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白得晃眼,我刚从手术室推出来,麻药劲儿还没退干净,就听见婆婆在床边嚷开了:“这奶水不行,孩子跟着她,只有遭罪的份。”

伤口火辣辣地疼,我攥着床单,等马烨熠说句话。他站在他妈身后,低着头,过了半天憋出一句:“妈说得对,你先养好身体。”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了手续,没去接孩子,直接打了辆车去律师事务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我没让他看见眼泪,腰板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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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躺在医院里,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剖腹产的伤口像有一条火线在肚皮上爬,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护士交代过,术后六个小时不能喝水,我只能用棉签蘸了水润嘴唇。

马烨熠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低头刷手机。

婆婆郭秀兰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捏着我妈托人带来的保温桶,掀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嘴里啧啧两声:“这鸡汤上面飘着一层油,怎么喝得下去?你们家做菜就是这个路数?”

我没吭声。我妈走得早,这汤是我爸炖的。我爸一个大老爷们,能炖出这锅汤,不知道熬了多久。

婆婆见我不说话,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又高了两度:“我说玉婷,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你,你怀孕的时候我就讲,一定要顺产,顺产对孩子好。你非要听医生的,挨这一刀,孩子也没捞着好,还进了什么保温箱。”

我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去看她。

马烨熠抬了抬头,小声说了句:“妈,医生说的也有道理,玉婷胎位不正……”

“你懂什么?”郭秀兰一瞪眼,“当年我生你们的时候,连个正经产房都没有,不也一个一个生下来了?哪有那么金贵。”

马烨熠闭嘴了。

跟马烨熠结婚三年,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妈说什么,他从来不顶嘴。

我比他小两岁,谈恋爱那会儿觉得他老实、顾家,是个能过日子的男人。

我没想到,“顾家”这两个字,在他这里是有排序的。

他妈永远排第一。

孩子因为黄疸,在新生儿科照蓝光。

我剖腹产第三天才能下床,想去看孩子,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马烨熠扶着我走到新生儿科门口,里面的护士不让进,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孩子躺在暖箱里,小小的,浑身插着管子,皮肤黄黄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没事,”马烨熠拍拍我的肩,“照几天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当天晚上,婆婆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对我说:“玉婷,我跟你说个事。孩子黄疸这个事,老家的偏方能治,用艾叶水洗几回就好。医院这儿一天到晚照那个什么灯,孩子受罪,钱也不少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医生说这是正常治疗,得照够天数。”

“你们年轻人就是被医生唬住了。”郭秀兰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我问过隔壁老陈家儿媳妇了,她家孙子也黄疸,抱回老家洗了三天,好了。现在白白胖胖的。”

“妈,医生说了……”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医生。”郭秀兰打断我,“马烨熠,你倒是说句话。”

马烨熠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看看他妈,又看看我,笑了一下:“妈也是心疼孩子,玉婷你别多心。”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晚上,我口渴得厉害,喊了马烨熠两声,他没应。我侧过身子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一抖,玻璃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声响惊动了走廊里的护士,推门进来问怎么了。我笑着说没事,不小心碰倒了。

护士帮我倒了杯温水,又叮嘱了几句才走。马烨熠全程没醒。

他睡在陪护椅上,呼噜声打得比窗外的车声还响。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把杯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干净。那个晚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病房里,我是那个多出来的人。

02

孩子出生第三天傍晚,我正在换药。护士刚帮我把腹带的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缝合的线脚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婆婆郭秀兰拎着一个蓝色旅行袋,站在门口,笑得眼睛眯起来:“玉婷,我跟你说个事。我跟护士打听过了,孩子黄疸已经退了,这两天就可以出院。我想着,正好把孩子带回去,老家那边什么都准备好了,奶粉、尿不湿、小衣裳,都齐了。”

这话说得又急又密,根本不给我插话的机会。

我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慌起来:“妈,我还没出院呢,孩子跟你走了,我这边……”

“你这边不是有护士嘛。”郭秀兰笑着说,“你好好坐月子,等你身体养好了,我让你去接。”

“不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的声音太急了,连正在收拾纱布的护士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郭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你这个当妈的,奶水跟不上,孩子跟你在这儿,饿了哭了你都哄不住。我先带回去养几天,等你身体好了我立马给你送回来。”

“妈,这不是几天的問題。”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孩子这么小,还没满月,不能离开妈妈……”

我扭头看向马烨熠,他站在他母亲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给孩子买的奶粉。他没看我,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你拉他做什么?”郭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他又不是孩子,他说的算吗?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马烨熠,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母亲。过了很久,他说:“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不容易,你就让她带几天吧。”

