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天没亮透,巷口的鞭炮碎屑还黏在湿地上。

我坐在窗前,看冯妍扒着二楼的窗台往下数车。

一辆、两辆、五辆,她数到第八辆时手指头僵住了,扭过头来,想喊曹建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外那一长排乌黑锃亮的小汽车,头车扎着红绸花,从巷口一直排到医院后墙。

冯妍的脸白一阵青一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

她不知道,昨夜里曹建国把那只铁皮饼干盒塞进我手里时,压了十一年的账,已经清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是曹若曦。这名字是我妈起的。

我妈说,若曦,就是早晨的光。

可她没等到我多少个早晨。

她走那年,我才十二岁,刚学会骑自行车。

她躺在医院里,攥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

她说,若曦,往后要自己疼自己。

第二年开春,曹建国把冯妍娶进了门。

冯妍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一个八岁的男孩,叫丁熠楠。我爸让我叫他弟弟。我叫了,他斜了我一眼,没有应声。

冯妍进了门就开始做主。

她把我和我妈原来住的屋子腾出来给丁熠楠住,把我的床挪到阳台隔出来的半间小屋里。

她说,女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

阳台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下雨天雨水顺着窗缝淌进来,洇湿了墙角。

我拿旧报纸垫着,一张一张压平。

曹建国下班回来,看了看那间阳台隔出来的屋子,什么也没说。他蹲在门口卷了一根烟,抽完,进屋帮我把窗缝塞上了报纸。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里,我爸护不住我。

丁熠楠读书不行,打架惹事倒是一把好手。

冯妍惯着他,学校里老师打电话来告状,她嘴上应着,转过脸就说别人家孩子欺负她儿。

曹建国想管,冯妍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前头那个留下的赔钱货你都不管,管我儿子做什么?”

曹建国就不吭声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冯妍为什么能对我爸这么横。后来我才知道,她手里攥着一张旧欠条。

那是我妈病重那会儿,曹建国借遍了工友也没凑够医药费。

冯妍的前夫,也就是丁熠楠的亲爹,借了他三万块钱。

后来我妈没救回来,冯妍前夫也出了事离了世,这三万块就成了曹家欠丁家的债。

曹建国是老实人,欠了钱,在人家面前低一头。

冯妍正是捏着这一点,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

那些年我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

冯妍说家里开销大,让我每月交一千五上去。

剩下的钱,我省着花,一件卫衣穿三个冬天。

丁熠楠呢,一双球鞋上千,隔两个月换一双。

曹建国看在眼里,没有说过话。

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闺女,你妈的东西爸都给你收着呢。”

他妈的东西,就是一只铁皮饼干盒。

上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妈活着的时候用来装针线,她走了以后,曹建国把盒子擦了擦,放进了床底最里头。

他说那里头装着我妈的心意,不许冯妍碰。

冯妍嘴上不说,背地里翻过好几回。

里头没什么值钱东西,就是我妈的几件旧首饰、一本发黄的老日记,还有一张折了角的黑白照片。

冯妍翻了两回就没了兴趣,但她不知道,那张照片背后写着一段话。

我二十一岁那年,谈了一个对象。

县一中教书的,人瘦瘦的,戴一副眼镜。

我把他领回家,冯妍问了两句,嫌他家里穷,说彩礼怕连三万都拿不出来。

那对象后来没成。他家里嫌我是后妈养大的,怕将来嫁妆上吃亏。

我就再没领人回过家。

彭凯安是后来出现的。

他在县城跑运输,给超市送货。

头一回来,把货搬进仓库,热得满头汗,靠在后门口灌矿泉水。

我递了一包纸巾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把脸,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着挺傻的。

后来他就老来送超市的货。

再后来,他会把车停在超市后门等我下班。

我问他:“你图我什么呢?”

他说:“你这个人实在。”

我问他:“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吗?”

他说:“知道一点。”

我说:“我是后妈养大的,她还有个弟弟。”

他说:“那又怎样?你又不是她。”

我就没再问了。

我们好了两年。到第三年上,彭凯安跟我求婚了。

他买了一枚银戒指,也就几百块钱,戴在我手指上,蹭得发亮。

他说,等攒够了钱,给我办一场体面的婚礼。

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拿筷子在地板上画来画去:“你看,到时候这里搭台,那里摆桌子,你爸坐头一桌,你穿一身大红的嫁衣……”

我说:“谁要穿大红的。”

他就嘿嘿笑。

那阵子我手里攒了一笔钱。

三万、五万、六万,慢慢往上存。

我在超市收银,工资不算高,加上加班费,一年到头能攒下一两万。

彭凯安也攒钱,他挣得多些,但每个月还要寄一千五回省城那边的家里。

我听他说过,他爸妈在省城做点小生意,年纪大了,他做儿子的不能让老两口干活。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爸做的“小生意”,是一条街的建材铺面。

