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阳光晒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蔫蔫的,我正坐在廊下剥豆子,手机突然响了。

是陈建国。

我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家就在我家斜对面,小时候翻墙偷摘我家杏子的就是他。后来各自成了家,他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我男人在外头跑运输,日子都还过得去。

"翠芬,你在家不?我有个事儿跟你说。"他声音里带着股子兴奋劲儿,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

我说在呢,他骑着摩托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坐下来喝了口茶,他就开始说了。镇上新开发区那边,有个门面房,位置好,临着主街,房东急着出手,价格压得很低。他说想盘下来开个建材店,但手头差点儿钱,想拉我入股。

"你投三万,占三成。我出七万,占七成。赚了按比例分,亏了也一起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翠芬,这机会难得,那位置你知道的,以后开发区住进去的人多了,装修的人还少得了?"

我心里其实有些犹豫。三万块不是小数目,是我攒了两年多的钱,原本想着给儿子将来娶媳妇用的。但陈建国是从小的交情,他这人我了解,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我男人那时候在外头,我打电话问他,他说:"建国这人靠谱,你看着办吧。"

就这么着,我把三万块钱转给了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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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专门写了个借条,不,是入股协议,说是他媳妇让写的,正式点儿。我当时心里还暖了一下,觉得这事儿做得规矩。

之后大概有一个多月,我偶尔问他店面的事,他总说在谈,手续麻烦,让我别急。我也没多想,农村人嘛,办个事儿确实慢,跑来跑去的。

直到有一天,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那条街,看见那个门面房已经开张了——卖的是炒货,瓜子花生摆了一窗台,跟建材半点儿关系没有。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当天下午就去找陈建国。

他家里,他媳妇刘桂香开的门,见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说建国不在。我说不在我等,就在院子里坐下了。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建国才回来。见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是一种被堵住了的慌乱。

"翠芬,你听我解释……"

他说,那个门面房他确实谈了,但后来房东临时涨价,他觉得不划算,就没租。后来他把那三万块钱,连同自己的钱,一起盘了镇子另一头的一个小店面,已经转手卖出去了,赚了点儿差价。

"我寻思着帮你把钱滚一滚,你的三万,我给你变成三万五……"

我听到这里,手都在抖。

"建国,你当初说的是入股开建材店。你换了地方、换了项目,你跟我说过一个字吗?"

他沉默了。

刘桂香在屋里没出来,但我听见她在里头走动的声音,脚步很轻,像是在听。

最后他把三万五千块钱还给了我,多出来的五百块他说是利息。我把那五百块推回去,只拿了三万。

不是不要那五百块,是那五百块我拿着烫手。

回去的路上,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风吹过来,有点儿凉。我想起小时候他翻墙摘杏子,被我娘逮住,他厚着脸皮说"婶儿,我就吃一个"——那时候觉得他这人有意思,现在想想,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凡事先做了再说,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钱是拿回来了,但那段交情,像是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虽然还在,却已经薄得透光了。

后来镇上有人问我,你跟建国还来往不?

我说来往,逢年过节还是打个招呼。

只是再也不提钱的事了。有些事,经历过一回就够了。人心这东西,不是不好,只是经不起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