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我正咬了一口包子。
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劈头就问:“你昨晚是不是收到丁勇一条微信?”我一愣,翻出手机。
昨晚十一点多,丁勇确实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红烧肉。”我当时以为是喝醉了发的胡话,没回。
警官脸色变了:“参加聚会的七个人,全联系不上了。”我手一抖,包子掉在地上。
那三个字,只有我跟丁勇两个人懂。
高中那会儿,他的外号就是“红烧肉”。
这是我们的暗号。
他在用仅有的方式,向我求救。
01
那天的群消息,我现在还记得。
刘永财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大得隔了一间屋都能听见:“老同学们,我请大家吃饭!每人交五千,剩下的我包了!”群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说刘老板发财了,有人说这价格太贵,有人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心里算了一笔账。
月薪四千三,房贷两千八,离婚后每月还要给闺女八百抚养费。
五千块,够我吃三个月了。
我发了个笑脸,说了句:“你们玩得开心,我就不凑热闹了。”刘永财马上回了:“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么多年没见,就你矫情!”我没再说话。
倒不是矫情,是真掏不出这个钱。
丁勇私聊了我。
“老李,来吧,算我求你了。”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丁勇那人我了解,仗义,豪爽,从不强人所难。
他这样说话,不对劲。
我问:“怎么了?”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没事,就是想你了。来吧,我帮你垫点?”我更觉得奇怪了。
丁勇那人,有事从来不说。
我们都是这样,男人嘛,谁还没几个说不出口的难处。
我没多想,回了个“下次吧”。
那会儿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决定救了我一命。
聚会那天是周六。
群里很热闹,从早上就开始刷屏。
黄飞发了个方向盘的照片,配文:“出发!”林永昌发了个表情包,说:“马上到。”徐玉霞发了张自拍,穿了条红裙子,说:“今天要美美的。”我刷着这些消息,心里有点酸。
说实话,也想去。
但一想到五千块,心疼。
晚上六点多,丁勇发了张照片。
一张大圆桌,摆满了菜,酒杯已经倒满了。
“兄弟们,都来了,就差你了。”配了个笑脸。
我回了个大拇指。
那会儿我想着,下次吧。
下次咱不去这么贵的地方,找个小馆子,喝点酒,聊聊天。
谁能想到,没有下次了。
晚上十点多,我准备睡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丁勇发来的私信。
就三个字:“红烧肉。”我皱了皱眉。
这家伙喝多了吧?
我没回,把手机放床头柜上,关了灯。
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
丁勇从不发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
我想回个消息问问,又一想,人家喝多了,别打扰了。
翻了个身,睡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决定。
02
第二天是周日,我打算睡个懒觉。
七点半,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谁走错了,没理。
敲门声更急了,还带着喊声:“李全在家吗?派出所的!”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穿上裤子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警服。
领头的那个五十来岁,黑脸,眼神很锐利。
“你是李全?”
“是。”他亮出警官证:“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姓邱。问你个事,昨晚丁勇是不是联系过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联系过,发了条微信。”
“什么内容?”
“红烧肉。”老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什么意思?”我把高中的事说了。
丁勇外号红烧肉,这是我们俩之间唯一的暗号,约定好了,谁发这三个字,就是出事了。
老邱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你昨晚怎么没回?”
“我以为他喝多了……”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老邱叹了口气:“你那些同学,参加聚会的,全失联了。”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什么叫失联了?”
“昨晚聚会结束后,没人回家。今天早上,家属陆续报案,七个手机全部关机。”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邱继续说:“丁勇最后一条网络信息,就是发给你的这条。我们技术部门截获了。”
“所以你们才找上我?”
“对。现在你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我愣在门口,晨风吹过来,冷得发抖。
七个人,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们在哪吃的饭?”我问。
“城北那条槐树巷,有个私房菜馆,叫‘老味道’。”
“那去找啊!”老邱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去过了。菜馆大门锁着,门口监控坏了三天。屋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后背一阵发凉。
干净?
昨晚还在吃饭,今天就干净了?
