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门的时候,婆婆正背对着我站在主卧衣柜前。
她一只手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另一只手慌忙去推柜门。
柜门没关严,一只铁皮饼干桶从柜子里滚出来,砸在地板上,哐当一声,像是砸在我心口上。
那是装着我妈金饰的桶。
婆婆转过身,嘴唇抖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眼她怀里露出一截的红绸布边角,什么也没说,慢慢退了出去。退到门口,我顿了一下,问了她一句:“妈,午饭吃了吗?”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短信给徐建军:“你妈拿了我妈的金饰。”
他没回。
第二天,金店老板的电话打来了。
再后来,我终其一生都忘不掉那个下午,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连人带椅子瘫倒在桌子底下,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01
我妈去世那天,是个阴天。
医院走廊里光线昏黄,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嘴里含含糊糊地交代:“衣柜底下……樟木匣子……留给你。”我以为她说的是糊涂话,随口应了声好。
母亲走后第三天,我回娘家收拾遗物。
老屋里的旧衣服、旧被子、锅碗瓢盆,一样样翻过去,心里像堵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翻到衣柜最底层时,果然摸到一只樟木匣子。
匣子不大,枣红色,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用红布铺底,静静躺着一套金饰,一对镯子、一条链子、一对耳环。
手镯拿起来沉甸甸的,内壁刻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票据,袁记金铺,抬头清晰,上面用钢笔写着我妈的名字:吕玉莹。
日期是三十年前。
我在那个空荡荡的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下下停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把票据和首饰放回匣子,又把匣子搁进包里,坐了最后一班车回城里的家。
公婆早年丧夫,徐玉梅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
我是五年前嫁进徐家的,徐建军在物流公司当调度,活不算轻松,好在人老实本分。
那套房子是老式的两室一厅,徐玉梅住在朝南那间,我们两口子住在朝北那间。
地方不大,一直也就这么凑合着住。
回到家时,徐玉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见我进门,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樟木匣子上,问:“那是什么?”
“我妈的遗物。”我把匣子放在茶几上,掀开盖子给她看了一眼,“一套金首饰,当年我爸给她打的。”
徐玉梅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在那对镯子上停留了几秒。
她伸手想摸一下,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嘴里啧啧两声:“这得有几十克吧?手工打的吧?”
“嗯。”我把匣子合上。
“你妈留给你做嫁妆的?”
“算是念想吧。”
徐玉梅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她给徐建军盛了一碗汤,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回那套金饰上:“小薇她妈留下的那套东西,我问过,按现在的金价算,少说也值好几万。”
徐建军扒了一口饭:“那是她妈留给她的,你惦记个啥。”
徐玉梅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汤。
饭后我回了卧室,把樟木匣放进衣柜最底层,翻出一把旧锁头,把柜门锁了起来。
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那个频道播的是戏曲,咿咿呀呀的,一直唱到半夜才停。
第二天上班前,我蹲在衣柜前发了条呆,又把匣子拿了出来,用一件旧毛衣裹上,塞回柜子里。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把匣子里的票据抽出来,翻出手机拍了照,正反面都拍了。
然后我把票据放回匣子,锁上柜门,去上班了。
那年我三十四岁,从来没想过,这套首饰会在一场订婚宴上闹出那么大的事。
02
徐永康的女朋友,是春天带回来的。
那姑娘叫薛雅欣,26岁,在城西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人长得白净,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头一回上门那天,徐玉梅高兴得不得了,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买了排骨、鱼、大虾,又特地去楼下理发店烫了个头。
我和徐建军在厨房里择菜。徐建军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人,压着嗓子跟我说:“永康要是能把这事定下来,咱妈心里的石头也算落地了。”
“你弟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不小了。”
我嗯了一声,把一把韭菜根上的泥在水龙头底下冲掉。
外头传来薛雅欣轻声细语的笑,还有徐永康带点得意的声音:“我家里大哥大嫂都住一块儿,房子虽然旧点,但地段好,以后结了婚也不愁啥。”
