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工作室的窗缝里钻进一股机油味。我正核对一批零件的工艺参数,手机在桌角震了起来。
屏幕上的名字,我看了一眼,便把笔搁下。
林静很少直接找我。更准确地说,自从我离开她的公司以后,她从没用这种方式找过我。
我接通,没有先开口。
那边很吵,像是有人在会议室里来回走动。她的声音仍旧利落,连停顿都带着安排人的习惯。
“明天九点到公司。”
我捏着手机,望着电脑上那张流程图。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一排排没擦干净的血点。
“有事说事。”
“交付出了问题,三个车间都在等方案。你以前管过这条线,回来接手整改。”
“我现在不在你那儿做事。”
“临时帮忙而已,费用按最高标准算。”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六年前那场争吵没有发生,仿佛四年前签下的那份协议只是抽屉里一张无关紧要的纸。
我靠进椅背,听见窗外有人拖着货车经过。轮子碾过门口的小坑,咣当一声,屋里的玻璃杯跟着颤了颤。
“换个人吧。”
那边沉默了两秒。
“赵明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我没闹。”
“那你明天来。”
“林总,我的工作室接不了这种安排。”
她似乎没听见后半句,直接报出时间和地点,又说了一遍让我到公司报到。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空隙。
我把手机拿远些,等她说完,才回了一个字。
“不去。”
随后按断。
王岚坐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文件。她以前是林静身边的人,后来偶尔替公司找我做项目,彼此都算熟。
“她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救火。”
王岚低头翻了翻文件,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想说什么,抬眼看了我一次,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林静大概还以为我没有走远。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掠过,很快被我压了下去。我起身去烧水,水壶亮起红灯,厨房里只剩下加热的嗡鸣。
门外的天色慢慢暗了。手机又震了一次,我没看。
过了一会儿,王岚收好文件,站在门口说:“赵哥,你真不考虑?”
“考虑什么?”
“公司现在确实有点急。”
我把茶叶放进杯子,热水冲下去,几片叶子贴着杯壁打转。
“急是他们的事。”
王岚没再劝,临走前却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拒绝旧工作的顾问,倒像在看一个已经被什么东西叫醒,却还不肯承认的人。
01
我到学校门口时,最后一节课刚结束。
校门外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一辆挨着一辆,卖烤肠的小车冒着白烟。安安背着黄色书包,从人群里跑出来,鞋带松了一只,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
“爸爸。”
她撞到我腿边,仰着脸喘气。
我蹲下给她系鞋带,书包侧袋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着三个人,最大的那个头发画得乱七八糟,旁边两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你画的?”
“老师让画家里的人。”
安安把纸抢回去,塞进书包,动作很快。
我没追问,只替她把衣领翻好。她额头上出了细汗,发梢粘着一点粉笔灰,估计又在课间跑了。
路上她说今天午饭有红烧肉,说同桌把青菜夹到了她碗里,还说老师表扬她写字有进步。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经过水果店时,她停在橱窗前,看中了一盒小番茄。
“买一盒,回去洗了吃。”
“唐妈妈会不会说我吃太多?”
“她只会说你先洗手。”
安安笑着拉住我的手,掌心热乎乎的。
家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唐雯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一点面粉,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蒸蛋。她四十岁,头发总是随手挽在脑后,忙起来连耳环都顾不上戴。
“今天怎么晚了?”
“学校门口人多。”
安安脱了鞋,抱着书包跑进屋,把那张画纸压在了自己的本子下面。
唐雯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只把小番茄接过去,放进水池里冲洗。
我换好鞋,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岚发来的消息。她说林静已经把我的名字写进了整改安排,还让她确认我明天是否到场。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
唐雯端来两碗汤,坐下后才问:“还是她?”
“嗯。”
“要回去吗?”
我夹了一块蒸蛋,放到安安碗里。她吃得认真,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响声。
“不回。”
唐雯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喝汤,过了一会儿说:“你不想回去,是因为那家公司,还是因为她?”
