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婚礼那天的雨下得特别大。

酒席散尽,我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心里却热腾腾的。

邓文柏站在门口送完最后一拨客人,转身进来的时候,浑身带着一股湿气。

他喝了不少酒,脸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的手,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静怡,我有话跟你说。”

我一愣,伸手去拉他:“喝多了?起来说话。”

他没起来。他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咱俩结婚了,往后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人了。我求你别要孩子,行不行?”

我整个人僵住了。

结婚前他没提过这事,我甚至还在娘家跟父亲说起过,等以后生了孩子,让孩子学钢琴,学画画。

那都是我说过的梦,他都是笑着听的。

“你说什么?”

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里居然蓄着泪:“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操心。咱要了孩子,她又得张罗着带,一把年纪了,累出病来我担不起。再说了,有了孩子咱俩的日子就全变了,我就不能好好疼你了。静怡,我这一辈子,只想对你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父亲那天在婚礼上送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丫头,这男人眼珠子转得快,你得留个心眼。”我当时还不高兴,觉得父亲老糊涂了,看谁都不放心。

我低头看着邓文柏那张诚诚恳恳的脸,心里那点犹豫一下就软了。

“好。我答应你。”

他一把抱住我,像得了天大的恩赏一样。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

我睡不着,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披了件外衣出去,看见婆婆丁婉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个老式手机,压着嗓子说话。

“你放心,他听我的。柳家那姑娘那边你自己看着办,别让她闹到家里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丁婉嗤地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回头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没收干净,神色有点僵:“静怡,还没睡呢?”

“妈,这么晚了,您跟谁打电话呢?”

“老家一个远房侄女,老家那边有点事,让我帮着打听打听。”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回自己屋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站在雨里,怀里抱着个孩子,对着我笑。

第二天醒来,邓文柏已经上班去了,枕头上放着一朵玫瑰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老婆,昨晚说了那么多,都是真心的。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把梦里的那张脸甩出了脑子。

婚都结了,日子总是要朝前过的。

02

婚后第二年秋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晨我吐得昏天黑地,一个人骑车去了医院,拿着化验单坐在妇产科走廊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

我第一个念头是,邓文柏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

第二个念头是,我舍不得。

回家后我做了满满一桌菜,等他回来。

他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比平时丰盛,笑了:“啥日子,这么大的阵仗?”

我把化验单推到他面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冻住了。“怎么说好的不算数呢?”

“意外怀上的。文柏,这是咱俩的孩子,我想要。”

“静怡,说好了丁克的。”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责备,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忍着委屈,低声说:“我年纪也不小了,这个不要,以后怕是没有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生就生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工作忙,你别指望我带。”

那以后他对我明显冷了下来。

我孕期反应重,吃什么吐什么,他在家时间越来越少,常常说公司有事,半夜才回来。

到六个月的时候,我肚子大得吓人,邻居李婶看到都笑:“静怡,这肚子圆溜溜的,怕不是双胞胎。”我也笑,心里盼着,要是龙凤胎就好了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七个多月的一个凌晨,我起床上厕所,刚站起来就觉得不对劲。

一阵热流顺着腿根往下淌,低头一看,裤子上全是血。

我吓得喊了一声“文柏”,身边的枕头是空的,他昨晚没回来。

我抖着手给父亲打了电话,唐志强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句:“别动,我马上到!”

父亲开着他那辆旧吉普,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把我送到医院。

医生说是早产,情况危险,大人孩子都可能保不住。

父亲在手术室外头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生了一对龙凤胎,女孩身体尚可,男孩体弱,得进保温箱观察。

我躺在病床上,听父亲说出这个消息,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可等了一天一夜,邓文柏的电话始终打不通。

我让父亲给他公司打电话,前台说他请了假,去外地出差了。

父亲气得直骂娘,摔了电话,又怕我伤心,忍住了没说。

我从他脸上读到一切,心里那点新婚时攒下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我做出了这辈子最狠的一个决定。我拉着父亲的手,声音沙哑:“爸,对外就说,孩子没活。”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说啥?”

“他不要孩子,我也看透了。这孩子要是让他知道了,往后指不定怎么折腾。我就当没生过。”

我喉头像堵了棉花,每说一个字都疼。父亲枯坐了半个钟头,最后站起来,在病房窗口站了很久,回头跟我说了一句:“你决定了,爸就帮你办。”

两个孩子,男孩取名邓子睿,女孩取名邓雨桐。

父亲托了乡下的表姐帮忙照顾,每月偷偷给表姐汇钱。

我出院后回了家,邓文柏隔了一星期才露面,进门问了一嘴“孩子呢”,我说流产了,没保住。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愧疚,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背过身躺在床沿,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心里那个叫“家”的地方,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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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年后的一天傍晚,我从童装店下班回家,拐进楼道口的时候,看见一道陌生的身影蹲在我家门口。

是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一件紧身红裙子,肚子微微隆起,手里牵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男孩脸圆圆的,长得有几分像邓文柏,尤其是那双眼睛。

我脚步顿了顿,还没开口,那女人已经站起来,冲我扬了扬下巴:“你就是唐静怡?”

“你是谁?”

“我叫柳曼妮。邓文柏的相好。”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我脑门上。我定了定神,问:“你找谁?”

