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因为两毛钱的塑料袋跟菜贩子吵起来了。

“你这也太贵了吧?隔条街那家才卖一毛五,你这是欺负我不识数?”

她扯着嗓子,手里拎着那把蔫儿了吧唧的芹菜,站在菜摊前寸步不让。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最后摆摆手:“行行行,一毛五,拿走拿走。”

我妈这才满意地掏出那个缝了又缝的布钱包,一张一张地往外数毛票。

数完还捏着那几张毛票,在手里又搓了一遍,确认没多给一张,才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里。

我站在市场口,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扭头就走。

她一个月退休金六千,手里存款过百万,却连个好菜都舍不得买。

衣服穿十年不换,领口磨出毛边还穿。

腿疼了三年,死活不去医院,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越来越看不惯我妈这副样子了。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那些年抠抠搜搜攒下的每一分钱,最后会跟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人扯上关系。

而那个藏在存折夹层里的秘密,足以推翻我这四十年来对她的全部认识。

那天从菜市场回来,积攒了太久的那股火气,终于没压住。

我妈在前面走得飞快,左手拎着那兜菜,右手提着半只削了烂坑的梨。

那梨是她在水果摊前磨了五分钟嘴皮子,最后摊主实在嫌她烦,五毛钱处理给她的。

走了一段路,她的右腿开始发瘸,膝盖好像又疼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只管闷着头往前走。

我快走两步追上她。八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黏糊糊的,热气从脚底往裤腿里钻。

“妈,你刚才那是干啥?”我压着嗓子问。

“买菜嘛。”

“两毛钱的塑料袋,你跟他吵成那样。满市场的人都看着你,你知不知道多难看?”

她没接话,步子没停。我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头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露着一截浅灰色的里子,火气又往上蹿了一层。

“我上个月给你买的新褂子,一百六,吊牌还没摘。你宁愿穿这件破的出门,也不穿新的,你到底图啥?”

她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底下,她的眼睛浑浊得像一口老井,眼角堆着两坨深深的法令纹,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

“我穿着自在。”

扔下这五个字,她转头又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她从来都是这样,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我用什么话都砸不开她那扇紧锁的门。

回到家,她把那兜菜扔在厨房案板上,蹲在地上择菜。

蔫掉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在旁边一个专门的塑料袋里,那是攒着喂楼道底下那只流浪猫的。

这个习惯她坚持了好多年,捡回来的菜叶、剩饭、骨头,全都要留着喂猫。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越缠越紧。

那只流浪猫她喂了六年,风雨无阻。

可她自己呢?

早饭是昨晚的剩饭兑水煮成粥,午饭是一碗面条加点青菜,晚饭随便凑合两口。

一日三餐加在一起,花不了十块钱。

“妈,”我开口,“你那只猫,一个月喂它的猫粮钱,够你自己吃好几顿好的吧?”

她手里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那猫瘦巴巴的,怪可怜的。”

我冷笑一声:“那你自己呢?瘦成一把骨头,你不可怜可怜自己?”

她没接话,低下头把一颗土豆拿起来削皮。

皮削得极薄,薄得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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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完土豆,她把那盆水端进卫生间,倒进一个大塑料桶里。

阳台上摆着四五个这样的桶,全是她平日里一盆一盆攒下来的洗菜水、淘米水,攒着冲厕所用。

我看着那些桶,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

第01章完

晚上李广安回来,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总算有了个倒的地方。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一边摘豆角一边跟我男人絮叨我妈白天的“事迹”,从两毛钱的塑料袋说到五毛钱的烂梨,从破洞的蓝褂子说到攒了半年的洗菜水。

越说越气,越气越说。

李广安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耳朵倒是没闲着。

听到我妈为两毛钱跟菜贩子吵架那段,他把手机放下来,看了我一眼:“你妈这个抠法,不像是舍不得钱。”

“那是啥?”

“像是怕什么。”

我愣了一下:“怕什么?怕穷呗。她从小苦过来的,饿怕了,穷怕了。”

李广安摇摇头:“小时候穷过的人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像你妈这样。你看看你妈吃的用的,哪一样像个存款过百万的人?她那日子过成这样,不像省,像赎。”

“赎什么?”

“那就得问她自己了。”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你自己想想吧,一个人拼命攒钱又不花,要么是给谁留的,要么是避谁避的。”

我当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嗤了一声就去刷牙了。可那句话跟长了根似的,扎在我脑子里,越扎越深,怎么都挥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想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带她去商场逛逛,买两件新衣裳。

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起来,周围闹哄哄的,像是又去了菜市场。

“妈,你又在买菜?”