汤的热气扑到眼镜片上,她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
“都有。”
“那就别去。”
她说完,又替安安剥了一只虾。动作慢,虾线挑得很干净。
我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我们结婚两年,日子不算宽裕,却有清楚的安排。她经营儿童阅读馆,下午常常忙到闭馆,我负责工作室的项目,谁接孩子,谁买菜,早就不用再临时商量。
这些小事填满了家,旧人很难挤进来。
“林静觉得我还会听她的。”我说。
唐雯把虾肉放进安安碗里,轻声道:“她可能只是习惯了你替她收尾。”
“那是以前。”
“以前的事,别拿来决定现在的每件事。”
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怕我心软?”
“我怕你把门关得太死。”
我抬头看她。
唐雯给安安擦掉嘴角的汤汁,语气仍旧很轻:“公司的事,你可以自己决定。至于安安以后要知道什么,不能全由我们替她安排。”
勺子停在我手里。
安安正低头挑碗里的胡萝卜,像没听见。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楼下传来孩子追跑的喊声。
我把勺子放回碗边。
“她还小。”
“七岁了。”
“七岁也不懂这些。”
唐雯看了我一会儿,没有争,只把那盒洗好的番茄推到我面前。
“先吃饭吧。”
夜里安安睡着后,我坐在客厅整理项目报价。她的书包放在沙发边,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本写着一年级的练习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四年前我签下离婚协议时,她还只会扶着桌角走路。那时我以为,只要把日子过稳,过去就会慢慢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林静发来一句话,明天不到,公司后果自负。
我删掉了消息,没有回复。
唐雯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问:“还没睡?”
“快了。”
她走过来,替我把电脑合上。
“别让她一句话,就把你今晚的饭也搅凉。”
我点头,把安安的练习册收进书包。纸张边角卷着,怎么抚也抚不平。
02
第二天上午,王岚来了工作室。
她穿着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后先看了看四周。这里原来是间旧仓库,窗台上摆着两盆薄荷,墙边靠着几张折叠桌,和林静那栋玻璃幕墙的办公楼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她让你看的。”
我没有接袋子。
“林总亲自交代,必须送到你手里。”
“我已经说过不去。”
“先看看资料,再决定。”
王岚把纸袋放在桌上,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生产计划、几张交付节点表,还有一份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流程图。
我翻到最后,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设备故障。
原来的工序被拆开后,几个关键确认点没有人接手。采购换了人,车间主管也换了,旧表格还在用,新要求却没有传下去。每个人都按自己手里的那一页做,最后没人知道整批货到了哪一步。
“谁改的流程?”
“不是一个人改的。”王岚说,“人换了,岗位没补齐,老员工又走了几个。现在最麻烦的是大家都觉得自己没错。”
我把资料摊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少了复核。”
“对。”
“少了多久?”
“快两个月。”
窗外一辆货车倒车,喇叭声拖得很长。王岚捏住纸角,像是怕我把资料推回去。
“客户给了三天。”
“交付量呢?”
“两个批次,已经有一批卡在半成品。”
“如果不处理?”
“生产线会停。”
她说得很慢,最后两个字落在桌面上,轻得像灰。
我靠着椅背,没有翻下一页。那些表格我太熟了,连负责人签字时会先看哪一栏,都能想起来。
林静的公司早期规模不大,车间里一共几十个人,订单多的时候,大家吃盒饭都站着。那几年我把流程一点点搭起来,后来公司做大,办公室换了几次,名字也换得更漂亮。
能留下来的东西,倒不多。
“她为什么不找现在的团队?”