“走吧,跟我去所里做个笔录。”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警车。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丁勇发的那三个字。
红烧肉。
他在求救。
而我,没回。
派出所里,老邱给我倒了杯水。
我把知道的全说了。
丁勇私聊劝我去聚会,刘永财在群里催缴五千块,聚会的照片和最后那条消息。
老邱记得很仔细。
“丁勇最近有什么反常吗?”我想了想。
“半年前他女儿查出白血病,花了不少钱。他跟我说过,把五金店盘出去了。”
“钱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欠了十几万外债。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老邱放下笔,盯着我。“有人用钱收买他,让他帮忙拉人头。可能性很大。”
我心头一紧。丁勇那人,我能不了解吗?讲义气,但更疼女儿。为了闺女的命,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刘永财呢?你跟他熟吗?”
“一般。他在县城做建材生意,混得不错。但具体做什么,我不清楚。”
“他最近有没有在群里说过什么怪话?”我翻聊天记录,找到了。
聚会前两天,刘永财发了条消息:“今晚的酒,我请大家喝,保证终身难忘。”当时大家都以为是玩笑。
现在看,后背发凉。
老邱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查了刘永财的账户。前天,他取了一笔现金。”
“多少?”
“三十万。”我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万,不是小数目。“这钱,很可能是给丁勇的。”
“丁勇拿了?”
“他女儿住院,急需三十万手术费。你说他拿不拿?”我沉默了。
老邱转过身来:“李全,这事比你想象的复杂。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我点点头。
出了派出所,我给曹玉芳打了个电话。
离婚三年了,平时不咋联系。
但这事,我得问问她。
她也收到聚会邀请了。
“喂?”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冷。
“玉芳,聚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我没去。”
“为什么?”
“五千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们俩还真是一个德性。
“那你昨晚在不在城北?”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一紧。
“我在医院附近,看到了徐玉霞。”
“什么时候?”
“晚上八点多吧。我儿子发烧,去县医院急诊。路过槐树巷,看到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巷口打电话。”
红裙子。徐玉霞在群里发的自拍,就是红裙子。“她当时在干嘛?”
“站在那打电话,表情很奇怪。好像很着急,又像在等什么人。”
“你没看错?”
“我不会认错。我们一起喝了三年茶,她的背影我认得。”挂了电话,我站在派出所门口。
阳光很好,但我浑身发冷。
徐玉霞在聚会开始前,没进去。
而是在巷口等人。
等谁?
03
第三天,我坐不住了。
老邱那边没动静,我决定自己查。
丁勇的家我知道,在城北那片老小区里。
我骑电动车过去。
开门的是他媳妇,姓赵。
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宿。
“嫂子,我来看看。”她点点头,让我进了屋。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医院单子和药瓶。
墙上贴满了小花的奖状,那是丁勇的女儿。
“李全,你说勇子他……”赵姐说着又要哭。
我赶紧安慰:“嫂子你放心,警察在查,肯定能找到。”
她擦了擦眼泪:“你们这些同学里,就你跟他最亲。勇子这些年,太难了。”
“我知道。”
“小花查出病那会儿,他整宿整宿不睡觉。到处借钱,把店也卖了。”
“那三十万手术费,凑齐了吗?”我试探着问。赵姐眼神闪了一下。“凑……凑齐了。”
“谁给的?”她低下头,不说话。我心里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嫂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刘永财给的?”
她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勇子答应帮刘永财一个忙,对不对?”赵姐捂着脸,哭出声来。
“他说就是帮忙组织个聚会,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完了就给我三十万。”
“他信了?”
“小花等不起了啊!”我坐在那,半天说不出话。
丁勇啊丁勇,你也太糊涂了。
“聚会那天,他出门前有没有说什么?”赵姐想了想。
“他说,如果出事了,就找你。”
“找我?”