也不知道,他之所以来县城跑运输,是因为不想按家里安排的路走。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跑出来,硬是没伸手要过一分钱。

有时候想起来,缘分这个东西真说不好。

你以为是老天爷亏待你,让你出身在一个偏心的家里。

可转过一个路口,就有人把你往手心里捧着,怕你摔着怕你冷着。

彭凯安就是那个人。

跟他在一起这几年,我头一回觉得,有人替我撑腰了。

虽然那个人穷得叮当响,连求婚戒指都只买得起银的。

可他那个人,踏实。

02

钱攒到八万四的时候,我和彭凯安开始张罗婚礼。

日子定在腊月廿四。县城有个习俗,腊月里办喜事,热闹,添喜气。彭凯安说,咱们不搞大的,就在县城摆个二十来桌,把两边亲戚请一请。

我说好。

冯妍听说了,破天荒对我热络起来。她说:“若曦啊,你这嫁出去可是大事,家里怎么也得给你添点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她嘴里说“添点东西”,意思其实是让曹建国掏钱。曹建国这些年挣的钱,大头都进了冯妍的口袋,手头哪还有闲钱。

我跟我爸说:“爸,别的什么都不要,你到时候好好坐在席上就行了。”

曹建国没接话,闷头扒饭。

到了腊月初十那天,我下班早,想着去银行查一下余额,准备订酒席的定金。

存折递进窗口的时候,柜员敲了会儿键盘,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这卡里余额不多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我存了八万四的定期。”

柜员又查了一遍,递了张流水单出来。

我拿着那张纸,在银行大厅里站了很久。

那八万四,在三个月内分四笔被转走了。最后一笔转账时间,是上周五。收款人一栏,写着丁熠楠的名字。

我搭了摩的回去了。

推开家门,冯妍正在厨房里掌勺。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中是一股排骨炖藕的味道。

她回头看见我,笑着招呼:“若曦回来了?正好,一会儿喝碗汤。”

我没有应声。绕着客厅和里屋看了一圈。

丁熠楠不在家,客厅茶几上搁着一个新手机盒,开封了,连膜都没撕。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型号,呵,大几千。

我把那张流水单压在了茶几玻璃板下面。

冯妍端着一碗汤出来,见我没坐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那什么表情?”

我指着那张纸:“谁动的?”

冯妍放下碗,拿围裙擦了擦手:“我转的。”

我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冯妍叹了口气,像是一早就等着我来问:“若曦,妈跟你说实话。熠楠那个对象怀上了,人家家里放了话,没有房子就打掉孩子。你弟弟哭了好几个晚上,我这做妈的不能见死不救。”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那笔钱是她自己攒下的。

我攥紧拳头:“那钱是我结婚用的。”

“你这婚结完,嫁过去,彭凯安总不能让你睡大街吧?”冯妍把汤重新端起来,“当姐姐的,拉你弟弟一把怎么了?等他缓过来,还你。”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说:“他拿什么还?”

冯妍的脸色微微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弟弟是没出息,可好歹也是你的亲人。你当姐姐的不帮衬他,谁帮衬他?”

“那谁帮衬我?”

我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冯妍沉默了片刻,眼眶就红了:“若曦,你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嫁进这个家十几年,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你穿着打扮、吃喝用度,哪一样我亏待过你?就这一次。”

“哪一样?”

我环顾四周,阳台那间小屋的门还半掩着。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我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去了丁熠楠的房间。

他屋里一股子烟味,电脑还开着。床头上搁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盒,盒子外头印着“某运动品牌限量款”的字样。

我翻到冯妍那间卧室,拉开衣柜最下层的抽屉。抽屉里有一只旧铁盒子,放着一沓收据和零零散散的钱。我翻了翻,在夹层里找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折了好几折,纸张脆得快碎了。

展开,上面是曹建国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借到丁家三万块,用于曹建国妻子治病。待日后归还,以曹家老屋作抵。”

落款日期,是我妈去世那年。

我把那张欠条小心收了回去。

那天晚上曹建国回来,冯妍已经把这事跟他说了。他就蹲在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把手卷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爸,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我钱?”

曹建国还是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大清楚,只看到眼角的纹路比头发还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冯妍从屋里喊:“吃饭了!”