“找过,没人敢接。”
“所以想起我了。”
王岚没有否认。
她递来一支笔:“你先给个方向,至少让现场知道从哪儿改。”
我接过笔,在流程图上画了三处标记。第一处把复核重新放回车间,第二处统一采购和仓库的交接表,第三处让一个人盯住整批货,不再各管一段。
写完,我把笔盖合上。
“这些能先撑住两天,具体还得看现场。”
“那你去看一眼。”
“我说了不回公司。”
“去现场也不算回去。”
我抬头看她。
王岚把风衣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一块旧手表。那块表我见过很多年,表带已经换过两次,表盘边缘还留着一道细细的划痕。
“赵哥,只看业务。你可以不见林总。”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中午,母亲在家里炖萝卜排骨。她六十八岁,退休后每天按点买菜,厨房里的调料罐都贴着标签。安安放学早,坐在餐桌边写口算题,唐雯还没从阅读馆回来。
我把资料放在桌角,没有提王岚,只说有个旧项目出了问题。
母亲盛汤的手停了一下。
“谁家的项目?”
“林静那边。”
汤勺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着头,把火关小,过了几秒才说:“那家公司不是有很多人吗?”
“流程断了。”
“断了就找别人修。”
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眼睛却没看我。
“你现在有自己的事,别再去趟那边的水。”
我看着她:“只是去看现场。”
“看什么现场?她当年那么能干,怎么现在什么都要找你?”
安安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奶奶,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
我把声音放低:“妈,先吃饭。”
母亲像没听见,转身去拿碗。
“反正别去。去了就没完,今天帮流程,明天帮管理,后天又说家里有事。”
她说得急,最后一句落得很重。安安低头继续写题,铅笔尖在纸上来回蹭,写出的数字歪了一格。
我把她的本子转正,轻声说:“慢点写。”
母亲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到安安碗里,脸色仍不太好。
门锁响时,唐雯回来了。她手里抱着几本新书,发梢沾着外面的细雨。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
母亲立刻接话:“他又要去给那边收拾烂摊子。”
唐雯看了我一眼,没有当着孩子多问。她把书放到柜子上,先去洗手,再给安安擦了擦桌边的水渍。
吃完饭,我在阳台把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王岚发来消息,说林静把期限从三天压到了两天半。她还附了一张车间排产表,最后一栏空着,没人签名。
我盯着那一栏,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曾站在同样的白炽灯下,拿着表格等人确认。那时总觉得只要事情办成,谁留下,谁离开,并不重要。
手机又响了。
王岚问我,下午能不能去看一眼。
我回了四个字。
“只看现场,不接职位。”
发出去后,母亲推开阳台门,站在门边。
“你答应了?”
“还没。”
她看见桌上的资料,脸色比刚才更紧,伸手把窗户关严。雨丝被挡在玻璃外,细密地贴成一层。
“明远,别回头。”
我把文件收进纸袋,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客厅里,安安正在给唐雯讲学校里的事。唐雯听得认真,手里还拿着一本绘本,偶尔点一下头。
那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软软的,像一盏不太亮的灯。
我站了片刻,拿起外套。
“我去看完就回来。”
03
下午两点,我到了厂区。
门卫还认得我,见我下车,先是一愣,随后把登记本推过来。纸页边缘卷了,墨水也洇开一片。
“赵老师,您总算来了。”
我签下名字,没接他的客套。厂房里机器声一阵高一阵,夹着油味和热铁味,走近半成品区,便看见几个人围着一张台账争执。
王岚快步迎过来。
“这边一直对不上。”
“先看现场。”
她带我进车间。几个工位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蓝色代表待检,黄色代表返修,红色却没有人说明具体原因。有人拿着旧表,有人拿着新表,两张纸上的顺序完全不同。
我问了三个人,得到三个答案。
“谁最后确认?”
没人出声。
远处传来一声金属碰撞,地上的螺栓滚到墙角。一个年轻工人弯腰去捡,脸上沾着黑灰,眼神却一直往主管那边瞟。
我把图纸摊在工具箱上,重新排了顺序。
“从今天开始,半成品不许直接转下一道。每一批只留一个签字人,其他人按表执行。”
主管皱眉:“这样会慢。”
“慢总比返工强。”
他还想说话,王岚先把新的表格递了过去。纸张是刚打印的,边角还带着热气。
我忙了两个小时,终于把最乱的一段理顺。没有谁故意把事情做坏,只是岗位空着,旧习惯又没人改,最后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眼前那一格。
离开车间时,林静的视频请求跳了出来。
我站在走廊尽头接通。她在办公室里,身后是一面白墙,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脸色比昨天更冷。
“你已经到厂里了。”
“看现场。”
“那就别只看。”
她翻开手边的文件,语速很快:“从今天起,你负责整体整改,所有流程由你重新接管。”
“我不接管。”
“赵明远,你是在抬价吗?”
