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空调开得足,吹得人后颈发凉。
婆婆笑着接过红包,当着满桌宾客的面拆封口。
红纸挑开一半,她的笑容就像被人按了暂停。
丁英逸手里的酒杯掉在桌面,酒水顺着桌布洇开一圈。
他抬头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满堂寂静里,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妈,您再仔细看看,这是我和英逸孝敬您的。”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我递出去的,不止是压了八年的委屈。
01
半年有多长?对有些人来说,是一个季节轮换,对我来说,是丁英逸出差回来的那个下午,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蹲在厨房择菜,听到玄关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
油烟机轰轰响,我探出头去看。
他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
看见我了,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弯腰把皮鞋放上鞋架。
我说:“回来啦。饭快好了。”
他“嗯”了一声,拎着行李箱进了书房。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角,择完一把,发现手里那根已经被我掐碎了。
那顿饭,我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爱吃的。
他坐到桌前,夹了两块排骨,吃了两口鱼,扒拉半碗米饭,放下筷子:“饱了。”
我坐在桌对边,碗里的饭一口没动。看着他起身,转身往书房走。
“你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停住步子,没回头。
“出差顺不顺利?”
“还行。”
“你瘦了。”
他沉默了两秒:“是吗?”
然后抬脚进了书房。
我一个人吃完那桌菜,把鱼翻了个面,夹起一块放进嘴里。鱼肉是凉的。
夜里十一点,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热了杯牛奶端过去,推开门。
他靠在椅背上,手机横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一下。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说:“喝杯牛奶。”
他说:“放那儿吧。”
我把杯子放在桌角,站在那里。想等他抬头看我一眼。他没有。
我退出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那声裂响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
躺到床上,我对着天花板想,这是结婚第八年。八年前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
现在他握着手机,不再握我的手。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我没有去擦。
第二天清晨,他在客厅翻东西。我披了外套出来,看见他站在茶几旁,语气有点急:“手机呢?”
“昨晚落在书房了,我收拾的时候搁在鞋柜上。”
他抓起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亮起那一秒,我站在他身后,目光落上去。
他的微信停在最上面一栏,一个备注为“吴欣妍”的名字,后面有半行字:“丁哥,那些照片你看了吗?嫂子的事……”
他飞快地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过身,脸色微微发白。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他抓起公文包:“我上班了。”拉开门走了。防盗门“咔嗒”一声合拢。
我站在原地,看着鞋柜上空出来的那块位置,又看了看他睡觉时常抱的那个枕头。
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只是我们谁都没有说出来。
02
下午,我拿了块抹布去书房擦桌子。
丁英逸走的时候没关电脑。
屏幕亮着,桌面干净。
我弯腰擦桌腿,看到脚垫底下压着一张纸片,是打印出来的照片,只有小半张。
我捡起来,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看得出是个穿蓝衣服的女人侧影,站在医院走廊里。
女人的轮廓,很像我。
我愣了几秒,把纸片塞进自己口袋,继续擦桌子。
擦到窗台,我给干得发黄的绿萝浇了水。水顺着花盆底孔流出来,滴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卧室里,手机响了。是丁英逸的手机,他今早走得急,忘带了。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划开屏幕。没有密码。
微信停在吴欣妍的对话框。上面有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医院场景。
第一张。穿蓝衣服的女人扶着一位老人走进急诊室。她侧过脸,露出半张面庞。那是我的父亲。
第二张。她坐在病床边,一勺一勺喂老人吃饭。
第三张。她和护工赵宏俊一起推病床。赵宏俊侧过身帮她扶住床栏,两人的手臂挨得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像他揽着她的肩膀。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角度越来越刁钻。有一张甚至是从窗户缝隙里拍的,隔着玻璃,能看清她的脸和赵宏俊的背影。
我把手机放下来。指尖发麻。
我明白了。这半年,丁英逸为什么不爱理我。
他以为我出轨了。他信了这些照片。他觉得他在出差的时候,我和一个护工搞在了一起。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碎了一地。
我没有打电话解释。
因为那七张照片里,我父亲住院那几天,我确实都在医院。
赵宏俊确实帮过我几次忙。
可丁英逸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过,一次都没问过。
他不信我。
对他来说,这些照片,比我照顾他父亲半年,比他出差期间我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更有说服力。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站起身,去厨房把晚饭做了。
晚上他回来,我端菜上桌。他坐下,吃了几口。
我问他:“工作还顺利吗?”
