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袁高朗站起来了。

他端着那杯白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胡振国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敬酒,杯子一晃,酒兜头泼了下来,顺着胡振国的眉毛、鼻梁、下巴,洇进白衬衫领口。

十二桌的人,筷子全停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的事?”

袁爱华放下筷子,整个人愣了有三秒。她站起来,拉了拉衣摆,声音不大,却让离得近的人都听清了:“老公,给我三分钟,我来打理。”

包间门关上,窗外排风扇嗡嗡地转。袁大海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没喝。这时,楼下传来一辆车停下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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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胡振国这辈子吃过不少亏,但被当着十二桌人的面泼一脸酒,还是头一回。

酒顺着下巴滴到碗里,几粒米饭浮起来。

他没伸手去擦,就这么站着,目光落在对面的小舅子脸上。

袁高朗比他矮半头,这会儿因为喝了酒,脸红得跟桌布一个色,手指还指着他的鼻尖,微微发抖。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胡振国没应声。

他看见袁爱华站起来了,用那种他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劲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她这动作他见多了,每次要说什么大事的时候,她都会先挪椅子,把坐姿摆正,就好像要上考场一样。

“老公,给我三分钟,我来打理。”

她说话的调子跟平常一样,不高不低,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放下了筷子,等着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有人摸出手机,想拍又不敢拍,拿在手里转了半圈又塞回去。

袁大海坐在主位上,脸沉得像锅底。他开了口:“小朗!你干什么!”

袁高朗被他爹喝了一声,酒劲上头,非但没退,反而往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胡振国肩膀上说:“爹,你别管。我今天就是要让有些人搞清楚,这家里的规矩是姓袁的人定的,轮不到姓胡的指手画脚。

胡振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不重,但侮辱性十足。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看见袁爱华朝他使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很熟,意思是:别动,我来。

他忍了。袁爱华转身出了包间门,顺手带上了门。门外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谁也不先开口。

韩文秀从座位上站起来,想打圆场,被她男人一眼给瞪了回去。

袁大海那眼神她懂,家丑不外扬,但现在这丑已经扬到十二桌人面前了。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胡振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酒味很冲,是好酒,超市里卖一百多一瓶的那种。

袁高朗舍得拿好酒泼他,也算是下了本钱。

他把桌角那块毛巾拿起来,擦了擦脸,没有抬头。

他不看袁高朗,看的是岳父。

袁大海没说话,但胡振国看得出,老人家攥酒杯的指节泛了一下白。

袁大海那双手他太熟了,抓了半辈子锅铲和账本,知道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是忍着不发火。

这会儿,是忍着。

“姐夫,你要是不服,现在可以走。”

袁高朗又补了一刀,他把“姐夫”两个字咬得很重,拖得很长,像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有几个跟着袁高朗混过饭吃的年轻亲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没有一个敢接话。

胡振国把毛巾放回桌上。他抬眼看了一眼袁高朗,声音不急不缓:“这杯酒我记下了。”

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袁高朗听见了。袁高朗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转回自己座位上,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大声招呼服务员“再开一瓶”。

服务员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韩文秀只好自己去后厨拿了瓶没开封的白酒,放在袁高朗面前,低声说了句“少喝点”,又看了胡振国一眼,眼里头有点过意不去的意思,但终究没说出口。

胡振国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感觉后背被几道视线钉着。他不知道那些人是在看好戏,还是替他难堪,他也没心思去想。他在等袁爱华回来。

门外打电话的声音停了。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咔哒一声,包间门开了。

袁爱华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胡振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没事。

然后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了。

全场人都等着她发火,她偏没有。

02

袁爱华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招呼服务员上热菜。

服务员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红烧肉、清蒸鱼、炖老鸭,一样一样往桌上摆。热气腾起来,把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味儿冲淡了一些。

袁高朗见姐姐没有发火,气焰又高了一截。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说:“姐,你这老公不行,连个话都接不上。咱袁家还不至于轮到外人说了算。”

袁爱华没接这个茬。

她拿起公筷,给袁大海夹了一块鱼肉,又给韩文秀夹了一块鸭腿,说了句“妈你吃菜”,然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喝了一口。