我看着屏幕里的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会议室里,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那时我以为她只是忙,后来才知道,她习惯把别人的退让当成应该。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只做评估。”
“评估能解决问题吗?”
“能不能解决,要看你们愿不愿意按方案执行。”
林静往后靠了靠,眼底掠过一点不耐。
“你离开以后,脾气倒是大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一直留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声音仍旧平稳。
“我只是没有以前那么闲。”
她合上文件。
“明天上午开会,你必须参加。”
“我不去。”
“你还真以为自己不可替代?”
我看着她,没说话。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头顶落下一小块灰尘,停在我的袖口。我抬手掸掉,才开口。
“林静,别把我的拒绝理解成加价。”
她的表情第一次停住。
“那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
说完,我挂断了视频。
王岚从车间门口走来,手里抱着两摞表格。她大概听见了后半段,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马上靠近。
“她还是这个脾气。”
“她一直这样。”
“赵哥,职位的事,其实可以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把修改后的表格交给她,交代了几个需要盯紧的节点。临走前,她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
我看了眼厂房外的天。
“工作可以回去,人生不回去。”
04
晚上回到家,安安已经睡了。
她趴在小桌边,脸压着一本拼音本,右手还握着铅笔。唐雯替她盖好毯子,轻手轻脚把台灯调暗。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
那时安安刚满一岁,吃饭还要人一口一口喂。林静连续几天没回家,手机总是占线,回来时身上带着办公室的冷气和咖啡味。
我抱着孩子去厨房热奶,她站在门边换鞋,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看一件放错地方的物品。
“你不能再这样耗着。”
她说。
我把奶瓶放进温水里,试了试温度。
“孩子发烧刚退。”
“公司正在扩产,没人能替我盯着。”
“那我呢?”
她没有回答,低头解开鞋带。那双高跟鞋沾了雨水,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两声脆响。
我记得自己当时站了很久,手里的奶瓶一点点凉下去。
后来她把一份安排表放到桌上,说让我带孩子回老家住一阵。等公司稳定,再接我们回来。
那张表写得很清楚,连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列了出来。
我问:“多久?”
“几个月。”
“你确定?”
“赵明远,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孩子。安安趴在婴儿床里,抓着一只塑料铃铛,摇了两下,铃声很轻。
我没有马上走。
那段日子里,我白天跑公司,晚上照顾孩子,睡眠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林静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偶尔回来,也只问项目进度,不问安安吃了什么,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把能留的东西都留在了屋里,等她哪一天忽然想起,这个家不只是一个地址。
可等来的不是她回头,是一份协议。
四年前,我们正式离婚。
协议上写着,孩子由我照顾,她按月支付固定费用。共同财产分割时,我没有要房子,也没有要公司的股份,只保留了孩子的抚养安排。
签字那天,民政窗口外下着小雨。林静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文件夹夹在臂弯里。
她问我:“你真不要那些?”
“不要。”
“以后别后悔。”
我把笔放回桌上。
“我只要安安。”
她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我又在赌气。
“你带着孩子,日子不会轻松。”
“我知道。”
“公司那边,我会按协议办。”
“随你。”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抱着安安。她在我怀里睡着,脸贴着我的肩膀,呼吸一下一下喷在脖子上。
我没有回头看那栋办手续的楼。
这些年,林静按协议给钱,从不拖欠。可她从未真正陪安安过一个下午,也没有在孩子发烧时守过一夜。
我没有向安安解释太多,只告诉她,爸爸会一直在。
这句话说出口容易,守起来却要靠一天天的琐碎日子。接送,买药,开家长会,缝书包带,半夜起来找水杯。日子就是这样被一件件小事撑起来的。
唐雯是在五年前认识我们的。
那时她还经营一家小阅读馆,安安刚换到新住处,连续几晚不肯睡自己的房间。我带她去借绘本,她坐在地毯上,一本书翻了半天。
唐雯没有追问,只把一盏小台灯放到她身边。
“你可以先不睡,听完这一页再说。”
安安听完一页,又听了一页。后来她每天放学都想去那里坐一会儿。
唐雯从不抢着替谁说话,也不急着让孩子改口。她把温水放在手边,等安安自己靠近。
我们就是在那些重复的下午里走到一起的。
想到这里,我看向客厅。唐雯正在收拾安安掉出来的彩笔,动作轻,脸上没有责怪。
“今天还要去厂里吗?”
