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所会议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没人去关。

罗子君坐在最后一排,听薛律师念完最后一个字,心一下凉透了。

她猛地站起来,拽住陈默的手腕就朝门口走。

鞋跟磕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敲在谁的心口上。

李玥在身后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

罗子君没有回头,可陈默的脚像生了根一样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有人追了出来:“慢着!罗子君!”

她停住脚步,攥着孩子的手指一根根发白。

薛律师的声音又低了些:“他生前托我,给你留一张字条。”

七月尾巴上的日头还毒。殡仪馆的冷气却像有毛病,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罗子君站在门口,隔着半道玻璃门望进去,陈俊生的照片挂在灵堂正中央,黑白的,人瘦了一圈,嘴角却带着点笑。

她已经有八年没有好好看过这张脸了。

“你来干什么?”

李国栋从里头迎出来,挡在门框前。

他是李玥的弟弟,说话向来没有把门,嗓门又大,半个走廊都能听见:“姐夫的丧事,你一个前妻跑来凑什么热闹?”

罗子君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默,陈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大半。

孩子今年十八,刚考完高考,个子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站在她身边像是她的一堵墙。

“我带他来看他爸最后一眼。”罗子君说。

李国栋横着不让:“离婚的时候出那个样,现在倒想起来了。再说了,默默姓陈,也没判给俊生——

“舅舅。”

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李国栋的话头顿了一下。

陈默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摊在地上。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跪下去,朝着灵堂正中那幅照片,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到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罗子君眼眶猛的一热。她咬着牙,别过头去,硬是没有让泪落下来。

陈俊生的棺材就停在灵堂一角,盖着半透明的玻璃罩。

罗子君走过去时忽然瞥见,棺里那具瘦削的身体旁边,摆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胸口隐约有个校徽。

她认出那件校服来了,那是陈默初二穿旧的一件,那年她收拾屋子,把它塞进了楼下捐赠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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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在这里?

她愣了几秒,来不及多想,就被陈默轻轻拉走了。

出了殡仪馆的大门,薛律师从后面追上来。

他五十七八的年纪,头发花了一半,穿一件灰色的旧西装,夹着个黑色公事包,和陈俊生是几十年的交情。

罗子君,后天上午十点,来我律所一趟。”薛律师扶了扶眼镜,“俊生的遗嘱,需要当面宣读。让默默也来。

罗子君没有转身:“他爸的东西,跟我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听了再说。”薛律师的声音低了下去,“俊生交代过,遗嘱一定要当着默默的面念。”

陈默站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

罗子君停了几秒,终究没有再拒绝。她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

老屋的窗户朝西,热浪从玻璃外面漫进来,整个屋子像一只闷罐。

罗子君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两杯凉白开,一杯递给陈默,一杯自己灌下去。

陈默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只旧鞋盒。

那鞋盒她认得,是陈默小时候装玩具用的,这些年一直塞在床底下,谁也没去动过。

他将鞋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最后落在最底下那一叠。

泛黄的游乐场门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印着“海底世界”四个字,日期已经是十年前了。

“妈,我爸以前,每年都来看我一次。”陈默的声音很轻,“站在学校对面的报亭边上,远远地看一会儿,然后就走。”

罗子君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初二那年就发现了。”陈默把票根放回去,拉了拉书包带,“班主任说有人在校门口找我,我出去没见着人。后来我就留意了。”

罗子君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想起离婚时自己说过的话,她对陈俊生说过,你要是敢再来打扰孩子,我就跟你拼命。

她以为男人真的走了,从孩子的生活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他换了一种方式,像一个影子一样,远远地看着,看了这么多年。

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水洒出来,洇湿了膝盖上那块裤布。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

那天夜里,罗子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坐起来,摸到手机,犹豫了很久,拨通了薛律师的电话。

“薛哥,你实话说,俊生的遗嘱里,有没有默默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薛律师的声音像含着一块砂纸,“但他还留了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后天你就知道了。”

罗子君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拿被子蒙住头。被窝里闷热,她的眼眶却像被什么浸湿了,半晌没有缓过劲来。

李玥是当天晚上才到家的。

她在殡仪馆守了一天灵,整个人透着一股疲倦和丧气,但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而是翻起了陈俊生的遗物。

陈俊生的遗物不多,一只旧皮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文件和票据的铁盒子。

李玥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封一封地翻。

“你到底在找什么?”李国栋坐在沙发上磕瓜子。

“遗物清单上写着一行字,”李玥头也不抬,“旧缝纫机踏板,留给老罗家的。什么意思?”

李国栋探过脑袋看了一眼,不以为然:“都离婚多少年了,让那女人又占了便宜?”

李玥没说话,把那张清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塞回口袋。

她总觉得,俊生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么一行字。

他这个人一辈子话少,但每句话都有他的意思。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纱门里透进来,落在李玥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两半。

陈默睡的是沙发,半夜被热醒,翻了个身,看见罗子君还坐在窗边。

妈,你怎么还不睡?

