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裹着潮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皮面还带着体温。

蔡秀娟踩着高跟鞋从门里追出来,一把拽住蔡文斌的胳膊,下巴朝我一抬:“薛语琴,我可把丑话说前头,那张卡上的钱,你想都别想动。那是我蔡家的钱,跟你没半点关系。”

她嘴里那张卡,是蔡文斌的工资卡。

她攥了十年,我忍了十年。

今天走出这道门,我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后面,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下午三点,我在银行柜台前坐了很久。

柜员把销户回执单推到我面前时,我的手顿了一下,还是签了字。

同一时间,蔡秀娟正带着新相中的准儿媳站在商场金店的柜台前,看柜姐往托盘里摆金镯子。

她掏出那张旧卡递过去,笑得满脸褶子。

POS机“嘀嘀嘀”响了三声,柜姐的脸色,忽然变了。

我没有马上回家。

从银行出来,我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回执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十年了。

蔡文斌的工资卡在我手里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蔡秀娟以“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为由收走了,一走就是十年。

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比谁都准时。

蔡文斌的工资从三千涨到九千,她转走的钱跟着一路涨。

我妈徐秀丽说得对,我一个做会计的,十年了,连自己丈夫的工资卡密码都不知道,活得确实窝囊。

我把回执单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三月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扫帚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的士司机放着广播,里头在讲什么新闻,我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蔡秀娟这会儿应该还不知道卡已经废了,她要是拿着那张卡去刷,会是什么表情?

我到家的时候,徐秀丽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回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锅里有饭。”我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进屋,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茶几,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我放下包,先洗了把脸。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出头,眼角还没长皱纹,但眼底那点疲惫遮不住。

十年了,这张脸在这个家里低眉顺眼地过了十年。

头三年,蔡秀娟对我还算客气。

虽然工资卡的事让我心里不太痛快,但我想着她到底是长辈,又帮着买了婚房,替我们管着钱就管着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套房子的首付款,蔡秀娟只出了六万块,剩下十万是从蔡文斌他爸的抚恤金里拿的。

蔡文斌他爸走得早,留下那笔抚恤金,蔡秀娟一直攥在手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拿这笔钱给儿子付了首付,心里觉得这是天大的恩情,可以拿捏我一辈子。

结婚第二年,我流过一回产。

那时候蔡文斌在外地出差,我半夜肚子疼得厉害,自己打了120去的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宫外孕,得马上手术。

我躺在担架上给蔡文斌打电话,他没接。

又给蔡秀娟打,她倒是接了,听完愣了几秒,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挂了。

那台手术是我自己签的字。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问我家属来不来,我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最后还是自己签了。

术后第三天,蔡秀娟才露面。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我的肚子,嘴唇撇了撇:“连个孩子都保不住,也不知道是身体不行还是命不行。”蔡文斌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天起,蔡秀娟彻底变了脸。

她开始三天两头找我的茬,嫌我做饭咸了淡了,嫌我拖地不干净,嫌我加班太晚不顾家。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她顶了两句嘴,她当场把碗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命苦啊!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给他娶了媳妇,媳妇还这么对我!

蔡文斌从那以后越来越沉默。

他不敢当着蔡秀娟的面跟我多说一句话,只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翻过身来,轻轻握住我的手。

每次他握我的手的时候,我都想问他再过两年,咱们跟妈好好说说,把工资卡拿回来自主支配,行不行?

他从来不正面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我知道,他没那个胆子。

那十年里,我自己的工资养活了大半个家。

柴米油盐、水电燃气、物业费、人情往来、蔡文斌的衣裳鞋袜,甚至蔡秀娟有一年住院做胆结石手术,四千六百块的护工费,都是从我工资里出的。

她是退休工人,有医保,住院报销比例不低,但她愣是一分钱没掏,说手头紧。

我知道她手头不紧,她的定期存折就压在衣柜的棉被底下,我给她换被套的时候看见过,那上面的数字够她舒舒服服过好几年。

可我没声张。

我总想着,她是长辈,又是蔡文斌的亲妈,我把这个家维持好,她总会看见的。

这一等,就等了十年。

十年间,蔡秀娟给蔡文斌换了三次手机,给自己添了两件貂皮大衣,还去云南旅游了一趟。

每一样支出,都没花过那张工资卡里的钱,全都是从我填补家用的工资里省出来的。

直到半年前,蔡秀娟正式跟我摊牌。

那天晚饭后,蔡文斌去厨房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忽然叫住我:“薛语琴,你今年三十二了吧?我算了算,你进门都十年了,也没给蔡家添个一儿半女的。文斌是独苗,不能绝了后。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收拾东西走吧。”我手里拿着抹布,愣在原地。