“明天去。”
她把彩笔一支支放回盒子。
“林静又说什么了?”
“让我接回原来的位置。”
唐雯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把盒盖扣好。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那就按你自己的打算来。”
我坐到沙发上,胸口像压着一块旧木板。它并不尖锐,却在每次呼吸时提醒我,过去从没真正消失。
手机响了。
王岚发来一条消息,说林静知道我拒绝开会,已经发了脾气。她还说,林静让她转告我,明天如果不去,就亲自来找。
我把手机递给唐雯。
她看完,把屏幕按灭。
“她总觉得你还会回去。”
“她把我的离开当成赌气。”
唐雯抬眼看我。
“那你就别再用行动证明她错了。”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别为了证明不在乎她,反而被她牵着走。”
窗外的雨落在防盗窗上,细细碎碎。安安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
我起身把毯子捡回来,替她盖好。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轻轻皱着,像梦里还在找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去公司。
十点半,王岚打来电话。
“她真的出门了。”
“去哪儿?”
“找你。”
我看着桌面上那份流程图,半天没有翻页。
“让她来工作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确定?”
“这里没有她能命令我的地方。”
挂断后,我把窗户推开。楼下早餐摊刚收了锅,油烟散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半小时后,车停在门口。
林静下车时,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抬头看了看这栋旧楼,鞋尖避开一滩积水,脸上的神情像是终于走进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05
林静推门进来,先看见我,再看见桌上摊开的流程图。
她没有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的白漆有些发黄,角落堆着纸箱,窗台两盆薄荷长得歪歪扭扭。
“这就是你的工作室?”
“临时办公点。”
“你现在连固定办公室都没有?”
她说得很平,听不出关心,只像在核对一件不合格的设备。
我把笔放下。
“你来就是看房子的?”
林静拉开椅子坐下,风衣下摆扫过椅脚。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职位恢复,待遇照旧,另外给你项目分成。”
“我不接受职位。”
“那就挂个顾问名。”
“也不挂。”
她抬起眼。
“赵明远,你到底想要什么?”
“只做完这次评估。”
“你已经看过现场了。”
“还不够。”
“公司给你时间了吗?”
她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一下接一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谈判不顺时,她总会这样。
我把流程图转向她。
“你们的问题不是一个人能解决的。先把复核岗位补上,再统一表格,现场才不会继续乱。”
“这些我知道。”
“知道还让我接职位?”
“因为你能做。”
“能做,不代表我要回去。”
她抿住嘴,眼神变得尖利。
“离开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喜欢拿腔作势。”
我手里的笔停住。
屋外有人搬货,木板拖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王岚站在门口,抱着文件,没有插话。
“我拿什么腔?”
“你明明愿意帮忙,却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了费用按项目算,工作边界也写清楚。”
“你不是在意钱。”
“我也没说我在意钱。”
林静往前倾了倾身。
“那你是在等我低头?”
我抬眼看她。
“别把所有事都想成围着你转。”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很久没有声音。王岚把文件放到一旁,悄悄退了出去。
林静的脸色变了几次,最后又恢复成那种冷淡的样子。
“你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你也一样。”
“我至少把公司撑起来了。”
“我没有否认。”
“那你凭什么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因为这场争吵,而是她至今仍然不明白,我们之间断掉的东西,不是职位,不是钱,也不是谁先开口。
她把我的离开当成一次赌气,把后来那些年当成我迟迟不肯回头。
“林静,我不是在等你。”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等你,也没有等你来请我回去。”
她脸上的轻蔑终于松了一道缝。
“那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过自己的日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薄。
“你过得很好吗?”