“嗯,今儿有家白菜便宜,六毛一斤。”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像捡了什么大便宜。

我揉了揉太阳穴:“妈,周末我带你上街买两件衣裳吧。换季了,你那件褂子也该换了。”

“不买不买,我有衣裳穿。”她一口回绝,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执拗,“你少操我的心,管好你自己家的事就行了。”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挂了。听着电话那头嘟嘟的忙音,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是真的不需要,还是不肯要?

我长到四十二岁,从来没有听过我妈说一句“想要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将就,什么都能够凑合。

一件衣裳穿十年,一双鞋穿到磨穿鞋底,她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旧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却从来不往自己身上添一滴油。

我把电话搁下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谁活的?

周末,我妹肖晓晓带着孩子来了。

天上下着毛毛雨,她撑着一把断了一根伞骨的旧伞,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进门的时候,鞋底带着泥,从门口到客厅拖了一道泥印。

我们家那地板是她帮我擦的,她比我还爱干净,平时地面上有一根头发丝都要捡起来,可今天她连鞋都没换就走进来了,脚底下拖了一道长长的水印子。

宏斌今年九岁,一进屋就扑到地上玩弹弹球,啪嗒啪嗒的,满屋子都是那声响。

孩子个子长得快,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外套,手腕露出来一大截。

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晓晓家日子紧巴,我妹夫跑运输,常年不着家,一个月往家里拿的钱,勉强够开销。

晓晓平时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瓣花,孩子的衣裳大多是我接济的旧衣服,能省的全省了。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碗红糖水,搁在茶几上,没说话,转身又要回厨房。晓晓叫住她:“妈,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没回头:“啥事?”

“宏斌那个数学培训班,老师说他脑瓜子灵光,不学可惜了。”晓晓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报名费要三万块,我们手头实在紧……想跟你借一下,年底指定还你。”

屋里安静了一瞬。我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心里咯噔一下。三万块对我妈来说不是大数目,我妹这辈子头一回开口问她借钱,她总不至于推吧?

“没钱。”我妈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半天没有缓过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妈,”她的声音带了点颤,“宏斌是你亲外孙。这钱我不是乱花的,是给他上学用。”

“上学的事,顺其自然就行了。”我妈打断她,语气硬得像块石头,“非得花那冤枉钱干啥?你们小时候什么班也没上,不也照样长大成人了?”

晓晓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好一阵,她站起来,拉起蹲在地上的宏斌,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住了,背对着我们,声音有些发闷:“妈,三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你存折上那百来万,是要留着做什么用?”

我妈没接话。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在走。那挂钟是我爸在世的时候买的,走了快二十年了,指针摆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的,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妈,你刚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晓晓她……”

“她不缺那三万块。”我妈打断我,“她就是眼高手低,日子过得紧巴了才想起我来了。”

“可她是真心为了孩子好。”

我妈没有接话。

她弯腰捡起地上宏斌掉的一颗弹弹球,放在茶几角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冲了很久的手,才把水关上。

晚上我妈出去倒垃圾,我在客厅里坐了半个小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她房间。

衣柜最下面那层,压着一摞旧袜子,有的已经磨出了洞,她还在穿。

我伸手把那摞袜子掀开,底下压着一本存折,用皮筋捆着。

皮筋老化发黏,轻轻一碰就断了。

翻开存折,一页一页的数字清清楚楚。余额:一百零三万出头。

我蹲在衣柜前,手指微微发抖。

她一个月六千块的退休金,存了二十多年,攒下来一百多万。

她吃的是最便宜的菜,穿的是十年前的衣服,连灯泡坏了都要等到天黑透了才舍得换。

她把每一分钱从牙缝里抠出来,存进这本存折里。

可她亲外孙要三万块的培训费,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就一口回绝了。

这图的是什么?

我正蹲在衣柜前发呆,门锁响了。

我妈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存折,愣了两秒。

她手里的垃圾袋掉在地上,菜叶子滚了一地。

然后她冲过来,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存折,动作又快又急,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翻我东西干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尖得我从来没听过。她攥着存折,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妈,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钱。”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少管我的事!”她退后一步,把存折攥得更紧了,“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存折上一百多万,你亲外孙要三万块你都不给,你告诉我你到底要留着干啥?”