“我打听过了,你这种情况,上法院也就判个感情不和离了。”她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协议离了,我给你三万块钱。你要是闹,那三万也没有,你自己掂量。”蔡文斌那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湿碗:“妈,你说什么呢?”蔡秀娟白了他一眼:“你给老娘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蔡文斌又缩回去了。

那个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楼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蔡文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广告的声音很吵,他看得挺认真,好像什么都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苏宇轩的电话。

我跟他是初中同学,多年不联系,存着他的号码从来没有拨过。

当时我找他是想咨询一下离婚的具体手续怎么走。

苏宇轩在电话那头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婆家那套房是婚后买的,你有份额。另外,你丈夫的工资卡被婆婆控制这么多年,这是可以主张的。”我跟他说我只要离婚,别的不想争了,太累了。

苏宇轩没有多劝。

他大概能看出我这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就这样磨了三个多月,蔡秀娟步步紧逼,蔡文斌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不情愿变成沉默,最后变成了默认。

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还是弯了腰。

签协议那天,蔡秀娟把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拍在我面前。

我逐条看了一遍,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停顿了很久。

上面写的是:双方婚后财产各归各有,互不分割。

蔡文斌名下的存款、理财,全部归蔡文斌所有;我名下的存款、代步车辆,全部归我所有。

那台代步车是辆二手车,是我妈用自己攒的退休金添了钱给我买的。

婚后第三年,蔡文斌冬天骑摩托摔过一次,膝盖缝了七针,我心疼他,才买的。

折合下来也就三万多块钱。

蔡秀娟觉得这个方案公平极了,在她看来我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分蔡家的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感觉自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放下协议书,看着蔡秀娟的眼睛说:“这条我不能签。婚后蔡文斌的工资卡一直在你手里,那张卡里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我有权分一半。

蔡秀娟当时就炸了:“好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你!难怪你不肯痛快离呢,原来是盯着钱呢!”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理的问题。您要是不同意,那咱们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怎么算,我奉陪到底。”蔡秀娟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半天。

但蔡文斌坐在旁边,自始至终一句话没接。

第二天上午,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过来:“我同意分,一人一半,卡里的钱你就别碰了。”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才读懂。

那张工资卡是死的,卡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

蔡秀娟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二天就转走,卡里的活期余额常年只有几千块,这点钱在哪都是鸡肋。

意思很简单:钱他可以给我一半,但他妈本人不能动。

我没回这条消息。

我去了银行,拉了一张蔡文斌工资卡十年流水的详单。

柜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拿到流水单第一眼就愣住了,总共转出了七十八万七千多,集中在蔡秀娟私人账户。

我记得自己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完了那三张流水单,手一直在发抖,婚姻都散了,但日子还要继续。

回到娘家住了几天之后,徐秀丽看出我情绪不对,没有细问,只是每天晚上默默把热水袋塞到我被窝里,说“暖和点好睡”。

直到蔡秀娟给蔡文斌张罗相亲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才决定把准备好的诉状交出去。

那时候我才明白,“算了”这两个字好说,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苏宇轩接手后只用了三天就把材料递进了法院,挺顺利的。

那天中午他把立案回执拍照发给我,我当时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踌躇地停住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衣架哗啦响,我站了很长时间。

屋外,楼下有人开着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修油烟机、清洗空调”的录音,声音渐渐远去。

我回到屋里,把立案回执截图删了,只给苏宇轩回了一个字:“嗯。”

另一头,蔡秀娟正忙着给蔡文斌张罗相亲的事。

她逢人就说她儿子条件好,有房有工作,就是前妻肚子不争气才离的婚。

杨佳琪是她从几个候选姑娘里挑出来的,在商场做化妆品导购,嘴甜,长得也漂亮。

第一次见面那天,蔡秀娟特意穿了件暗红旗袍,手腕上套着她那只老金镯子。

三个人在商场四楼的餐厅坐下,杨佳琪穿着浅色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第一眼看上去还真有点讨人喜欢。

