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块?就这?你姐嫁给你十二年,我爸就值五万块钱?"
小舅子李建军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医院走廊的垃圾桶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几个路过的护士侧目看了我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我攥着手里那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指节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叫周大庆,今年四十三,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老婆李秀芬是隔壁镇嫁过来的,贤惠能干,跟我风里雨里打拼了十二年,生了一儿一女,一家四口住在镇上自建的两层小楼里。
岳父李德厚今年六十八,前几天突然在地里干活时晕倒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脑梗,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要马上手术,前前后后得准备八到十万。
接到电话时,我正蹲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刚到的水龙头。秀芬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庆,你快来,爸不行了……"
我二话没说,锁了店门就往医院赶。路上顺道去银行取了五万块现金——这是我们家存折上大半的积蓄。到了医院,岳母坐在急诊室外头的铁椅子上,老人家眼睛哭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一把从地里带回来的青菜叶子,都蔫了。
"妈,别担心,钱我带来了。"我把五万块交到秀芬手里,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手术很顺利,岳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我以为最难的坎儿过去了,没想到更难的还在后头。
小舅子李建军比秀芬小五岁,在省城一家4S店卖车,平时开口闭口就是"我那客户""我那人脉",逢年过节回来总穿得人模狗样的。可这回岳父住院三天了,他才姗姗来迟。
来了也没先进病房看老爷子,而是把我拉到走廊里,劈头就问:"嫂子说你出了五万?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起码要十万,剩下的谁出?"
我说:"建军,我这五万是先垫上的,家里存款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咱们商量着来,你看你能出多少?"
他冷笑了一声,就说出了开头那句话。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十二年了,逢年过节哪次不是我和秀芬大包小包往娘家送?岳父家翻新房子,我出了两万块工钱;岳母去年腰椎间盘突出做理疗,也是我跑前跑后。而建军呢?省城混了七八年,给家里寄过几回钱?
可我忍住了,没吵。不是怕他,是病房里老爷子刚醒,隔着一道门,我怕他听见了心里难受。
秀芬从病房里出来,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弟,嘴唇抿成一条线。
"建军,你到底出多少?"她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
"姐,不是我不出,我刚付了车贷房贷,手头真没钱。再说了,姐夫开着店,怎么也比我宽裕吧?"建军靠着墙,两手插兜,语气轻飘飘的。
秀芬眼圈一红:"你那辆车二十多万,你说你没钱?爸躺在里头插着管子,你就给我说这个?"
建军被噎住了,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行行行,我出一万,一万行了吧?我又不是不孝顺,我就是手头紧!"
"一万?"秀芬声音发颤。
那天晚上,秀芬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夜没睡。我给她披了件外套,她靠着我肩膀,轻声说:"大庆,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寒。从小到大,爸妈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供他念书、帮他买车付首付。到头来……"
她没说下去。医院的夜很静,只有走廊尽头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声和仪器的滴滴声。窗外路灯昏黄,能看到停车场里建军那辆锃亮的黑色SUV。
第二天一早,岳母把我们三个叫到了病房。
老太太拉着岳父的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六千二百块。
"这是我跟你爸卖菜攒的,都拿去交费。"岳母看着建军,嘴唇哆嗦着,"老二,你爸这辈子最偏疼你,你自己心里有数。"
就一句话,建军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心电监护仪一声声地响。岳父歪着嘴,右手动不了,左手却费力地抬起来,朝我的方向伸了伸。我赶紧握住,那只手枯瘦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老爷子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大庆……难为你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兜住。
那天下午,建军一个人去了趟银行,回来时转了三万块到秀芬卡上。他没说什么漂亮话,只是进病房坐在床边,给老爷子削了个苹果。削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头一回干这活儿。
岳父看着他,歪着嘴角,眼窝里亮晶晶的。
后来的日子,建军隔三差五从省城寄药回来,周末有空就开车回来陪老爷子做康复训练。虽然嘴上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到底不一样了。
秀芬有天晚上跟我说:"我弟这人吧,不是心坏,是被惯的,没长大。"
我笑了笑没接话。五金店的生意还得照做,五万块的窟窿慢慢填,日子总要往前过。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家人的账,哪里算得清呢?真正把人心拉近的,从来不是钱,而是那个愿意先伸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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