袁高朗讨了个没趣,倒也不再闹,但嘴里一直骂骂咧咧。坐在他旁边的周鑫笑了笑,没出声,端着杯子远远朝袁大海晃了一下,算是敬过。

胡振国瞥了周鑫一眼。

这个人四十出头,圆脸,笑纹很深,穿一件灰色夹克,手腕上挂着一串手串,看上去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但他打听过的消息,让他知道这人不简单。

周鑫在三个县干过餐饮抵押的买卖,都是先交朋友,再请喝酒,最后让人签担保协议。

签完之后,店就换了姓。

这些事,胡振国是托了一个在老家的朋友查出来的。

那朋友在工商所干了二十年,消息准。

袁高朗能跟这样的人坐一桌称兄道弟,不是道上人,就是被人盯上的肥羊。

胡振国想问袁爱华她刚才给谁打了电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开口,反倒被袁高朗抓话柄。他低头扒了口饭,菜是什么味没尝出来。

袁大海吃了几筷子,放下碗,敲了敲桌子:“小朗,你那个合伙人,什么时候引荐给我认识认识?”

周鑫笑着站起来,隔空举杯:“叔叔,今天您是寿星,我就是来蹭杯寿酒沾沾喜气。生意的事不急,过两天再跟您细聊。”

袁高朗也帮腔:“爹,周哥路子广,搞餐饮连锁的,头两年帮人开了十几家店了。你见了就知道了。

袁大海嗯了一声,没往下接。胡振国注意到老人夹菜时,筷子在碗沿停了两秒,像是在琢磨什么。

韩文秀招呼服务员上了长寿面,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热气升腾间,袁爱华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小朗,你手上这块表,新买的?

袁高朗下意识把手缩回去:“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周哥啊,还能有谁。”袁高朗语气有点虚。

周鑫笑着接话:“之前谈生意顺手送的,小玩意。”

袁爱华哦了一声,不再问。

胡振国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记得上周袁高朗还跟供货商为三百块钱的尾款吵了半天,这会儿能收人家一块表,看那表盘的标志,少说得几千上万。

袁大海放下筷子,看了袁高朗一眼。那眼神胡振国认得,小时候袁高朗偷家里钱被发现时,老人就是这种眼神,沉沉的,要把人看穿。

但这会儿袁大海没有发作。他只是说了一句话:“那表不便宜。朋友好意,要记得人情。”

周鑫端起酒杯笑了笑,接了话:“叔叔您说笑了。我跟小朗投缘,一块表而已。

他话说得轻巧,但胡振国注意到,周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袁大海,而是扫了一眼袁高朗的手腕。

那一眼里头的意味,像在一头牛身上盖了个章:这是我的了。

胡振国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这幕看在眼里,心里头那些碎片慢慢拼拢起来了。

饭后,客人陆续散了。袁爱华去送几个姨婆下楼,胡振国留在包间里帮忙收桌子。

韩文秀在后厨给服务员交代明天进货的事,包间里就剩胡振国和袁高朗两个人。袁高朗喝了不少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哼歌。

胡振国把碗碟摞到托盘上,袁高朗忽然开口了:“姐夫,你是不是看我今天丢人了,心里高兴?”

胡振国手上不停,没应声。

袁高朗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带着酒劲说:“你以为爹让你管采购,把你当个人物了?说白了你就是个外人,姓胡的。我才是袁家的人。”

胡振国继续叠碗。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托盘上,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喝多了,回去睡一觉。”

“我没多!”袁高朗一拍桌子,“我还是那句话,这家里的账,轮不到你管!”