我没有回答。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唐雯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要不要去接安安。屏幕只亮了几秒,我按灭了。
林静却已经看见了。
“谁?”
“家里的人。”
“你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住哪儿和你没关系。”
她靠回椅背,像是又找回了谈判的节奏。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私事。”
“那就谈工作。”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拿起文件。
“你必须在今天给方案。”
“下午给你。”
“不能拖。”
“我知道。”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赵明远,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公司愿意重新给你机会,是因为我念旧。”
我手指压住桌角,没有抬头。
“机会留给需要的人。”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我还会来。”
“随你。”
门开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她没有回头,鞋跟踩过楼梯,声音一点点远去。
王岚等她下楼,才重新进屋。
“她脸色很难看。”
“她以为我在抬高身价。”
“她一直这么想。”
我收起桌上的图纸,把修改后的方案发了过去。
王岚站在旁边,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神情变得复杂。
“怎么了?”
“林总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她问,你是不是一直一个人。”
我把纸张边缘对齐,指腹从上面慢慢压过去。
“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回。”
“那就不用回。”
王岚抬头,欲言又止。她手里的手机再次亮起,林静连着发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问我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第二条问我身边有没有人。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明天九点,必须回公司。
王岚看完,抬起手,终于把那几条消息转给了我。
我没有点开,只看见屏幕上排列着一行行字。窗外阳光落在桌面,照出纸张上细小的纤维,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痕。
“她还不知道?”
我问。
王岚抿着嘴。
“她以为你还在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却又很像林静会有的判断。她习惯把别人放在原地,自己往前走。只要她什么时候回头,那个人就应该还在。
我站起来,准备去洗杯子。
王岚忽然叫住我。
“赵哥。”
“嗯?”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告诉她。”
我看着她。
“跟我有关?”
她点了点头。
“很有关。”
她握着手机,指节在壳边来回摩挲。过了几秒,电话又打了进来,来电显示仍是林静。
王岚按下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林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而急促。
“王岚,你现在就告诉我,他到底在等什么?”
王岚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只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那边还在催问,声音越来越高。王岚站在桌旁,肩膀微微绷紧,终于开口。
“林总,赵哥没有在等你。”
林静那边停了。
王岚看着我,像是终于做了决定。
“夫人,先生早就再婚,小公主都上学了!”
我转过身时,王岚的手机已经开了免提。
林静没有说话。
王岚从桌上拿起另一部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照片拍在学校门口,晨光落在白色校牌上。安安背着黄色书包,站在唐雯身边,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抱着新发的课本。
胸前的牌子上,清清楚楚写着一年级。
照片里,唐雯低头替安安整理衣领,安安仰着脸笑,鞋尖旁边还沾着一小块操场上的红土。
林静终于出了声。
“这是哪一天拍的?”
王岚没有回答,直接把照片发了过去。
几秒后,林静又问:“那个女人是谁?”
我的手搭在桌沿,没动。
王岚看着我,低声说:“她叫唐雯。”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林静像是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她是谁?”
“赵哥的妻子。”
屋里的旧挂钟走了一格,发出咔的一声。
我看着照片里安安的笑脸,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按照学校的安排,下午四点半放学。现在离放学,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林静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没有刚才的冷静。
“我要见孩子。”
我拿过手机,示意王岚关掉免提。
“林静,先别去学校。”
“她是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见?”
“因为安安不知道你会出现。”
“那就告诉她。”
“不是现在。”
“你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发紧,像一路压着什么,终于从缝里漏出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先回去。”
“我不回。”
“林静。”
“放学前我一定到。”
电话被她先挂断。
王岚站在桌边,脸色发白。
“她真的会去。”
“我知道。”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唐雯的手还牵着安安,两个身影靠得很近。那是我每天都能看见的生活,突然被一个陌生的下午撞出了裂缝。
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林静发来的定位。她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拿起外套。
王岚问:“你去哪儿?”