他说:“还行。”
我说:“你手机今天落家里了,我帮你搁在鞋柜上。”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吗?”
“没看。”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一动不动。他吃完一碗,站起来去添第二碗。走到厨房门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问了一句:“你爸最近怎么样?”
这是半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我爸的情况。
“出院了。”
“哦。”
他盛了饭,坐回来,继续吃。整个饭桌上,再没有别的话。
吃完他进了书房。我在水槽边洗碗,水哗哗地流。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水里的泡沫慢慢沉下去。
那天在医院,我爸喝多了,我从急诊室一路背着他去挂号。
赵宏俊正好路过,帮我抬了一下床板。
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说,赶紧忙去。
那时候我站在走廊里,还盼着丁英逸能打个电话来。
他没打。
现在他拿着这些偷拍的照片,把我当成了背叛婚姻的人。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栏里输入几个字:离婚协议书模板。
页面跳出来。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网页。
还不是时候。我对自己说。至少等他先开口问一句,问一句就好。
03
公公最近状态不太好。时清醒,时糊涂。
这天我给他喂药,他把药含在嘴里,不肯咽。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爸,您把药吃了。”
他眉头皱着,嘴巴艰难地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走……”
我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走。”
然后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推我的手背,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他是在赶我走。
我看着他瘦得脱形的脸,眼眶发烫,端着药碗站了好一会儿。
“爸,我走了,您怎么办?”
丁德武说不出话。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滑下去,枕头洇湿一小片。
我放下药碗,替他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
下午丁钰彤下班过来,我正端着碗给公公喂水。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她放下水果,接过我手里的碗:“嫂子,你去歇会儿。”
“不累。”
“嫂子,你瘦了好多。”
我笑了笑:“瘦了好,省得减肥。”
她没笑。低头喂了几口水,忽然说:“嫂子,我哥回来后,你们是不是一直没好好说话?”
我没接话。
“我哥那个人,就是个闷嘴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嗯。”
“可是嫂子,你为我们家做了这么多。他要是不知道好歹,我先不认他。”
我看着她,眼圈热了一下,又压回去。
“别胡说。他是你哥。”
“你也是我嫂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丁英逸坐在客厅看手机。我路过他身边,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
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枣红色的外套。
那是上个月我陪同事逛商场,一眼看中的,想着正好给婆婆祝寿穿。
我举着外套,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好久。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细纹了,头发毛躁,嘴唇有些干裂。
我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不像自己。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衣柜。又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张今天捡到的照片纸片。我看了两秒,把它塞进了垃圾桶。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好。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刚结婚那会儿,丁英逸出差回来,在门口紧紧抱了我一下。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说:“想你了。”醒过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
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一团光。我看着那团光,直到天蒙蒙亮,才重新有了点睡意。
04
婆婆的六十六岁寿宴,定在月底。
我打电话给丁英逸商量这事。他语气平淡:“你定就行。”
“订几桌合适?咱家亲戚,加上你爸妈那边的老友,估摸三桌。”
“三桌就三桌。”
“菜呢?还按去年那个标准?”
“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水开了,噗噜噜冒着白汽。我过去关火,手指碰到锅边,烫了一下,缩回来。
痛。但这痛提醒我,日子还在往前走。
白天我去医院照顾公公,晚上回家拟菜单、写请帖。请帖是红底烫金的,一笔一笔写上各家的名字。有些名字我要想半天,七年没走动了。
给婆婆买寿礼那天,我跑了三家商场,挑了件暗红色羊绒衫,又配了一条围巾。
结账的时候我拿出自己的卡,收银员问:“积分要累积吗?”我说:“不用。”
回程路上,我拐进文具店,买了个最大号的红包信封。
回家之后,我把红包封好,放在抽屉最里面。又抽出一张A4纸,打开电脑,把上次那个页面重新调出来。
打印。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练字。
签完“叶雅琳”三个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旁边那栏,“丁英逸”还是空白的。我替他签不了。但这份协议,已经算是我单方面的决定。
我把协议折好,塞进红包,和羊绒衫放在一起。
夜里他回来,见客厅灯亮着,问了一句:“还没睡?”