胡振国端着托盘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洗碗间的水声哗哗响着,他站在水池边待了半天,才把托盘里的碗放进水槽里。

袁爱华从楼梯口上来,看见他站在洗碗间门口,也没问怎么了,进去拧开水龙头,帮他把碗冲了一遍。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

过了好一会儿,袁爱华关了水龙头,拿干布擦手,才低声说:“爹的老毛病又犯了,寿宴之前我去看他,他偷偷吃降压药。我问他多久了,他说有一阵子了。”

胡振国愣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袁爱华摇头说:“他的脾气你知道,总说人老了正常。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他喝太多。”

胡振国点点头。

两人把碗放进消毒柜里,并肩往楼下走。

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袁爱华脚步慢了一拍。

胡振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账房门虚掩着,袁高朗在里面翻什么东西。

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翻得很急。

袁爱华没进去,脚步不停,走过去了。胡振国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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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胡振国回到家,心里头一直不踏实。

袁爱华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胡振国靠在床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袁爱华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有话就说。”

胡振国想了想,把白天看到周鑫那个眼神的事说了。袁爱华擦头发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擦,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

“我找人查过周鑫的路数。”

袁爱华的动作又停了。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少见的认真。

胡振国把朋友给他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周鑫在邻县做过两单餐饮抵押的生意,都是先跟人家儿子交朋友,再带着人家进了赌局,签了担保协议,最后店换了姓。

中间有没有动手脚,查不到,但两单生意的结果都一样:店没了,钱没了,人欠了一屁股债,周鑫转头又换了一个县重来。

袁爱华听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朗那笔钱,你知道他从谁家借的?”

胡振国摇头。袁爱华报出一个名字,是市里一个做小额贷款的,名声不好,催债手段狠。胡振国心头一紧,他听说过那个人的名字。

“小朗欠了他多少?”

袁爱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他躺下,说:“睡吧,明天再说。”

胡振国躺下,却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袁爱华在黑暗里开口说话:“有时候我在想,爹要是当年狠下心来,让小朗吃几年苦,他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胡振国没接话。他听得出,袁爱华这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过了好一会儿,袁爱华又开口了:“我让爹把账本的钥匙给我,他给了。我说我要查账,他没反对。他这几年老了不少,腿脚也没以前利索了,可从来没在自己身上花过什么钱。”

胡振国侧过身,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开。

第二天中午,胡振国进货回来,在饭店门口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停在不远处,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熄火,像是等人的样子。

他进了饭店,见袁高朗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外套内兜里。

袁高朗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摆出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姐夫,进货这么早啊。”

胡振国嗯了一声。两人擦肩而过时,他闻到袁高朗身上淡淡的酒味。大中午的,又喝酒了。

胡振国走进办公室,袁大海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一份什么文件。

看见他进来,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避讳,把文件翻了个面,盖在桌上。

那动作太快了,胡振国没看清,但他认出了文件右下角那个红章印子,是饭店的合同章。

他心里咯噔一声。

饭店的合同章平时锁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袁大海和袁爱华手里有。

袁高朗刚才从办公室里出来,拿着的那个信封,是不是跟这份文件有关?

他没有问,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了。

晚上他把这事跟袁爱华提了,袁爱华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胡振国注意到,她洗碗的节奏明显变快了,哗啦哗啦的,水花溅了一灶台。

第二天,袁爱华跟袁大海在办公室里关着门待了半个多小时。胡振国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从袁大海出来时的表情看,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袁大海的脸色比前一天更差了,嘴角往下垂着,像是老了好几岁。他看见胡振国,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过去了。

袁爱华一直到下午才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用皮筋扎着,抱在怀里。

她看见胡振国,也没说什么,只说了句:“寿宴那天,你帮我盯着点周鑫。”

04

寿宴前两天,胡振国去了趟城南,找那个帮他打听周鑫的朋友喝酒。

朋友叫老满,在市场监管所干了二十多年,人脉广。

两人在夜市摊上要了烤串和啤酒,聊到周鑫的事,老满把声音压低了:“这个周鑫,比你想的要深。他上面还有人。去年他做那两单,走的不是他自己的户头,是别人的。真到出了事,你去告他,他一点把柄都没有,钱早就转到别人账上了。”

胡振国端着酒杯,没有说话。老满又说了一句:“我听说他最近又盯上城南几家饭店了。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人来了?”