“不找你。”她笑了,“我找邓文柏。我肚子里这个,还有这个,”她扯了扯身边的男孩,“都是他的。我跟他说了,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他不给我说法,我就把这孩子搁这儿,走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像在跟我聊天。

小男孩仰头望着我,怯怯地喊了声“阿姨”。

我没答应。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这辈子从没觉得回家的路这么长。

我推开门进了屋,没关,留了一条缝。

晚上八点多,邓文柏回来了。

他推门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柳曼妮,脸色一僵,随即堆起一脸笑:“你怎么来了?”柳曼妮抱着胳膊:“怎么,我不能来?你媳妇说了,让我今天坐这儿等你说清楚。”邓文柏转头看到我,表情变了变,噗通一下跪在我面前:“静怡,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可曼妮已经怀了孩子,总不能让孩子没爹吧?求你了,你就发发善心,认了这个孩子,咱家就当多双筷子的事。我会好好对你,加倍补偿你。”

他跪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像极了新婚夜求我丁克时的样子。

柳曼妮在旁边冷冷地笑。

我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翻涌的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恶心。

我终于明白当年父亲说的那句话:“他眼珠子转得快,靠不住。”

我退后两步,没有接他的话。

“明天再说吧。”我说,“我累了。”

那晚我睡在客卧,反锁了门。

邓文柏在门外敲了半个多小时的“静怡,静怡”,见我不开门,也就没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回娘家探病,出了门。

我没有回娘家。

我坐长途车去了邻县,找到了表姐家。

表姐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瞬,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子睿,雨桐,看看谁来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后探出来。

男孩瘦高一些,眉眼像我,女孩矮半个头,圆脸盘子像极了我小时候。

五年了,我每个月偷偷来看他们一次,每次都是趁邓文柏出差或加班的时候。

他们说懂事也懂事,知道管我叫“小姨”,从不当面喊妈妈。

可每回我来,子睿都会偷偷蹭到我身边,不说话,只把小手放进我手心里。

雨桐则抱着我的腿不放,奶声奶气地说:“小姨,你长得好像我妈妈呀。”每次听到这句,我鼻子都酸得说不出话。

这次不一样了。

我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声音发颤:“子睿,雨桐,叫妈妈。”

子睿愣住了。

雨桐眨巴着眼睛,困惑地看了看表姐。

表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雨桐犹豫了一下,小声喊了句:“妈妈……”那一声,把我五年的委屈全喊了出来。

我抱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淌,把他们的肩膀都打湿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娘家,跟父亲摊了牌。

父亲坐在老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听完我的话,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铁皮箱。

箱子上了三把锁。他一把一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沓泛黄的单据:“这几年的抚养费,汇款单、转账记录,爸一张没落下。还有这个。”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两本房产证,还有一张存折。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是结婚前父亲用我的名义买的。

存折上有四十多万,是我嫁进邓家这些年,父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闺女,记住,你爸妈没本事,但也没让你空手回过娘家。”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要离就离,爸给你兜底。”

我攥着那本存折,指节泛白。这一刻,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04

我没有急着回家。我在娘家住了一夜,那晚下了场很大的雨,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电闪雷鸣,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闪过柳曼妮那张得意的脸,闪过邓文柏跪在地上的样子,闪过子睿和雨桐望着我的眼睛。

凌晨三点多我爬起来,坐到堂屋里,把父亲给我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两张房产证,一张存折,一叠汇款单据,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上写着:父,邓文柏。

母,唐静怡。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发热。

天亮的时候,我把东西一样样收回铁皮箱,重新上了锁。我掏出手机给邓文柏发了条短信:“我明天回去。晚上有点事,你等我当面说。”

他很快回了消息:“好,咱妈也在家等你。有啥话回来好好说。”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冷笑了一下。

他倒笃定得很。

我回了城,但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先去找了一个人。

是当年在妇幼保健院给我接生的周医生。

她现在已经退休了,住在城东老小区里。

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买菜回来,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唐静怡?”我说:“周姨,我想请您帮个忙。”

我把来意说了。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当年你和孩子的记录都还在,我托人调出来给你复印一份。亲子鉴定那边你自己去联系,只要提供双方样本就能做。”我说了句“谢谢”,把一兜水果塞到她手里。

她推辞了一下,最终收了。

从周医生家出来,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是个女律师,四十来岁,姓郑,姓郑,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手指敲了敲桌面:“你手里现在握着的证据,够让他净身出户了。”她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房产是他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我说都是我的婚前财产。

她笑了一下:“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撕破脸,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点了点头:“我从没想过回头。”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庭用的材料,爸都给你备好了,安心。”我攥着手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推开门,邓文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连忙起身迎上来:“静怡,你回——”我抬手打断他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你,妈,柳曼妮,都在家等着。”

“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堆出笑:“行,行,都听你的。你这几天累坏了吧,我煮了粥给你——”我绕过他,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敲。

那晚我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屋子传来邓文柏压着嗓子的电话声,他说:“她好像发现了。你明天先别来,等我消息。”我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还没起床,悄悄出了门,去了趟城南的亲子鉴定中心,把我带了两根邓文柏的头发交了过去。

是前些天他从枕头上掉下来,我收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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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家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推开那扇门。

客厅里坐满了人。

邓文柏坐在沙发上,柳曼妮坐在他旁边,小男孩被她搂在怀里。

丁婉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一副当家做主的派头。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倒像是什么盛大的节日。

我走进门,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哟,回来了。”丁婉笑盈盈地开口,“静怡啊,妈今天做主,你也别闹了。曼妮呢,年轻不懂事,但她怀都怀了,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难产死在外面。咱老邓家不能绝后,你就委屈一下。回头妈让你文柏好好补偿你,成不?”

我没接话,拉过一把椅子,在门口坐下。

“静怡,你说话啊。”邓文柏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恳切得像真的一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咱俩是一家人,过去的事翻篇,行不行?这孩子没有妈不行,你就当自己亲生的——”

“当我自己亲生的?”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他是我生的吗?”

邓文柏愣住。柳曼妮的眼睛眯了一下。丁婉放下茶杯:“静怡,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生不出孩子,这又不是你的错——”

“妈,您怎么知道我生不出?”

丁婉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我盯着邓文柏,一字一顿地说:“邓文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