曹建国把烟屁股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低着头走了进去。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闺女,你等爸一下。

我没有等到他说话,只等到一碗凉掉的饭。

那天晚上我睡在阳台那间小屋里,听着风拍着窗框,一夜没合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找丁熠楠谈过一回。

他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学徒,平时不着家。

我堵到汽修厂门口,他正伏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下头捣鼓,满手都是黑色的机油。

看到我,他的表情有些意外。

我把事跟他说了。

丁熠楠擦了擦手,把我拉到厂房后头,压低声音说:“姐,这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

“你知道了什么?”

“妈把钱转给我的时候,我劝过她。”丁熠楠皱着眉头,“我说姐也要结婚的,这钱不能动。她就骂了我一顿,说我不争气,说人家姑娘肚子里怀了,我不买房子这亲事就黄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就收了?”

丁熠楠避开我的视线,蹲下去,拿手背蹭了蹭鼻尖:“姐,我对象她妈天天打电话来催,我是真没办法……她说没有房就把孩子打了,我这……我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婚礼怎么办?”

丁熠楠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我别的本事没有。我这辆摩托车,攒了半年钱改的,能卖一万来块,回头我把钱补给你。”

他说完,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去:“我知道这钱不够。可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他那辆摩托车改得花里胡哨的,他爱得跟命一样。能说出把车卖了的话,我是信他的。

那天我从汽修厂出来,心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你说这个人坏透了吧,他还有一分恻隐。你说他不坏吧,他坦然收了我攒了三年的血汗钱。

我路过超市,买了两个面包,坐在路边的花坛边吃了。

吃着吃着,心里忽然泛上来一阵酸水,眼睛涩得厉害。

我仰着头看天,把嘴里的面包嚼干咽下去。

彭凯安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

我说:“在外面。”

他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想了想:“没有。”

他说:“若曦,你撒谎的时候呼吸很重,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握着电话,站在风里,眼泪一下就抹了出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儿,让风把脸上的泪吹干。

“彭凯安,咱们那个婚礼……可能办不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等了几秒钟,听见他说:“我过来找你。”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

他在我面前刹住车,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问我为什么哭。

他从车座底下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递过来:“先喝一口。”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是温的。

“钱的事我知道了。”他说。

我抬起头。

“你弟弟那对象有个表姐,在你们超市做日化区的,听说了以后跟我提了一嘴。”彭凯安顿了一下,“你先别急,总会想出办法的。”

我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从那张欠条,到冯妍的强势,到我爸的沉默。

彭凯安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问:“你爸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

彭凯安没有再问。

他的沉默让我有些不安。

按理说,男人听到自己未婚妻的钱被丈母娘拿去补贴继子,总该有个反应。

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瓶牛奶喝完,又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递给我:“饿了吧,先垫垫。”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出租屋。等我洗漱完,发现他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说:“你干什么?”

他回头看我:“我在想,要是你爸靠不住,我给你撑腰。”

“你拿什么撑?”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总有办法的。”

我那时候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我只以为他在安慰我。

04

那个腊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冷的一个冬天。

不是天气冷,是人心冷。

冯妍从把话挑明之后,干脆也不装了。

她说反正钱已经付了首付,开发商那边催着签合同,退是退不出来的。

我上门找丁熠楠未婚妻理论过一次。

那姑娘叫李傲珊,看着瘦瘦小小,肚子已经显怀了。

我跟她说了那笔钱的事。

李傲珊当场红了眼眶,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姐,你这话是逼我去死啊。我肚子里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要是非把买房的钱拿回去,我这孩子怎么办?”

售楼处门口本来就人来人往。

她说话声音又高,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看不过眼,指着我说:“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心狠?人家姑娘挺着大肚子,你还追着要钱。”

我站在原地,竟没有一句能反驳的话。

李傲珊低着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倒像是在我心里扎针。

那天回到家里,冯妍正在客厅里跟几个街坊嗑瓜子。她看见我进来,当着那些人的面叹了口气:“若曦回来了?吃了没有?锅里给你留了饭。”

那些街坊看了我一眼,交头接耳地走了。

我把自己反锁在阳台上那间小屋里,坐在床边,翻开我妈那本老日记。

字迹有些褪色了。她写的不多,大多是生产队那会儿记的工分,和一些琐碎的家常话。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变得比前面歪斜,像是坐在病床上写的。

她说:“若曦,妈妈走了以后,你爸一个人带你不容易。以后不管日子多难,都要笑着过。嫁人的时候,记得穿红衣裳,你穿红色好看。”

我合上日记本,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封皮上。

第二天,我去彭凯安的出租屋。

他正准备出门跑一趟长途。看见我来了,把车钥匙放下:“今天不跑了。”

我说:“彭凯安,咱们领证去吧。”

他愣住:“这么突然?”