“学校。”
“要不要先通知唐雯?”
我按下唐雯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校门口的风一向很大,放学时人也多。林静如果真的在那里,安安一定会看见她。
我不能让两个大人之间的旧账,突然砸到孩子面前。
电话拨通前,王岚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总说,她不接受你拦着她。”
我把手机握紧,转身下楼。
我盯着那张校门口的照片,先没有出门。照片里,七岁的安安胸前挂着一年级的牌子,唐雯牵着她站在校门边,而林静已经改口,要在放学前见孩子。
“她真的到学校了?”
王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拨唐雯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到一半,她接了起来。
“明远?”
“你先别去接安安。”
电话那头有翻书声,随后停住。
“出什么事了?”
“林静知道安安在读一年级,她要去学校。”
唐雯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她知道安安在哪个班吗?”
“还不知道。”
“那我现在过去。”
“你先到南门,别让安安单独出来。”
我抓起车钥匙,王岚跟在后面。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下处理厂里的事。”
“林总那边,我得看着。”
“她现在不在公司。”
王岚看了我一眼,点头跟上。
车开出旧楼时,雨已经停了。路面湿着,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灰白。我的手机不断亮起,林静发来一条又一条消息。
她问我为什么拦她,问我是不是打算把安安藏起来,还说她只想见孩子,不会耽误太久。
我没有回复。
到了学校南门,唐雯已经站在保安室旁边。她穿着浅色外套,手里撑着伞,尽管雨已经停了,伞面还在往下滴水。
“安安呢?”
“还有二十分钟放学。”
她看着我,目光落到我握着的手机上。
“林静知道她的名字吗?”
“知道。”
唐雯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先把孩子接出来。”
我点头。
学校外的家长越来越多。有人提着饭盒,有人站在树下打电话,卖文具的小摊前围着几个孩子。唐雯往里看了一眼,又把伞收好。
“你要是见到她,先别争。”
“我知道。”
“明远。”
我转过头。
“安安在场时,别说过去的事。”
“我不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捏住伞柄。那把伞的边缘有一道裂口,她大概还没来得及换。
放学铃响后,校门缓缓打开。
孩子们一批批走出来,黄色书包挤在一起。唐雯站到门边,我和王岚退到旁侧,没有挡住家长通道。
安安很快就出现了。
她看到唐雯,脸上刚露出笑,目光便越过她,落到了街对面。
林静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件米色大衣,头发被风吹散几缕,脚边停着一辆车。她没有再穿平日里那种利落的高跟鞋,鞋面上沾了泥点,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
安安的笑收了回去。
她抓紧书包带,快步跑向唐雯,躲到了她身后。
“唐妈妈。”
唐雯伸手挡住她,低头问:“怎么了?”
安安没有回答,只把脸埋在唐雯的外套上。
林静已经走了过来。
她停在几步外,视线落在安安身上。那一瞬间,她像是想伸手,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安安。”
孩子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走到两人中间,挡住林静的视线。
“这里不适合说。”
“我只是叫她。”
“她不认识你。”
这句话说出口,林静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是她母亲。”
“身份可以以后解释,今天不行。”
“你凭什么拦我?”
“凭她现在害怕。”
林静往前一步,安安立刻把唐雯抱得更紧。唐雯低头护着孩子,手掌轻轻按在她后背上。
周围有家长朝这边看过来。校门口的保安走近两步,见没有拉扯,便停在了旁边。
林静压低声音:“赵明远,你把孩子教成这样?”
我看着她。
“别把问题推给孩子。”
“她是我的女儿。”
“她也是一个需要被提前告知的孩子,不是你临时赶来就能抱走的人。”
林静的眼睛红了一圈,却仍然抬着下巴。
“你想让我怎么做?站在这里看她跟别人走?”
唐雯抬起头,声音不高。
“林女士,先让孩子回家。”
林静看向她。
“你就是唐雯?”