“在给你妈准备寿礼。”
他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把红包压在枕头下面,盯着天花板,没有睡意。
我对自己说:等给他妈过完这个寿,我就把这份协议当面拿出来。
那几天我照常做饭、洗衣、伺候公公。
没有人看出任何不对。
只是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大姐叫住我:“雅琳,你婆婆生日是不是快到了?要买点啥带回去不?”
我买了一箱砂糖橘,付钱的时候,大姐多塞了一把车厘子:“给你的,看你最近瘦的,多吃点。”
我道了谢,抱着水果往回走。走到单元楼下,看见厨房的灯亮着。丁英逸难得比我先到家,正在厨房里炒菜。
推门进去,他围着围裙,背对着我:“回来了?买了点菜,随便做点。”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了。”
他说的是“吃饭了”。不是“你回来了”。但我还是低了低头,把水果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
那顿饭,他做了两菜一汤。味道一般,油放多了。我吃了两碗,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那晚他没进书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体育频道,足球比赛。我不懂球,坐在另一头,拿手机刷新闻。客厅里只有解说员的声音,尖利又亢奋。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小时后,他关掉电视,起身去了书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电视屏幕,屏幕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坐了很久,直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
我缓缓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灯。
抽屉里,那只红包安安静静地躺着。
05
寿宴前一夜,我照例在医院陪床。
公公的精神比昨天好一些,喝完半碗粥,忽然拉住我的手。他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什么。我俯下身去:“爸,您慢点说。”
他嘴唇颤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英逸……浑……你受委屈……跟爸说……”
我愣住了。眼眶一热。
“爸,没有。”我摇了摇头,声音却有些哑,“我挺好的。”
公公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珠浑浊,却像是能看清一切。他慢慢松开我的手,闭上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晚上十点,我从医院出来,外面下了小雨。
走到住院部门口,丁钰彤追出来,递了把伞给我。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嫂子,刚才我跟爸说了会话。爸说了句清楚话,他让我转告哥:守住你。”
我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他守什么?”我说,“他人回来,心也没回来。”
丁钰彤说:“嫂子,你等我跟我哥谈谈。”
“你别费那劲了。”
那晚回到家,丁英逸还没睡。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回来了?”
“爸怎么样?”
“好些了。”
他说:“我明天早点去医院接你们。”
“不用。寿宴要紧。”
他没再说话。我路过客厅,走了两步,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我停下来,转身看着沙发上那个黑影。
“丁英逸。”我叫他。
他抬起头。
“你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问什么?”
我张了张嘴。楼上传来冲马桶的声音,水声哗啦,盖过了我喉咙里那句话。
“没什么。”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这一扇门,隔开了我们八年的婚龄。
第二天一早,我化了妆。坐在镜子前,一样一样往脸上抹。粉底、遮瑕、口红,抹得很认真。像是要去赴一场极重要的约会。
下楼的时候,丁英逸站在车边等我。他穿了一件深灰外套,头发打理过,看起来精神一些。我走过去,他拉开车门,我没有看他,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开出小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载电台在播一首老歌,歌手唱得声嘶力竭。我望着窗外,看着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福满楼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
我下车,理了理衣摆,走进大厅。
牡丹厅在三楼,三张大圆桌已经铺好了红桌布,茶杯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婆婆穿着我买的那件暗红色羊绒衫,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个老姐妹说笑。
见我进来,她招招手:“快过来,刚说到你呢。”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她拉住我的手,捻了捻:“手咋这么凉?待会多喝点热茶。”
我说:“好。”
我在她身边坐下,笑着给长辈们添茶。丁英逸坐在隔壁桌,偶尔朝这边看一眼,目光碰到我的,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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