她不说话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身走进房间,锁了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抽屉开合的声响,像是把存折换了地方藏。

“妈,”我隔着门板说,“你藏啥?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偷你的钱。”

门里安静了好一阵,才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少管闲事。”

第02章完

那天之后,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疑团。

我妈不是小气的人。

我外公生前住院,她掏了两万块,眉头都没皱一下。

村里修路,她捐了两千,还嫌自己捐少了。

逢年过节,她给我妹家孩子包压岁钱,一给就是五百。

她对外人从来不抠,唯独对自己,抠得像铁公鸡。

可她到底偷偷给谁寄钱呢?那个名字,我在三天后找到了答案。

三天后,我妈去医院复查高血压。我请了半天假,专门等她出了门。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进了她房间。

这回我没有翻存折,而是把那一摞旧袜子全部倒了出来。

存折还在,我小心地拿起来,注意到那个塑料封皮的夹层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东西。

我掰开夹层,一张泛黄的纸条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胡惠珍。金额:三千元。日期:三十年前。

收款人地址,写着舅妈老家的村子。

我攥着那张汇款单,蹲在衣柜前,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

我妈给我舅妈汇款?

而且三十年前就开始寄了?

这些年她提到舅妈,从来都是没好气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你舅那样,娶个媳妇也不管管他,一家人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舅妈一句好话。

可她偷偷给舅妈寄钱?

如果说是接济,何至于三十年前就开始寄?那时候我妈自己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她拿什么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把汇款单重新塞回夹层,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是有什么被埋藏了很久的东西,正要从地底下翻涌上来。

当天下午,我开车去了舅舅家。

舅妈胡惠珍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三十年前盖的,墙皮泛黄,窗框锈迹斑斑。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钻出几棵杂草。

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件一件的旧衣服在风里晃晃荡荡的,像一排褪了色的旗子。

“丽华?你咋来了。”

她看到我,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勉强笑了笑:“舅妈,我路过这边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开大了些。

屋里光线昏暗,摆着老式的家具,一台旧电视机嗡嗡地响着。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

我注意到她那只右手,指节又粗又大,变形得很厉害,鼓着一个大包。她看见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去,藏进衣兜里。

“舅妈,你的手……”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声音很轻,“下雨天有点疼,过一阵就好了。”

我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

三十年了,这个家几乎没有添过一件像样的家具。

椅子还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凳子,坐上去咯吱咯吱响。

沙发是水泥砌的,上面铺了层旧褥子,褥子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墙上挂着一张她儿子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开心,穿着廉价的西装。

“舅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跟我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她愣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飘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衫,让我想起我妈衣柜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你妈是个好人。”她说。

“她给你寄过钱,对不对?”

胡惠珍的手猛地攥紧了衣兜。

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屋里安静得只有那台旧电视机在嗡嗡作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声音沙哑:“丽华,你回去吧。有些事,你妈不想让人知道。”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舅妈那双手,那双手上鼓起的关节,那藏在衣兜里的右手,忽然在我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了一些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第03章完

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卫室,看门大爷喊住了我。

“哎,你是不是肖春兰的闺女?”

我点点头。大爷推了推老花镜,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你妈以前常来这幢楼,每次来都拎着药,不是给你舅的,是给你舅妈的。”

我心头一紧:“大爷,你怎么知道是给我舅妈的?”

“嗐,我在这个门口看了十几年的门了,谁家什么人,我心里都有数。”大爷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你妈每次来都拎着那种纸袋,上面印着药房的字。有一回刮大风,那纸袋破了撒了一地,我帮她捡,看见那药袋子上面写着什么关节止痛膏,还有什么风湿骨痛胶囊。”

他弹了弹烟灰:“那药不是给你舅的。你舅又没那个病,我是知道的。”

大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我脑子里已经嗡嗡地响成了一片。

风湿。

骨痛。

我脑海里猛地闪过舅妈那只变形的手,指节肿大,鼓着一个大包。

那双手,看着就疼。

我快步走回家,翻遍了我妈房间的每一个抽屉。

在床头柜最底层,我翻出三个还没拆封的药盒,上面写着风湿骨痛胶囊,生产日期是半年前,保质期还有一年。

我妈没有风湿。她从来没提过自己关节疼。那这些药,果然不是给她自己买的。

我拿着那几盒药,坐在床边,心里翻腾得厉害。

我妈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存款上百万,却连根好葱都舍不得买。

可她在舅妈身上花的钱,除了药,还有那张汇款单。

那张汇款单上的数字是三千块,三十年前的三千块。

我到底了解我妈多少?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躺在李广安旁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那盏灯是小时候我妈从镇上带回来的,用了快二十年了,灯罩已经泛黄,但一直没换。

李广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咋了,还不睡?”

“睡不着。”

“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

他没再问,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了,明天再说吧。你妈那个人,你逼急了也没用,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