胡振国没说袁高朗的事,只说家里一个亲戚可能跟他有生意往来,想先探探底。

老满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劝你那亲戚趁早离他远点。”

胡振国点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老满那句话。周鑫上面还有人,那就是说,就算他们想查,也未必查得动他。他得让袁爱华知道这事,得让她有个准备。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袁爱华却先开口了:“我明天去趟市里。”

胡振国问她去干什么,她只说:“去找个以前厂里的同事,他有个侄子在银行做信贷。

胡振国知道她以前在厂里做过几年财务,人脉比他广,认识的人也多。

他没有多问。

袁爱华那几天像是变了个人,话比平时少了,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利落。

她在整理什么,胡振国看得出来,但没戳破。

第二天袁爱华去市里待了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她没有打开给他看,只告诉他:“里面是周鑫在银行的一些往来记录。”

胡振国问:“你哪来的?”

袁爱华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原来那个同事的侄子帮忙查的。不过他说了,只能看,不能影印,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胡振国点点头,心里的石头又重了一分。

那一晚袁爱华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摊着几张纸,她在上面写写画画,像是理什么账目。

胡振国醒来了一次,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她披着一件外套,背影在小台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没有过去打扰她,只是翻了个身,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寿宴当天早上,袁爱华把那个牛皮纸袋封好,装进自己平时通勤背的帆布包里。她把包放在门口,换鞋的时候胡振国帮她拿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

胡振国问:“你今天带这个干什么?”

袁爱华系好鞋带,直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兜底。”

这两个字让胡振国心里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再问。

两人提前到饭店,把一楼二楼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袁爱华去后厨检查了菜单,交代了服务员上菜的顺序,又去包间里把每个转盘都转了一遍,确认没有咯吱响。

胡振国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一样一样仔细地打理,忽然觉得,她做这些事的认真劲儿,像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上午十一点多,亲戚们陆续来了。

袁大海穿着那件新买的深蓝衬衫站在楼梯口迎客,笑得很舒展。

袁爱华站在他旁边,替他把领子翻好,又往下拉平了一下,那动作很顺手,像是从小做到大的。

十一点四十分,袁高朗还没来。

十一点五十分,袁爱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十二点整,开席了。袁大海招呼客人动筷,说不用等他了。

菜上到第二道的时候,袁高朗到了。

他穿一件黑色衬衫,跟在周鑫身后走进来。

周鑫穿着一件浅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笑呵呵地跟认识的人点头打招呼,像来喝喜酒的亲戚。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没有跟人说话,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袁高朗走到主桌前,叫了一声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袁大海没看红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鑫一眼,什么也没说。

袁高朗和周鑫在靠窗那桌坐下。

胡振国坐在第二桌,斜对面就是那桌,他看见袁高朗喊服务员上了两瓶白酒,开了一瓶,先给周鑫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两人碰了一杯。

袁爱华站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掠过去,又收回来。

胡振国注意到,她手里的茶杯举起来,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暖手。

寿宴开场,敬酒的队伍一波接一波。袁大海今天开心,来者不拒,几杯白酒下肚,脸泛了红光。袁爱华在旁边拦了几次,他说没事没事,今天高兴。

韩文秀偷偷把袁大海的酒杯换成了温水,又被他换了回来。

袁爱华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从她另一个方向把自己手里的茶杯递了过去。

“那您喝这个也行。”她轻声说。

袁大海没有接,又端起了酒杯。

第二拨敬酒结束,袁高朗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朝主桌走过来,身后跟着周鑫。

满桌的人都以为他们是来给寿星公敬酒的,坐得近的几个亲戚还站起来准备让位置。

袁高朗在胡振国面前停下脚步。他举起酒杯,酒在杯里转了两圈,脸上带着一层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姐夫,今天高兴,我敬你一杯。”

胡振国站起来。他还没有端起自己的酒杯,那只杯里的酒就泼了过来。兜头浇下,冰凉的白酒灌进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淌。

袁高朗把杯口朝下,晃了晃,手腕一抬,杯子磕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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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杯酒泼出去之后,包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十二桌的人,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这边看过来。

有人张了张嘴没出声,有人手里夹着的菜掉到了盘子里。

韩文秀的筷子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没有人低头去捡。

袁高朗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是干了件天大的痛快事。

他看了一眼胡振国脸上的酒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拦我的事?”