杨佳琪打量蔡文斌的时候,也在暗暗打量着蔡秀娟手上的金镯子和包里的钱包。

这些年在柜台上见多了人,举手投足间有没有钱,她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蔡文斌不爱说话,一顿饭吃下来,都是蔡秀娟在唱主角,杨佳琪不时地捧两句场,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吃完饭,蔡秀娟拉着杨佳琪的手说:“佳琪啊,阿姨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姑娘,我家文斌老实,不会说话,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先把这门亲事订下来。”杨佳琪看了蔡文斌一眼,低头笑了笑:“阿姨,我觉得文斌哥人挺好的,老实人靠得住。”蔡秀娟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蔡秀娟就带着杨佳琪去了金店。

杨佳琪挽着蔡秀娟的胳膊,眼角余光从玻璃柜台里扫过,她看中了一只古法金镯子,一万多的价签,光彩照人。

她的手镯戴上去,衬着白净的皮肤确实好看。

蔡秀娟看了一眼价签,心里虽然有点肉疼,但想想薛语琴那个肚子不争气,这个看着屁股大好生养,咬咬牙也就值当了。

杨佳琪看出了蔡秀娟那一瞬间的犹豫,立刻把镯子摘下来放回托盘:“阿姨,这家有点贵了,咱们去别家看看也行。”蔡秀娟一听这话反而来了劲:“贵什么贵,贵有贵的道理,就这个了,配你!”说着,她慢悠悠地从包里翻出了那张银行卡。

那是她儿子蔡文斌的工资卡。

在她手里攥了十年,里头每个月发工资第二天就转走,余下的活期余额,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了。

卡面上的漆有点磨掉了,边角微微泛白。

她把卡拍在柜台上:“来,开单,刷卡。”

柜姐笑盈盈地接过卡,往POS机上一贴。

屏幕亮了一下,随即弹出一行提示,柜姐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滴”的一声长鸣,POS机吐出半截小票,上面打着几个字:此卡已注销。

柜姐愣了一下,说可能是机器卡了,又刷了一次,同样提示。

第三次,她换了一台机器,结果还是一样。

蔡秀娟看着柜姐的脸色从疑惑变成尴尬,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怎么了?卡有问题?”

柜姐抬起头,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姐,这张卡已经注销了,您不知道吗?”

金店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杨佳琪的笑容一点点僵住,蔡秀娟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她一把抢过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可能!这卡昨天还能用……谁注销的?”柜姐尴尬地站在原地说:“这个我也查不了,您得去银行柜台问。

蔡秀娟在商场里丢了大脸,灰溜溜地跟杨佳琪解释,说可能是银行系统出了故障,她回头去问清楚。

杨佳琪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这卡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笑盈盈地跟蔡秀娟告了别,回到家就给闺蜜打了电话:“你说那老太太是不是耍我呢?拿张废卡跟我这儿空手套白狼呢?

蔡秀娟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家就把蔡文斌从房间里叫了出来。

她把那张卡往茶几上一摔:“蔡文斌,你来跟妈解释解释,这卡是怎么回事!怎么成注销卡了?”蔡文斌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一句让蔡秀娟差点当场心梗的话:“卡是我去注销的。”

蔡秀娟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尖叫起来:“你疯了?那是你工资卡!你怎么能跑去注销!”蔡文斌抬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妈,那是我的卡,里面的钱也是我挣的。我跟语琴已经离婚了,按协议给她的那一份我给了,剩下的我自己收着。”

蔡秀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会干出这种事来,气得双手直哆嗦:“你……你反了天了你!”蔡文斌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妈,那份协议我看了,你早两年就把卡里的钱都转走了,剩下的活期余额加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那笔账,总得有人认。”蔡秀娟被他这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话,她冲上前去扬起手想打他,蔡文斌没有躲,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

蔡秀娟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扬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落下去。她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像是被抽掉了浑身的力气。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蔡文斌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蔡秀娟坐在客厅里,那张废卡就躺在茶几上,她伸出手把它攥住,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她咬牙切齿地想:薛语琴,好,好得很,你给老娘等着。

她给你编排了这一出戏,我早晚让你好看。

当晚蔡秀娟没怎么睡,翻来覆去一直在琢磨那张卡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就跑去了那家银行网点,要求查这张卡的开户和销户记录。

柜员照流程一调,她愣住了,销户时间是前天下午,操作人是持卡人本人,蔡文斌。

一同办理的还有一笔转账业务,收款人账户名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薛语琴。

蔡秀娟的脸在银行大厅里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按着柜台的大理石台面,手指尖都泛了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冲出了银行。

她在银行门口给蔡文斌打电话,打了三次都被挂断了。

第四次,电话那头直接提示关机。

蔡秀娟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来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她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看她,每一个眼神都在笑话她。

她攥着手机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