“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肯定能懂他的意思。”
我愣住了。
所以丁勇发那个“红烧肉”,不是临时的冲动。
是早就想好的后路。
他知道这场聚会可能有危险,但他必须去。
为了女儿,他没得选。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赵姐突然叫住我。
“李全,勇子那天出门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问你的那个问题,答案在他手机里。”
我心里一震。
那天晚上,丁勇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在电话里,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翻了丁勇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他反复拨打过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归属地是平安山庄,县城西边三十里地,藏在山里。
我决定去一趟。
老邱知道了,劝我别去,说太危险。我说不去不行,丁勇的命我得救。曹玉芳也知道了,非要跟着。“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更危险。”
“我好歹是个医生,万一有人受伤呢?”我拗不过她,同意了。
路上我翻了翻丁勇和那个号码的聊天记录。
备注是“陈老师”。
聊了很多。
“陈老师,我按你说的做了。”
“很好,明天聚会,务必把人带齐。”
“丁勇,你要相信,新生活才是你真正的归宿。你女儿的病,只是表象。真正的病,在心里。”
“陈老师,我女儿确实病了。”
“等你找到自我,她自然就好了。”
这些话说得我心里发毛。传销的套路,我听说过。画大饼,洗脑,让人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丁勇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
平安山庄到了。
大门很气派,门口挂了块牌子:“平安山庄·新生活培训中心”。
我停好车,走进去。
前台坐了个姑娘,笑得很职业。
“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陈老师。”姑娘愣了一下。“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跟他是老同学。”姑娘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
挂了电话,她笑着说:“陈老师说了,请您去三号楼。”我看了曹玉芳一眼。
她点点头。
我们跟着一个保安往里走。
山庄很大,绿化很好,几栋独立小楼散落其中。
安安静静的,没几个人。
三号楼在最后面,门口站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白衬衫,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老同学,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我盯着他的左手。
无名指。
完好无损。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孙……孙国强?”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着,握住了我的手。
“来,进来坐。咱俩好好聊聊。”
04
办公室装修得很讲究。
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书法作品。
“重新开始”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孙国强,我高中同学。
四年前在河里淹死的。
尸体找到的时候,都泡烂了。
曹玉芳开的死亡证明。
可现在,他就坐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很惊讶?”他笑着问。
我没说话。
“其实我没死。那是我找的替身,得了绝症的流浪汉。我给了他家人一笔钱,让他代替我死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
“活着太累了。我想重新开始。”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同学呢?他们去哪了?”
“他们在接受‘新生’。”
“什么意思?”
“就是找自己。放下过去,放下执念,放下一切。”我握紧拳头:“你在搞传销?”他笑了:“传销?那多低级。我在帮他们找人生的意义。”
“丁勇呢?他也觉得有意义?”孙国强的表情变了。“丁勇……他是个意外。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发现,那三十万,是我借给刘永财的。刘永财拿来收买他。他知道被骗了,想跑。”
我心里一阵发寒。“然后呢?”
“然后我就请他来山庄‘坐坐’。”
“你这是绑架!”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在我这养养身体,想通了就可以走。”
“让他走,我要见他。”孙国强摇了摇头。
“老同学,你来了就别急着走。既然来了,都留下吧。”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两个保安走进来。
我站起来,护住曹玉芳。
“你要干什么?”
“送你们去安顿安顿,顺便见见老朋友。”
保安走过来,架住我的胳膊。
我挣扎了几下,没用,他们力气太大。
我被推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进地下室。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铁门。
保安推开门。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灯下坐着十几个人。
我眯着眼看过去。
黄飞。
林永昌。
马祥。
何秀玲。
都在。
他们坐在地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门的左侧,是一块白色的小牌子。”
“那就是我们新生活的门。”
“推开它,你就能看到真实的自己。”
我听得头皮发麻。
有人在角落里抬起头。
是丁勇。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快走。”我被推进了一间小房间。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铁窗。
曹玉芳被带去了另一边。
我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脑子飞速转着。
外面传来声音。
有人在讲课。
“你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们一直在被欲望绑架。放下欲望,放下执念,你才会真正自由。”
我贴着门,从小铁窗往外看。
孙国强站在地下室的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
周围坐着一圈人,都在认真听。
他们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新生活”传销。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专门针对中年人的。
目标就是那些生活压力大,走投无路的人。
给他们一个虚幻的“希望”,让他们心甘情愿交钱。
然后一环套一环,越陷越深。
丁勇坐在角落,低着头。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我敲了敲铁门。
没人回应。
我加大力度。
孙国强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
“老同学,安静点。大家在学习呢。”
“放我出去!”
“急什么。先听听课,听完你就明白了。”他又开始讲课。
我蹲在门口,恨不得冲出去揍他。
可这门,铁打的,我撞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警察!不许动!”我猛地站起来。
老邱来了!