胡振国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酒还在往下淌,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看着袁高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酒劲和得意。

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岳父。

袁大海的脸,已经变了颜色。

他原本红润的脸色,这会儿透出一层不正常的白,嘴唇微微发颤。

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沿上,指尖掐得发白。

韩文秀坐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什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挣开。

胡振国那边还没等他开口,袁爱华已经站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动作不紧不慢,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站起来之后,拉了拉衣摆。

她盯着袁高朗看了三秒。

那三秒钟,包间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袁高朗被她盯得有一瞬不自在,嘴角抽了抽,刚想说话,袁爱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胡振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很快,门外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胡振国站在满屋子的目光里,感觉脸颊上的酒液开始干涸了。

他伸手抹了一下,低头看见掌心里泛着酒光。

他没有动,也没有坐回椅子上,就那么站着,等那扇门重新打开。

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安静了下去。

袁大海的手从桌沿上松开,又攥紧,再松开。

韩文秀偷偷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他没有甩开,但嘴里低声说了句“没事”。

约莫过了三分钟,门开了。

袁爱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

那人拎着一只黑色电脑包,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戴着眼镜,低头快步走进来,跟袁爱华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门边站定。

袁爱华没有走向自己那桌,而是直接朝主桌走去。她走到袁大海身边,弯下腰,用很低的声音对老人说了几句什么。

袁大海的脸色,又变了一回。

他抬起头,看了袁爱华一眼,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袁爱华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然后她直起身来,从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接过电脑包,拉开拉链,从里头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和一沓装订好的纸页。

她走到主桌中央,把纸页摊开,第一张摆在袁大海面前。“爸,你先看这个。”她说,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袁高朗的脸色变了。

他认出那个牛皮纸袋,是他在办公室拿过的那个信封的同款。

他的目光从那沓纸上扫过,又落回袁爱华脸上,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但袁爱华没有看他。

她看着袁大海。

满场人都伸长了脖子,连两边桌上的人都侧过了身子。

包间里没有一个人动筷子,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袁大海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抬头时,声音有些哑:“小朗,你过来。”

袁高朗没有过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页纸和袁爱华之间来回晃动。

周鑫坐在位置上,手里的杯子转着,没有站起来,但目光已经跟着那沓纸转移到了袁大海的方向。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的发动机声停了。

06

袁大海把那页纸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被风刮了一下,微微晃了晃,但终究没有倒下。

他盯着面前那页纸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包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然后他把那页纸往桌上一按,说:“小朗,过来。”

袁高朗这才挪动脚步,走到主桌跟前。他歪着头看了一眼那页纸,脸色唰一下白了。

那是去年春天的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不大,六万三。收款方是周鑫名下的一家公司。

“这是什么?”袁大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在地上。

袁高朗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鑫在那边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笑着往这边走:“叔叔,这件事我解释一下。那笔钱是小朗借给我公司周转的,后来还了。”

袁爱华接了话:“十五那天还的,对吗?”

周鑫的笑容顿了一下。袁爱华从纸页里抽出第二张,放在桌上,是一张银行流水,上面显示一笔六万三的款项在三个月后回到了袁高朗的账户。

“你说你借了三个月就还了,但小朗给你的钱,是从他自己的卡里打过去的。这三个月里,他在外头欠着利息,从咱们饭店的备用金里借了三次账来填窟窿。”她没有说太重的话,但每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那你借这笔钱,到底是拿去周转,还是拿去填赌局的账?”

周鑫的笑容收了。

他站在桌边,目光在袁爱华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又笑起来:“嫂子,这你就冤枉我了。我跟小朗是朋友,他资金周转不开,我帮个忙。你们家的事我不想掺和。”

那这份担保协议呢?”袁爱华抽出第三张纸。

周鑫看了一眼那页纸,笑容终于挂不住了。那是他的公司跟袁高朗签的一份担保协议,内容是以饭店的经营权做担保,担保金额是八十万。

袁高朗急了:“周哥,你不是说这协议就是走个形式吗?”

周鑫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袁爱华,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你从哪拿到的?”