那一刻,我的血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浑身发凉。

我挣扎着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伤口像被人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疼得弯下腰,但还是在护士的搀扶下扶着墙朝门外追去。

晚了。

电梯门正合上。我看见婆婆怀里襁褓上的花色,蓝底白花,那是我孕晚期逛了三条街,专门在母婴店挑的。

门彻底关了。

我扶着墙,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伤口上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渗了血,红了一块,但我不觉得疼。我盯着电梯门上倒映着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白得像墙皮。

护士过来扶我,说:“你先起来,地上凉。”

我摇摇头,又把头埋进膝盖里。

后来是护士把我搀回病房的。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夜,没有合眼。马烨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妈已经到老家了,孩子挺好的,你放心。”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盯了十分钟,没有回。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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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星期。这七天,马烨熠来了三次,每次坐不到半小时就要走,说是单位忙。婆婆没再来过,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孩子有没有吃奶?哭不哭?睡得好不好?没人告诉我。

出院是周五早上。我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一个手提袋,装了几件换洗衣物。马烨熠说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我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打车回家。

房子里空荡荡的。

鞋架上少了一双男鞋,衣柜里空了大半。洗手间里,马烨熠的电动牙刷、剃须刀、毛巾,全都被收走了。连茶几上他常喝的那个水杯也不见了。

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不知道该干什么。

手机响了一下,是马烨熠发来的消息:“玉婷,你情绪不太好,先冷静冷静。妈说了,等你坐完月子,她就把孩子送回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过了几秒,我又拿起来,翻到相册,一张一张往前翻。

孕晚期的照片,马烨熠扶着我在小区散步,我挺着肚子,笑得像个傻子。

再往前翻,我们领证那天,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牵着手,阳光特别好。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下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赵德山在那头“喂”了一声,我“嗯”了一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下。我爸问:“孩子的事,我听说。”

我鼻子酸了:“爸,他们把她带走了。”

“我知道。”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了这一样,“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你奶奶也闹过一回。我没吭声。这件事,我后悔了几十年。”

我愣住了。我妈走得早,我爸从来不爱提以前的事。

“你奶奶当时说什么晚辈不能做主,把你妈气得月子里天天哭。我当时要是敢替她说一句话,她也不至于……”电话那头顿住了,“闺女,这次你听你自己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眼泪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挂断电话,我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名片。

袁丽红,律师事务所,家事部主任。这是我孕晚期一次偶然在社区妇女活动中心看到的,当时随手塞进了抽屉,没想到真的会用上。

我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一个女声接起来:“您好,袁丽红律师事务所。”

我说:“我要咨询离婚的事。”

那头顿了一下:“您方便约个时间过来一趟吗?”

我看了眼窗外,今天的太阳特别好,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明天上午。”我说。第二天上午,我第一次坐到了袁丽红面前。

袁丽红四十出头,留着利落的短发,说话不拖泥带水。

她翻了我带过去的结婚证复印件,又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材料,说:“把孩子抱走这个事,你自己怎么想的?”

“不合法。”我说,“她把孩子带走了,不让我见,也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对。”袁丽红看了我一眼,“但光说这个不够。孩子满月前都处于哺乳期,法律上倾向母亲这一方,但前提是,你需要证明你具备监护能力和照护条件,还要证明她带走孩子的行为对孩子的健康和权益造成了损害。”

我攥着手指:“要怎么证明?”

“孩子有没有正常体检?”袁丽红问。

我摇摇头。

“你丈夫婚前有没有未披露的债务或者重大隐瞒?”袁丽红又问,“这跟你以后能不能拿回抚养权都有关。”

我愣了一下。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孕晚期的一个晚上,马烨熠在客厅接了个电话,神神秘秘,压低声音去了阳台。

我当时以为是婆婆,没多想,还顺口问了一句。

他说是单位同事,家里急用钱,借了十万块周转。

十万块。我当时没细想,如今回想起来,他那个“同事”的来电铃声,分明是他妈的专属铃声。

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袁丽红看着我,放下手里的笔:“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婚姻里的事,像剥洋葱,你一层一层剥开,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站起身,说了声谢谢。

从律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掏出手机,翻到马烨熠的号码,盯了良久,终于没有拨出去。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回了父亲家。

父亲没有多问我什么,只是每天变着法给我做饭。我吃得不多,他就坐在对面,也不劝,等我吃完,默默地给我碗里添一勺汤。

有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发呆,我爸端了杯热水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他说:“爸认识你妈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你奶奶那时候嫌你妈是农村的,嫌弃得不行。你妈生了孩子,她连看都没看过一眼。”

我转头看他。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你妈走了,爸这心里,一直空着一块。当年要是敢站出来,兴许你妈能多活几年。”

我攥着杯子没说话。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力拍了拍:“闺女,爸这回给你撑腰。”

那个晚上,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袁丽红的微信:查到了。明天来一趟律所。

我盯着这几个字,心跳得有些快。

第二天上午,我赶到律所。

袁丽红示意我坐下,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那笔十万块的转账,收款方不叫王刚,叫马烨磊。”

我愣了一下:“马烨磊?”