外面乱成一团,脚步声、叫喊声混在一起。
我拼命敲铁门。
“老邱!老邱!我在这儿!”门被踹了一脚。
第二脚,第三脚。
“砰”的一声,门开了。
老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枪。
“你没事吧?”
“没事!曹玉芳在隔壁,还有同学,都在地下室!”他冲后面喊:“快!救人!”
我冲出去,朝丁勇那边跑。他在混乱中站起来,看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李……”
“别说了,快走!”我拉着他往外跑。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保安被按在地上,孙国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撒手!都给我撒手!”我回头一看。
孙国强从侧门冲出去,朝后院跑。
“他跑了!”老邱追出去。
我拉着丁勇,跟着追。
后院围墙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孙国强跳上车,发动引擎。
“别让他跑了!”老邱开枪。
子弹打在车尾,溅起一串火星。
车子冲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05
平安山庄被查封了。
七名同学被救出来,送进县医院。
刘永财在逃跑的路上被抓。
他交待了一切。
“新生活”组织是孙国强三年前建立的。
刘永财做生意亏了本,欠了孙国强两百万高利贷。
孙国强让他拉人头顶债。
刘永财想到了同学聚会。
“熟人好骗。”他给了丁勇三十万,让他当“托”。
丁勇为了女儿,答应了。
但他发现孙国强还活着后,害怕了。
聚会那天,丁勇在菜馆后院发现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装着屏蔽器和监控设备。
他知道,这是要控制人的。
他趁大家喝酒的时候,偷偷发了那条消息。
而我,错过了一次。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难受。
医院里,我坐在丁勇床边。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对不起,老李。我骗了你。”
“别说了。”
“我没办法。小花等不了。”
“我在那儿待了三天,每天听课。孙国强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全是毒药。”
“他跟我说,只要我拉满五十个人头,就给我一百万。小花的手术费,以后的医药费,全够了。”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我差点就信了。”
“你不是信了。你是走投无路了。”他没说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手机响了。
是赵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嫂子,勇子没事。”电话那头,赵姐哭得说不出话来。
“小花的手术费,我凑齐了。县里有个企业家捐的。明天就做手术。”丁勇听了,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挂了电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活着。闺女还等你回去。”他点点头,擦干眼泪,看着我。
“老李,孙国强跑不远。”
“怎么说?”
“他有个弱点。”
“什么?”
“他妈。他妈住在邻县的养老院,每月一号他都去看她。”我看了看日历。今天。三十号。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邱。
他连夜带人去了邻县的养老院。
孙国强的母亲九十岁了,住在单间。
老邱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轮椅上发呆。
“孙国强呢?”老太太摇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老邱愣住了。
他拿出照片。
“这是您儿子吗?”老太太看了看,又摇摇头。
“不是。我没儿子。”老邱觉得不对劲。
他查了养老院的登记记录。
孙国强的母亲,确实住在这里。
但登记的看护人,是一个叫“陈伟”的男人。
不是孙国强。
老邱给我打电话。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怀疑,孙国强这个名字,也是假的。”我心里一沉。“那他人呢?”
“跑了。养老院的监控坏了三天。”又是三天。
跟聚会那个菜馆,一模一样的手法。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邱,你查查孙国强四年前死的时候,那个DNA样本是谁提供的。”
“他的尸体是靠DNA认的。但DNA样本,是从他家里的牙刷上提取的。如果那牙刷,是别人碰过的呢?”老邱沉默了几秒。“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脑子里一团乱。
如果孙国强不是孙国强,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在四年前“死”一次?