袁爱华把纸页收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始终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像一堵墙。

满场宾客都听明白了。

八十万,担保,饭店的经营权,这些词串在一起,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几个年长的亲戚开始小声议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压也压不住。

袁大海的手按在那页担保协议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看着袁高朗,那种失望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子,一层一层剜下来:“你拿咱家的饭店,去给一个外人做担保?你还瞒着我?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哥说了,就是走个形式,钱不用我们出!”

钱不用你们出?”袁爱华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那是谁拿饭店的章去银行做了抵押登记?

全场再次安静了。

袁高朗的脸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周鑫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转过身要走。

袁爱华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十二月底到期,二百三十万。你让他签的,不止那一份担保吧?”

周鑫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袁爱华,嘴角的那个笑已经消失了,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冷冰冰的东西。包间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袁爱华没有后退。她从那一沓纸里抽出最后一张,轻轻放在桌沿上。

那是一张银行回执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条信息:十二月底,有一笔二百三十万的贷款即将到期。贷款担保人那一栏,签的是袁高朗的名字。

袁高朗看见那个数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椅子上,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向周鑫。那个几分钟前还在跟他碰杯笑谈的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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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鑫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嫂子,你觉得凭你查到的这些,能把我怎么样?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装和善,那股子生意人的圆滑劲儿收了起来,露出底下那层硬梆梆的东西。

袁爱华没接话,他就继续说:“担保协议是小朗自愿签的,银行的钱是走他户头的,字是他签的。这上面哪一样跟我有关系?”

袁高朗急了:“周哥,不是说好了你负责还的吗?你说钱就是过个桥,三个月就填上!”

周鑫没看他:“那是你听错了。我只说帮你介绍路子,没说过帮你还钱。”

袁高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上前两步,一把揪住周鑫的衣领:“你坑我!”

周鑫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抖了抖衣领,声音不冷不热:“小朗,说话要负责任。我让你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是你自愿按的手印,谁逼你了?”他环顾一圈包间的宾客,声音抬了抬,“大家伙都看着呢,我碰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有?”

袁高朗松了手,退到了桌边。他那股子张狂劲儿已经被抽光了,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的气球,软绵绵地靠着桌子,说不出话来。

这时,一直坐在靠墙位置的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袁高朗,也没有看周鑫,冲袁爱华说了句:“嫂子,我先走了。

袁爱华点头,没有留他的意思。那个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袁大海一眼,说了句:“老爷子,保重。”然后推门走了。

胡振国站在第二桌的位置,没动。

他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但那杯酒泼在脸上的冰凉感觉,这会儿还留在皮肤上。

他看见袁高朗那个样子,心里头翻涌着说不出来的滋味。

周鑫转身也要走,袁爱华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那笔担保协议上的公章,是假的。”

周鑫脚步顿住。

袁爱华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饭店的公章从来锁在保险柜里,我确认过,没有动过。也就是说,你让袁高朗签的那份协议,拿的是一枚假章。银行那边核过章了,这笔担保是无效的。”

包间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周鑫站在门口,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袁爱华看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女人。

袁爱华与他对视,没有回避。

周鑫最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嫂子,你厉害。”他走了。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那辆黑色轿车的发动机声重新响起,然后渐渐远去。满场宾客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但没有人敢大声说。

袁高朗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掉了稻草的麻袋。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摊在桌上的那沓纸,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低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袁大海坐在主位上,没有拍桌子。

他低头看着那些纸页,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来,手扶着桌沿,试图保持那副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张口,声音有点哑:“我袁大海活了大半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

袁爱华刚要伸手去扶,老人已经先一步栽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那声闷响,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包间里瞬间乱了,有人喊“快叫救护车”,有人手忙脚乱地往门口挤。

韩文秀扑下来,一把搂住袁大海的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袁……老袁!

袁爱华愣在那里。

她手里还攥着那沓纸,大约有两秒,她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纸一扔,蹲下去,伸手去摸父亲的头。

胡振国从人群后面的位置挤过去,看见她的手在发颤。

他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白。她说:“我没想到会这样。”

胡振国握紧她的手:“没事,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