我说:“不办婚礼了。就领个证,简简单单的。”

彭凯安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没动。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回去,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我,认真地问我:“为什么不办?”

我别过眼去:“办不起。”

“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我把钱借给我弟了,我嫁过来的时候一分嫁妆都没有,拿什么办婚礼?”我的声音里带着怨气,那股气憋了好几天,终于兜不住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被人看笑话。”

彭凯安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

他说:“钱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跑运输才挣多少?还要往家里寄钱。”

他松开我的手,沉默地坐在地上,靠着床边。半晌,他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声音很轻:“若曦,我有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来:“等先把这关过了吧。”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回了超市上班。晚上下班时,彭凯安又等在超市后门。

他扶着电动车的车把:“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有说。

到了县城南边一片正在开发的楼盘,他指着对面的一块空地说:“你看这地方,后面要通高速。我已经打听过了,等地块拍出去,这里会做一片商业街。若曦,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想把这几年攒的钱投进去,买一间铺面。”

我吃了一惊:“你哪来的钱?”

他笑了一下:“你只管信我。”

我没有办法不信他。这个男人跟我交心三年,没有骗过我。

“不过,”他顿了顿,“我得回一趟家。”

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家”这个字。

我问他:“你老家不是没有什么亲人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跟家里闹了几年了。是时候回去一趟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家里人不是没有,而是家在省城,做着一份体面的营生。他怕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我会觉得他这三年的苦日子是装出来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曹建国发的。他很少发短信,字打得不利索,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闺女,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坐了很久。它被晚间的风吹着,屏幕上方的光亮得很柔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曹若曦跟着我回了省城。

我还是头一回带她见我的父母。

一路上,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冒出薄薄一层汗。

她在副驾驶上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

从县道到高速,从灰扑扑的村镇到高楼林立的城区,她的表情越来越安静。

到了省城东边那条建材一条街,我减了车速。她看到沿街一排排挂着“彭记建材”招牌的铺面,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爸……做建材生意?”

“嗯。”

“做得多大?”

“大概这一条街,还有两个仓库,一个加工厂。”我顿了一下,“以前规模更大一些。这两年行情不好,缩了点。”

她没再说话。

车在彭家大院门口停下来。门口坐着两个石狮子,朱红大门上嵌着黄铜门环。她下车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母亲程淑珍已经迎出来了。

她穿一件深蓝羊毛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到我身后站着曹若曦,上下打量了一眼,眼角浮出一丝笑意:“这就是若曦吧?来,先进屋说话,外头冷。”

曹若曦轻声喊了句“阿姨”,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

我父亲彭青山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我们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他没有先跟我说话,目光落在曹若曦身上,语气温和:“你就是曹若曦?”

“伯父好。”

彭青山点了一下头:“你爸给我写过一封信。”

曹若曦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看看彭青山,又看看我,我看得出她在强作镇定,她没有料到父亲早就跟我的父母有过交集。

彭青山把叠好的一封信从茶几玻璃板下抽出来递给她:“你自己看看吧。”

她接过信,信纸展开,是曹建国一笔一画的字迹,字写得很用力,有些笔划都透到了纸背。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字:“我这当爸的没本事,护不住闺女。她这十几年在家没享过什么福,怪我没有把好这个家。”

曹若曦把那封信读了两遍,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旁,轻声说:“是我去你家那天,跟你爸聊了一夜。第二天他就把信写好了。”

曹若曦转头看着我:“你是说……我爸早就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都清楚。”我没瞒她,“你爸这些年一直在攒钱,想把你的嫁妆补齐。他不敢告诉冯妍,偷偷把烟戒了,每月的工钱一分不留全存起来。你以为那三万块的欠条他真还不上?他是怕翻了脸,你弟弟那笔债会挪到你的头上。”

我把一封汇款回执放在她面前:“你爸把存了十年的家底都拿出来了,那里面有他瞒着冯妍存的四万二,还有丁熠楠卖摩托车送过来的一万二。你爸说,钱不多,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了。”

曹若曦站在那里,眼泪淌下来,没有擦。

“你爸还托我转告你一句话。”我想起那晚曹建国蹲在槐树底下的身影,说话的声调放低了,“他说,闺女,你妈那天早上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若曦将来出嫁的时候,让她穿红衣裳。”

曹若曦站在省城彭家大院的院门下,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

程淑珍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一场婚礼的钱,我和你伯父也给你搭把手。彭凯安是家里的独子,他娶媳妇,我们家出钱是应该的。”

曹若曦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和我的父母。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可一句也说不出口。