他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就三个字:“红烧肉。”我手一抖。
不可能。
丁勇就在医院躺着。
他不可能给我发这个。
我回了一个问号。
对方没有再回。
我打过去。
关机。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外面路灯昏黄,路上空无一人。
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
06
老邱查到了DNA样本的来源。
提供人,是孙国强的堂弟,叫孙国栋。
孙国栋在邻县做殡葬生意。
老邱去找他,他承认了。
“我哥当年欠了一屁股债,找我想办法。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假死。用意外淹死,找流浪汉的尸体,换上我哥的衣服。然后我用他的牙刷,提供DNA样本。”
“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给了我二十万。”
“他现在在哪?”孙国栋摇头:“我不知道。他假死后就没跟我联系过。我只知道他换了个名字,叫陈伟。”老邱气得拍桌子。
“你们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孙国栋低着头,不说话。
案子到这里,基本上清楚了。
孙国强,不,陈伟。
他制造假死,躲债,然后建立“新生活”组织,继续骗钱。
同学聚会只是他众多“业务”中的一个。
那些被“培训”的人,大多都交了几万到十几万的“学费”。
有的卖了房子,有的借了高利贷。
黄飞、林永昌,都交了钱。
马祥犹豫着没交,被关在地下室关了三天。
何秀玲和徐玉霞,已经被洗脑了。
她们坐在派出所,还在念叨。
“陈老师说的都是对的。”
“你们不懂。”我看着她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曾经的老同学,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下午,我去了医院。丁勇的女儿小花,手术很成功。他在病房里陪着她,握着女儿的手,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老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请你吃红烧肉。”他笑了。我也笑了。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红烧肉。”我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慢。
“李全,别查了。”是孙国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在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你这是害人!”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你跑不掉的。”
“我知道。”他沉默了几秒。“但你抓不到我。”
“因为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孙国强这个人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握着手机。
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抬头看着天,心里很明白。
这个人,会一直躲在某个角落里。
等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而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在这座小县城里,做一个普通人。
等着。
等着下一个“红烧肉”。
07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丁勇的女儿出院了,恢复得很好。
他重新开了个五金店,比以前小很多,但够过日子。
劉永财被判了刑,罪名是非法拘禁和组织传销活动。
黄飞和林永昌从派出所出来那天,我请他们吃了顿饭。
他们话不多,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黄飞说:“老李,谢谢你。”我说:“别谢我,谢丁勇。”他点点头。
林永昌一直没说话,喝完一杯酒,站起来走了。
我知道,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何秀玲和徐玉霞的家人把她们接回了家。
听说她们还经常念叨“陈老师”,但慢慢好起来了。
时间能冲淡很多东西,包括被洗刷过的记忆。
曹玉芳跟我的关系,反倒因为这事近了。
她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我在干嘛。
我说在上班,她说注意身体。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但比以前那种“有事才联系”强多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家。
门口地上躺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
只有三个字,用黑笔写的:李全收。
我捡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
“红烧肉。来老地方。”我的心猛地一缩。
老地方。
是我们高中时经常去的那家烧烤摊,就在学校后门。
二十多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八点。
我犹豫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错过最后一次抓住孙国强的机会。
我想起丁勇说的话。
“孙国强跑不远。他有个弱点。”那个弱点,真的是他母亲吗?
还是说,他对我,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我拿起手机,给老邱发了条消息。
“我收到一张纸条,可能是孙国强约我见面。”老邱马上回:“别去,危险。”我说:“不去,他就彻底跑了。”过了几分钟,老邱回:“我派人跟着你。”我说好。
我换了双平底鞋,兜里揣了把水果刀,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往学校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
那家烧烤摊还在,换了老板,但位置没变。
几张塑料桌椅摆在路边,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正在喝酒划拳。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背影很瘦,穿着黑色夹克。
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
是孙国强。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胡子拉碴。
但眼神还是那样,冷静得让人发毛。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
“胆子不小,敢来。”
“你不是说有话说吗?”
“有。”
“说。”
“那把刀先放下,我又不是来打架的。”我没动。“你要说什么?”他喝了口啤酒,放下杯子。“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去哪?”
“不知道。换个地方,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你以为跑得掉?”
“跑得掉跑不掉是一回事。但我得试试。”
我盯着他。“你为什么非要搞这些事?”他笑了。“李全,你活得真单纯。”
“你有房贷要还,有女儿要养,一个月四千多块,够花吗?”我没说话。
“我干这行,是因为我看透了。这个社会,没人会帮你。没人会可怜你。只有你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但我从来没骗过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死的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这面。“这是二十万。给你。”
“我不要。”
“拿着。就当是我欠丁勇的。”他站起来。
“李全,你是个好人。好人活不长。但好人,也不会被人记恨。”他转身,朝路边的黑影里走去。
我站起来。
“孙国强!”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他沉默了几秒。
“重要吗?”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烧烤摊前,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是老邱。
“我看到他了。要不要抓?”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
我打了一行字:“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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