徐玉梅在一边连声附和,说小儿子争气,女朋友好看,家里再帮衬帮衬,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我听着这些话,手里的韭菜在水里泡着,没接茬。
徐建军看了我一眼,也闷头切肉。
那顿饭吃得热闹。
薛雅欣嘴甜,妈长妈短地叫,把徐玉梅叫得眉眼都是笑。
徐玉梅说到订婚的事,说请了徐永康的几个叔叔婶婶,定了下个月初三。
话音没落,薛雅欣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
隔着玻璃门,能听见她低声说了几句,最后收了线回来,脸上带着点为难:“我妈说……她想见见阿姨,商量商量订婚礼的事。”
徐玉梅笑着一口应下:“应该的,应该的,见见,好好商量。”
隔了一周,薛雅欣的母亲许来娣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身板笔直的女人,进来先扫了一眼家里的陈设,目光在有些脱皮的墙角和旧沙发上各停留了一瞬,然后笑着说房子挺旧的,听说你俩都在厂里上班,日子不易啊。
徐玉梅客客气气地倒了茶,张罗了一桌子菜。
许来娣坐定后却不急着吃,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实诚人,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家雅欣从小没受过委屈,嫁过去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订婚嘛,我也不多要,三样金器,一对镯子一条链子,这个得上门面。”
徐玉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那……金器的事,肯定是要置办的。”
“还有件事,”许来娣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这人是不看人家房的,但订婚总得有个表态。你们家要是能拿出六万六千块的订婚礼,日子就好说。”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徐永康低头扒饭,徐建军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也没抬头。
徐玉梅的笑像贴上去的,半天没动,最后缓过劲来,连声说好好好,商量商量,肯定想办法。
许来娣走后,徐玉梅把徐永康叫进了厨房,门一关,压着声音说了半天。
我路过厨房门口时,听见徐玉梅的数落声:“你那工资攒到猴年马月才够?你哥嫂两个人赚得多,让他们先垫垫怎么了?”
徐永康闷声回了一句:“我哥又不是我爹。”
“你哥就是你半个爹。你爸走得早,他不管你谁管你?”
我脚步顿了顿,回了卧室。晚上徐建军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到半夜才闷闷地开了口:“今天妈说的那事,你怎么想?”
“哪件事?”
“就我弟订婚,要借钱那事。”
我没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我看妈是真愁了,头发这段时间白了不少。”
“嗯。”
他侧过身来碰了碰我的肩膀:“小薇,你先把那套首饰借给咱妈去撑撑场子?就撑那一天,过后就收回来。”
我一下子坐起来,枕头被他按下去的印子还弹回来:“你说什么?”
徐建军连忙翻身坐起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就临时戴一下。”
“那是我妈留的遗物,不是一件普通首饰。这一只镯子刻着我妈的名字,票据还在匣子里锁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你妈你不好意思开口,你别打我遗物的主意,想都别想。”
徐建军哑了半天,最终躺下去,背对着我,说了句:“当我没说。”
那一晚,窗外的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连屋里的影子都看不清。
03
时间一晃过了大半个月。
徐玉梅嘴上不提金器的事了,但家里能感觉到她越来越大的动静。
她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说什么有些旧金器放在柜子里都要发霉了;又在电话里跟老姐妹打听,哪家金店收旧金不收工费、给价公道。
这些事我都是下班后听了一耳朵,没接茬。
我只是心里多了根弦,每天下班回去,先佯装不经意地看一眼柜门锁。
头半个月还好。
到了月底那天下午,我回家取落在家里的文件,推开卧室门时,瞥见柜门下面掉了一小片卷曲的木屑。
我蹲下去看了看,锁孔周围的白漆上有几道细长的刮痕,像是拿铁丝之类的东西探过。
心口猛地一紧。
我打开柜子,把最底下的樟木匣捧出来。
匣子上的小锁还完好。
钥匙只有我有,挂在钥匙扣上没离过身。
我拧开锁,掀开盖子,红布底下金饰还在,安然无恙。
那对镯子叠放在红纸上,链子绕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动过。
我长长吁了口气,可心里并没松下来。有人试过这把锁。
我留了心,当晚吃过饭后,我借口收拾换季衣服,把金饰从樟木匣里取了出来。
用绒布一件一件包好,塞进墙角空着的旧饼干桶里,再放进衣柜夹层,外层摞了几件不常穿的厚毛衣。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还是不够稳妥。
我把母亲那张票据从樟木匣里取出来,折好,放进自己随身手账本的暗袋里。
那个手账本我每天都带在包里,从不离身。
这样就算东西丢了,我手里也攥着一张底牌。
第二天,我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衣柜,把门带严了。之后半个多月,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天中午,我午休时靠在办公椅上眯着,手机响了一下,是家里座机。
我拨回去,徐玉梅接的,说没事,就是想问问晚上吃什么。
她说话的语调和往常一样,带点讨好,又有点心虚似的。
我没多说,挂了电话。
那天我破天荒地没加班,到家时下午五点半,天色还亮着。
我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说不清是直觉还是什么,目光直接落在衣柜门上。