罗子君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没有,看看月亮。”

陈默没再问,翻过身去,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台上有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像是父亲眼睛,远远地盯着他看。

第二天一早,李阳从公司请了假。

他是李玥跟前夫生的儿子,跟着母亲改嫁到陈家的时候才五六岁,如今已经二十一。

李玥手里端着一碗豆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儿子在餐桌前吃包子,说着说着话头又拐到了遗嘱上:“阳阳,后天去律所,你不用说话,听你薛叔叔念就行了。你干爸把房子留给你,你就大大方方地收着。”

李阳咬着包子,没接话。

“妈跟你说正经的。”李玥把碗放下,坐到他对面,“那套回迁房市价上千万,你干爸能把它留给你,是真心拿你当儿子待。你可别心软,到时候罗子君带那个孩子来闹,你不能吭声。”

“妈,”李阳终于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干爸是留给我的,我不会让外人拿走。”

李玥像是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阳低下头继续吃包子,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

他不是不知道,罗子君和陈默不是外人。

陈俊生身前,他有太多话没来得及说。

下午,李阳走进陈俊生的书房。

书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旧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支圆珠笔。

李阳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打开了抽屉最里面的一层。

抽屉里藏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页纸。

最上面一页,是一份附加执行协议的复印件。

内容是陈俊生亲手写下的:房子由李阳继承,但李阳年满二十一岁后,须办理公证,将一半产权转给陈默。

“阳阳,”陈俊生的话像还在耳边,“你要是心里有怨,可以不签,我不怪你。”

那是俊生病重时,把他叫到床边说的。

李阳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最后原样放了回去。

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李玥端着切好的西瓜进来了,见他在翻旧物,又叮嘱了几句。

李阳嗯了一声,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来。

照片已经泛黄,俊生蹲在地上,一手搂着李阳,一手搂着穿蓝白校服的陈默。

三个人挤在游乐场旋转木马前,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李阳的指腹在那张照片上顿了顿。

李玥没看见,转身出去了。

薛律师约罗子君见面是在她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没有包间,只有靠角落的卡座。

薛律师已经等了一会儿,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绿茶。

罗子君在李玥母女面前表现得强硬,当着薛律师的面,却露出了疲惫。

“薛哥,俊生到底留了什么?”罗子君坐下,开门见山。

薛律师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信封很薄,摸不着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让我在遗嘱公开后,亲自交给你。”薛律师顿了顿,“他说,你要是没有在遗嘱现场失了体面,就给你。你要是闹了,也照给你,只是让我换个法子。”

罗子君盯着那只信封,没有接。

“我不收他的东西。”她说。

薛律师没有逼她,将信封收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他这些年,一直没忘过默默。我替他办事儿,最清楚他的心思。”罗子君站了起来,抓起桌上那杯还没喝过的茶,一口闷了,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咬着牙问了一句:“他瘦了多少?”

薛律师愣了一愣。罗子君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等他回答,就迈出了茶馆的门。外头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遗嘱宣读定在星期二上午十点。

罗子君换了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拿橡皮筋扎得利利索索。

陈默跟在她身后,穿一件白T恤。

母子两人上了公交车,罗子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没有说话。

陈默偏过头去,看见车窗上映出罗子君的脸。

她皱了半天的眉头,这会儿倒是松开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到了律所,罗子君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人。

李玥占着靠近办公桌的位置,穿一件淡紫色真丝衬衫,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拨弄手机。

李国栋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

李阳靠窗站着,穿着上班常穿的那件灰色polo衫,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罗子君没有看他们任何人,径直挑了最后排的椅子坐下来。

陈默挨着她坐下了,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薛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在罗子君脸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我现在宣读陈俊生同志于去年底立下的遗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

薛律师念得极慢,一字一顿,念到最关键的那一条,声音似乎还特意放轻了一些:“……关于房产处置:本人名下位于城东回迁小区的一套住宅,市场价值约一千万元,由继子李阳全部继承。另一套老房及存款,由配偶李玥继承。”

屋里静了一瞬。李国栋的眼睛猛一下亮了,李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住了。罗子君的背脊绷得笔直,手在膝盖上,攥住又松开。

“陈默呢?”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屋的人都是一顿。

薛律师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没有涉及。”

罗子君那口憋着的气,像是一下子泄了个干净。她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

“走,儿子。”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拉住陈默的手腕,大步朝门口走去。

陈默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李阳,也没有看天花板,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走到门口时,李国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来,又尖又损:“听见没?房子是阳阳的,连根毛都没你们娘俩的份!”

罗子君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她拉着陈默走出会议室,走进了那条长长的走廊。玻璃门在身后“咣”地合拢,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调风口吹出来的风冷得像刀割。

罗子君走得很快,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急促。

陈默跟在身后,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

他忽然从她背后挣脱了手,站在了原地。

罗子君回头:“默默?”

陈默低着头站了几秒,说:“妈,你等我一下。”

他没有往回走,却也没再被她拽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