程淑珍看着她:“你先去洗把脸,晚上让你伯父做东,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曹若曦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顿饭她没有吃下多少,但我看见她给母亲敬了一杯酒。敬酒的时候她喊了一声“妈”,程淑珍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好闺女。”

从那天起,曹若曦多了一个家。

一场原本要被八万四压垮的婚礼,被一群替她撑腰的人,重新撑了起来。

我在心里默默对她许诺,那场婚礼,一定要用最大的排场,把她风风光光地接回家。

06

腊月廿四,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亮光又暗下去。

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存单,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是彭凯安父母给我的聘礼。存单上的数字,远超我被人转走的那笔钱。程淑珍说:“嫁妆你想添什么就添什么,不够还有。”

我手里摩挲着那张存单边缘,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八万四攒了三年,每一分都是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站得脚跟发麻换来的。可如今,它竟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天空从墨蓝渐渐泛灰,我起来洗澡,换上了程淑珍特意从省城订做的那套大红嫁衣。

嫁衣很合身,袖口绣着一对石榴花。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刚要插上那支发簪,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像是有很多辆车同时发动。

我拉开窗帘。

楼下那条窄长的巷子里,停满了车。

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一辆接一辆,乌黑油亮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

每辆车的后视镜上都系着红绸,头车的挡风玻璃前扎着一朵大红的绸花。

我愣在原地。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帘边缘。

冯妍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她扯着嗓子喊:“若曦!若曦!外面怎么停了这么多车?是哪个领导来咱们这儿办事了?还是走错巷子了?”

我回过头,她已经冲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她数了几辆,数乱了,又回过头来,脸色有些发白:“这……这是来接你的?”

我没有说话。

楼下有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种催促。

我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的嫁衣,红色的唇色,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了一层红晕。

冯妍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干:“彭凯安……不是跑运输的吗?他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车?”

我还是没有回答她。我提着裙摆下了楼。

曹建国站在院子里,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

那套衣服是他前一天特意跑去县城商场买的。

冯妍嫌贵,他说:“闺女出嫁,我总得穿得体面一点。”

他手里捧着一只铁皮饼干盒。

就是那一只。印着红色牡丹花的,磕掉了一角漆的,在我妈生前用来装针线的旧盒子。他把盒子递到我面前:“你收着。”

我伸手接过来。

盒盖缝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布。胶布上,是我妈生前写下的字迹。只有三个字,我的名字。被水洇过,字迹有些模糊了。

我没有打开盒子。我知道里面装的不再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还有父亲攒了多年的那笔钱,和房产证明。

“爸……”我开口,嗓子有些哑。

曹建国抬起手,想摸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笑了笑,眼角挤出一排皱纹:“闺女,你今天穿红的,好看。”

我鼻头发酸,低下头没有让他看见。

冯妍已经跟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目光在门外那排望不到头的车队上扫了一轮又一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若曦啊……这车真是来接你的?”

门外头车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他快步走到后方第二辆车的车门前,拉开。下来的人,穿着一身深铁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绢花,是彭凯安。

身后跟着她母亲,程淑珍扶着车门下来。

冯妍看到程淑珍身上那件暗红羊绒大衣,还有腕上那一只玉镯子,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回过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那个……那是谁?”

曹建国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亲家母。”

“哪门子亲家母?”冯妍有些发慌,“彭凯安他妈不是早就……没了吗?他家里不就是个跑运输的吗?”

曹建国没有答她。

他抬脚向门外走去,步子迈得有些慢,却比他在这个家走了十几年的那一步都稳。

我捧着那只铁皮饼干盒,跟在了他身后。

出嫁那天早晨的风,冷冽中带着一丝潮湿的烟火气息。巷口有人点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红色的纸屑落了我一头。

我走到彭凯安面前,他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是温的。他低声说:“我来接你了。”

“你怎么不早说?”我轻声问,“你家……哪来的那么多车?”

他笑了一下,眼角带着光:“我不早说,是怕你有负担。”

“你怕什么?”

“我是怕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觉得低人一等。”他说,“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做我的新娘,不欠谁的。”

鞭炮声中,我坐进了头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冯妍还站在家门口。

她看着那些车,像看着一盘她算漏了的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谁,可没有人回头。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如同一截立在寒风里的枯木。

程淑珍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冯妍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冯妍赶紧挤出一个笑来,步子想往前迈,程淑珍已经收回了目光,车窗缓缓升上去。

车队徐徐开动,驶出了那条窄长的巷子。

我回过头,从后窗看到曹建国依然站在家门口。他没有送上来,就站在那里,看着车队走远。他身后的门廊下,冯妍的身影显得矮了几分。

我握着那只铁皮饼干盒,隔着车窗上的雾气,父亲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灰色的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