缝隙里夹着一小截毛线头的红绳,不是我的东西。
我拉开柜门,扒开那几件厚毛衣,把饼干桶取出来。
桶身的位置偏了,大概有两指宽。
我打开盖子数了数,金饰一件不少,但绒布包的结,打了两个。
我离开前明明只打了一个结。
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邻居家开电视的声音,播音员播着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我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徐建军,指头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
最后我放下手机,没有打。
我想再看看,看看她到底会不会真的下手。
那时候我还是天真了。
我想着一个做婆婆的人,再怎么偏疼小儿子,也不至于走到偷这一步。
可我忘了,人心一旦偏了,什么兄弟情分、婆媳情面,都可以垫在下面当台阶。
04
事情发生在我妈走后第四个月。
那天傍晚下着毛毛雨,我把办公室的文件收好,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响了,徐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小薇,你今天回家早不早?我这边临时加班。”
“大概七点到家。”
“那行,我带两个菜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雨丝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走进小区门的时候,我还在想着周五要去给母亲上坟的事。
推开家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双红色的雨鞋,鞋底沾着黄泥。
厨房里传出锅铲碰撞的声响。
徐玉梅正背对着门在炒菜,油烟机轰轰作响,没听见我进门。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卧室的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光缝。
我没多想,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我就站住了。
徐玉梅正蹲在衣柜前,饼干桶被她夹在两腿之间,盖子敞着,手里的绒布已经展开,一只手正把一只金镯往红布上裹。
她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嘴唇刷地白了。
“小……小薇,你咋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穿过她的肩头,落在已经空了的饼干桶底。
桶底的绒布翻落了一角,票据本来塞在那个位置,现在已经不见了。
她又往前一步,怀里抱着一团红布,鼓鼓囊囊的。
嘴里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收拾屋……那个,你这些金货放这儿,我怕潮,拿出来晾晾……对,晾晾。”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似的。
我看着她怀里那团红布,那里面裹着我妈的镯子。
屋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狗叫。
过了很久,我开的口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妈,中午饭吃了没?”
徐玉梅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转身走出卧室,走到玄关处换好鞋,拉开门出来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灯下,整只手都在发抖。
我摸出手机,拨了徐建军的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小薇?怎么了?”
我张着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努力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建军,你晚上早点回来。你妈……拿了我妈的金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拿?拿是啥意思?你是不是看错了?咱妈再咋样,也不至于……”
“我已经亲眼看见了,不用再说了。”
我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把人间的光都糊住了。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保安过来问了一句,我才挪动步子走进雨里。
那天的雨水落在我脸上,冰凉冰凉的。
05
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心口那股火压不下去,又发不出来。
我用了一个多小时走了三站路,在一家24小时店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发呆。
雨越下越大,玻璃门上的水珠滑下一层又一层。
陆续来了几个躲雨的人,我看都没看,只管坐在那里。
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被我也一个接一个地按了回去。
回家摊牌?
当面拆穿她?
报警?
把东西拿回来带走?
哪一个好像都行,又哪一个好像都不行。
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把母亲的票据抽出来了。
票据的背面有母亲的签名和当时购买的标记。
只要我拿得出票据,走到哪都说得清。
这时我包里那部手机一震。
我接起来,是袁宏毅。
袁宏毅的声音很沉稳:“是马女士吗?我姓袁,宏毅金店的。”
我愣了一下:“您好,请问什么事?”