“你丈夫的弟弟。”

我大脑空白了几秒:“他从没跟我说过有这个弟弟。”

“据目前查到的记录,马烨磊在外地常年参与网络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你丈夫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替他还。”袁丽红翻了翻文件,“这笔十万块,是去年十月底转过去的。你怀胎七个月的时候。”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个月工资到手,马烨熠都先把一部分钱转进他妈账户里,说是赡养费。

我总觉得那是他的一片孝心,没拦过。

原来那些钱,一部分养着婆婆,一部分填着他弟弟那个无底洞。

“还有一件事。”袁丽红停顿了一下,“你们家孩子,没有去正规医院复查过黄疸。”

我猛地抬头。

“根据我查到信息,孩子被带回老家后,黄疸基本退了,但最近出现了红疹,去了镇卫生院。”她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不是艾叶水洗出来的,是接触了不干净的物品引起的皮肤过敏。”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喘不过气。

“孩子住在镇卫生院,挂了三天吊瓶。”袁丽红说,“这件事,马烨熠知不知情,目前还不清楚。”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文件纸面上,晕出一团模糊的墨迹。

很久之后,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声音发哑:“袁律师,我不想再拖下去了。起诉离婚,抚养权,我要。”

袁丽红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好。”

我走出律所,站在路边,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有些发晕。我吸了口气,掏出手机,马烨熠的电话通了。

“喂?玉婷?”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慌张:“你终于接电话了,妈说……”

“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马烨熠,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告诉我,孩子现在怎么样?”

过了很久,他才说:“挺好的……妈看着呢。”

我闭上眼,把电话挂了。

那个瞬间,我知道,一切都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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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起诉状递上去之后,我回了趟原来的家拿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门没有锁,虚掩着。

我推开门,看见马烨熠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

一杯他的,一杯是给我倒的。

他抬头看我,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像几天没睡好了。

“玉婷,你回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我没进门,就站在门口:“我来拿我的东西。”

“玉婷,我们谈谈。”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拉我的胳膊,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收了回去。

“你起诉的事,我知道了。”他说,“法院文书已经寄到家里了。”

我没说话。

他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错了。你住院那段时间,我确实不应该让妈把孩子带走。我就是……怕她生气,怕她骂我。从小到大,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不敢惹她难过。”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玉婷,我们能不能不离婚?孩子我接回来,我接回来给你,咱们好好过日子。”他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我以后肯定护着你,我不让妈再插手了。”

“马烨熠,”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弟弟的事,你知道吧。”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瞒着我,给你弟弟填了几年的赌债,你这叫好好过日子?”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我绕过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属于我的衣服不多,整整齐齐挂在那半边。我拿了个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往里装。

马烨熠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收拾,不出声。我拉上拉链,拎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玉婷。”他在身后叫我。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孩子的事,我替我妈跟你道个歉。”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一样,“你别恨孩子。”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

下楼的时候,我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直在抖。风吹过来,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那个晚上,我接到袁丽红的电话:“第一批证据已经递交法庭。另外,你公婆那边请了一个律师,是个老手。他们打算以‘孩子从出生起一直由奶奶照料,母亲未履行抚养义务’为由,争取抚养权。”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有一点她说得没错。

孩子从出生第三天起,一直跟着婆婆。

这一个月里,我确实没有能力证明我“一直在”照顾他。

而我至今连他长什么样,胖了还是瘦了,皮肤过敏好了没,都不清不楚。

袁丽红大概听出我的沉默,补了一句:“法律上有一条原则,叫未成年子女利益最大化。孩子目前的实际照料者,法院会倾向于维持现状。”

我闭上眼:“那怎么办?”

“两个方向。”袁丽红的声音很冷静,“一是投诉郭秀兰非法藏匿未成年人,二是主张她妨碍你行使探视权,这两条胜算大。只要法院裁定她的行为违法,她的‘实际照料者’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好,配合你。”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上,窗外黑漆漆的夜。我忽然想到孩子。连他的名字,我都没来得及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