也足。你帮我买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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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敢直接拒绝:"这个……多少钱啊?"

"也不贵,一盒三十克的大概五六百,一个月怎么也得吃个四五盒吧。"

四五盒,那就是两三千。我一个月养老金总共才两千三。

我搓着手,为难地说:"敏啊,妈这养老金你也知道,实在是……要不咱喝点鲫鱼汤、吃点红枣,一样补的。"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把手机往被子上一摔,扭过头去不说话。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变了味。

周敏不再跟我说话,孩子哭了也不叫我,自己抱着哄。我做好饭端进去,她看都不看一眼,拿起手机点外卖。建国下班回来,她就关上门在屋里嘀嘀咕咕,声音压得低,但我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还是听见了几句。

"你妈就是抠门,一盒燕窝都舍不得买,她孙子她不心疼?"

"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人家李静她婆婆,退休金五千多,月子里花了两万块眼都不眨一下。你妈倒好,拿几十个土鸡蛋就打发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上演着什么相亲节目,笑声一阵阵传来,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窗外是城市嘈杂的车流声,霓虹灯的光透过薄窗帘映在天花板上,花花绿绿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咬了咬牙,去了超市。站在保健品柜台前,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燕窝礼盒,价签上的数字让我手心冒汗。我最后挑了一盒打折的,三百八十块。

回去递给周敏的时候,她瞟了一眼牌子,嗤了一声:"妈,这种杂牌子能吃吗?网上都说了,便宜的燕窝全是糖水兑的。"

那盒燕窝后来一直搁在茶几上,再没人动过。

又过了一个星期,矛盾彻底爆发。那天晚上建国把我叫到阳台上,递给我一根板凳让我坐下。六月的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我看着儿子的脸,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极了他爸年轻时候生闷气的样子。

"妈,要不……你先回老家吧。"

"建国,妈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

他不说话,半天才挤出一句:"敏她身体不好,情绪也不好,你在这她不自在。"

我懂了。我当晚就收拾了包袱,第二天一早走的。走的时候周敏卧室的门关着,我轻轻推开一条缝,想再看一眼孙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吃奶。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缩回来了,怕吵醒他。

回村后第三天,就接到了建国那个电话。

我在菜地里蹲到天黑才回家。推开门,灶台冷冰冰的,我也没心思做饭,灌了半碗凉白开就躺下了。黑暗里,屋顶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像叹气一样。

后来的事是邻居王婶告诉我的。

她闺女和周敏是同事,说周敏在朋友圈发了一大段话,字里行间的意思是婆婆小气、不心疼儿媳妇,"嫁到这种家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底下一群人点赞评论,帮腔的、劝和的都有。

王婶劝我:"你也别太上心,年轻人说气话呢。"

我摇摇头没吭声。

一个星期后,建国又打来电话了。这回他声音低了很多,带着点鼻音:"妈,敏她……她要我写个东西,就是那个……断绝母子关系的声明。"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抖。

"建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想写,妈不拦你。但你记住一件事——你爸走的那年,家里欠了八万块医药费,是妈去砖厂扛砖、给人洗碗,一分一分还清的。你上大学那四年的学费,是妈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又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这些事,你要是都忘了,那你就写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泣。

"妈……我不写。"

后来的日子慢慢过去了。建国没再提断绝关系的事,但也很少打电话。偶尔发来一张孙子的照片,胖嘟嘟的,会笑了。

我把照片存在手机里,翻来覆去地看。

村口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日子长了,天热了,蝉鸣声一浪盖过一浪。我每天照样下地、做饭、喂鸡,傍晚坐在门槛上看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生养一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渐行渐远的目送。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做娘的能做的,不过是退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站着,等他们偶尔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一盏亮着的灯。

我不怨周敏。年轻媳妇坐月子,想吃好的,也是人之常情。我只是恨自己没本事,兜里没钱,腰杆子就硬不起来。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穷,是穷了还要在儿女面前维持一个体面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