“昨天有位阿姨送了一套金饰过来,说是自家婆婆留下的老货,要清洗翻新。今早开工时我上手清理,发现手镯内壁有手刻字,我查了店里的旧账本,这镯子是通过我这店打的。账本上登记的买主是吕玉莹。”
我攥紧了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您方便来店认一下货吗?东西在我这儿,没有给出去。按我们这行的规矩,送件人跟登记人身份对不上,我不能把货交出去。您如果认识吕玉莹,请过来一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位阿姨留的名字,姓徐。”
我忽然明白了。她说的“晾晾”,那些背着我打电话问金店的话,那截红绳头,就全串起来了。
“袁师傅,”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东西我认识。明天我来取,还有……麻烦您不要把东西给她。我这边有票据和我妈的身份证复印件,明天一并带过去。”
“行,你放心。”袁宏毅说。
挂了电话,我在店员错愕的目光里站起身,推门走进雨里。
那晚徐建军回家时已经十点多。
客厅里灯亮着,徐玉梅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我随身带着的手账本。
徐建军换了鞋,看见我坐着的姿势,脚步顿了顿:“小薇,你消息里那话啥意思?你刚跟我说咱妈拿首饰的事,我寻思了一天……”
我把手账翻开,抽出那张泛黄的票据,平放在茶几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很旧,边缘卷起,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母亲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
“建军,你妈的票已经带走了。我妈的票据在我手里。”我把票据收好,望着徐建军,“明天她要是把镯子送去金店,店老板会打这个号码。如果我没接,会打你的。”
徐建军半天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又移到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坐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架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被老师叫去谈话的学生。
那个晚上我们谁也没睡,天亮时阳台上传来第一声车鸣,我才起身去洗漱。我往脸上扑着冷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告诉自己要稳住。
06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宏毅金店。
店面在老城区的正街上,门面不大,挂着块墨底金字的招牌。
袁宏毅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白衬衫外罩了件藏青色的围裙,见了我,示意我坐到柜台外边的椅子上。
他从柜台下面捧出一只红布包,放在台面上打开。
镯子、链子、耳环,三样一样不少。
镯子已经被清理过了,原先附着在镂空纹路里的陈年污渍洗得干干净净,露出金器本来的哑光光泽。
袁宏毅取出手电筒,对着内壁照了一下,那四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光线下:平安喜乐。
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老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字迹有些褪色,钢笔蓝墨水的记录写着:吕玉莹,定制,一对镯子、一条链子、一对耳环,手工费若干。
底下还有一行备注:镯身内壁刻平安喜乐。
我把带来的票据递上去。袁宏毅接过来,对着账本看了看,票据上的字跟账本上的笔迹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他点了点头,又把票据递还给我。
“东西你收好。”袁宏毅把金饰推到我面前,“送件人留下了一条联系方式,我还没打。”
他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和一个名字。
我扫了一眼,名字是徐玉梅。
他把那张纸又压回账本下面:“你说怎么处理?坦白讲,我开门做生意几十年了,这种事头回碰见。按规矩我是该通知送件人来取货,但货跟账本对不上,我的意思是先问你一声。”
“袁师傅,麻烦你先不要通知她。”我看着桌面上那对镯子,“我今晚把事情处理妥当了,明天联系你。”
袁宏毅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只说:“那我在店里等你电话。”
我带着东西回了家。
徐建军坐在客厅,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布包上,又移开去。
他那样子像是有话想说,但张了几次嘴,没吐出一个字。
我径直把红布包抱回卧室,放回饼干桶里,重新塞进衣柜夹层,把那件旧毛衣原样盖在上面。
做完这些,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徐玉梅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她应该是刚从菜市场回来,正跟楼下的邻居聊天,语气里像有阳光一样暖和,听不出半点不安。
吃晚饭的时候,她在饭桌上来了兴致,说起徐永康订婚宴的排场,说订了三桌酒席,定了哪家酒店,又说到时候要穿什么衣服。
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屋里还坐着一个人,目光飞快地掠过我的脸。
我没动声色,扒了一口饭,问她:“妈,永康订婚那天,我哥几点到?”
“哦,你哥……他说下午就到了……”她有些局促地接话,又低下眼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
徐建军也已经醒了,侧身躺着,呼吸不均匀,他也没睡。
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小薇,你要是真觉得心里过不去,明天就说出来。别让自己憋坏了。”
我没应声。
窗外起风了,老旧小区没有窗帘,路灯的光从窗缝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笔直的亮线。我望着那道光线,心里说不上是平静还是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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