“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还让她叫你妈妈?”
这句话落下来,唐雯的脸色白了一点。她没有争辩,只把安安往身后护了护。
我向前半步。
“这是我的家庭称呼,和你无关。”
“无关?”
林静笑了一声,眼神却没有笑意。
“她是我的孩子。”
“她不是你们之间的物品。”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火。
“你和我的婚姻到此为止。孩子的事,必须先照顾她的感受,不能把你今天的情绪放在她面前。”
“你还真会装。”
“我不需要在这里证明什么。”
林静看着安安,想从唐雯身后找到她的脸。安安始终没有抬头,只露出一小截扎着发夹的头发。
远处传来校车的喇叭声,孩子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那种热闹反而把眼前的僵持衬得更突兀。
王岚走到林静身边,小声说:“林总,先回去吧。”
“你也替他说话?”
“孩子受惊了。”
“我不想听这个。”
她甩开王岚伸来的手,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我明天还来。”
“先联系我。”
“你要继续拦?”
“没有合适安排之前,是。”
“你不能剥夺我见她的机会。”
“我没有说不让你见。”
她怔了一下。
我继续道:“但见面不能靠突然出现,也不能把公司和孩子绑在一起。你要谈哪一件,就只谈哪一件。”
林静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雯低头哄安安:“我们先回家,奶奶煮了面。”
安安还是抱着她,没有回应。
我转身对王岚说:“送她回去。”
“她不肯。”
“那就陪着她。”
林静听见这句话,忽然别开脸。她站在校门口的人群里,身上的大衣被风吹得贴住腿侧,整个人显得比刚才单薄。
我牵住安安的书包带,带着她和唐雯往南门走。
走出一段后,安安才小声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唐雯的手微微一顿。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有马上回答。
“她为什么叫我的名字?”
孩子的声音不大,却一直跟着我们。
我蹲下,把她书包上的拉链拉好。
“她以前认识爸爸。”
“她还会来吗?”
“可能会。”
“我不想见她。”
安安说完,立刻把脸转向一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汽,不知道是雨留下的,还是刚才憋出来的。
唐雯牵住她另一只手。
“先回家吃饭。”
安安点了点头,却走得比平时慢。
回到家后,母亲一眼看见安安的脸色,连忙从厨房出来。
“怎么回事?”
“学校门口遇到林静。”
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到地上。
“她去找孩子了?”
“嗯。”
“你怎么能让她见到安安?”
她声音一下高起来,安安站在玄关,鞋子还没脱,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唐雯把孩子拉到身后。
“妈,先别说了。”
母亲捡起抹布,手忙脚乱地擦着地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水。
“她会把孩子带走的。”
“她没有带走。”
“今天没带走,明天呢?”
我看着母亲,第一次觉得她的害怕有些过了。
安安抬头看我。
“爸爸,她是不是坏人?”
屋里的人都停住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她做过让爸爸难过的事,但你不用替爸爸判断她是什么人。”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她想见你。”
“我不想见。”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伸手替她摘掉书包,没再追问。
唐雯端来温水,让安安先洗脸。孩子进了卫生间,门没有关严,里面很快传出水流声。
母亲压低声音:“你不能松口。”
我看向她。
“她是孩子的母亲。”
话一出口,母亲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些。
唐雯站在厨房门边,没有插话。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挡在学校门口的,不只是林静,还有我自己。只不过以前我挡的是旧日生活,今天挡在面前的,是一个孩子从未见过却始终存在的人。
卫生间里,安安叫了一声唐妈妈。
唐雯立刻走进去。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又亮了。林静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校门口拍的,画面里只有安安抱住唐雯的背影。
下面还有一句话。
“你不能一直替她决定。”
我看了很久,按灭屏幕。
母亲端着水杯走到我身边,声音发紧。
“明远,别让她再靠近安安。”
我没有回答。
屋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卫生间里传来唐雯哄孩子的声音,轻得听不清内容。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走过去,把卫生间的门再关小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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