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为16世纪欧洲水手设计的地图,不应该继续成为21世纪世界的默认图景。”
当地时间9月4日,联合国大会以164票赞成、1票反对、6票弃权的结果,通过“Correct the Map(纠正地图)”决议,鼓励各国政府、教育机构、国际组织、媒体和科技平台,在需要准确呈现不同地区相对面积时,更多采用Equal Earth(平等地球)等同面积投影法。
“纠正地图”运动由非洲倡议组织Speak Up Africa(非洲发声)与Africa No Filter(非洲无滤镜)在2025年共同发起,旨在推动学校、媒体、国际机构等减少在世界尺度场景下对诞生于457年前的墨卡托投影的依赖,更多采用能够保持各地区真实面积比例的“平等地球”投影。随后,这一倡议逐步进入非洲政治议程,最终进一步将这一议题推向联合国大会。
长期从事非洲健康、教育与公共政策倡导的“非洲发声”联合创始人兼副执行主任法拉·恩迪亚耶(Fara Ndiaye)是这场运动的核心推动者。
9月7日,法拉·恩迪亚耶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时表示,非洲拥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结构,拥有钴、锰、铂族金属以及其他能源转型所必需矿产的储量,拥有全球约60%的未耕种可耕地。然而,这个由54个国家组成的大陆,长期被描绘得像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一样大。今天的决策者们正是在这张地图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
下一步,法拉·恩迪亚耶将直接接触各国教育部门、出版商、新闻媒体和科技企业,推动“新世界地图”的广泛采用,让下一代从一幅准确的世界图景开始认识世界。
“地图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谁从这种习惯中受益的问题”
为什么一张地图,会成为联合国大会讨论的议题?问题的核心是诞生于1569年的墨卡托投影。
墨卡托投影法存在天然缺陷:越靠近南北两极的区域,在地图上面积被放大得越明显;越接近赤道,面积越被压缩,由此形成强烈的视觉错觉。
NBD:最初是什么让您确信,墨卡托投影不仅仅是一个制图技术问题,而是一个需要发起国际行动的问题?
法拉·恩迪亚耶:最有影响力的政策,往往是那些没有人注意到的,因为它们已经变得习以为常。墨卡托投影正是如此。
如果你让一个生活在达喀尔、北京或者巴黎的10岁孩子指出世界上最大的大陆,他们往往会低估非洲。
在墨卡托地图上,非洲和格陵兰看起来差不多大。但实际上,非洲的面积大约是格陵兰的14倍。非洲的面积足以容纳美国、中国、印度、日本以及西欧的大部分地区。
然而,全世界真正见过按照真实比例描绘非洲的人少之又少。
这是全球的认知缺失。几个世纪以来,它(墨卡托投影)在日常学校教育中不断被重复,而且这种错误系统性地对非洲大陆不利。
第二个让我下定决心的原因是:解决方案其实早就已经存在。从1569年墨卡托投影诞生开始,制图学家就已经知道这种面积失真的存在;等面积投影方案也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所以,这从来都不是一个技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习惯,以及谁从这种习惯中受益。
当一种失真存在如此之久、传播如此广泛、如此容易纠正,却又始终对非洲不利时,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制图学问题,而成为了一个代表性的问题。
正是在这个时候,“非洲发声”和“非洲无滤镜”决定需要为此发起一场行动。
“旧地图服务于欧洲,影响了今天的决策者”
联合国在官网上发布的新闻稿标题为《联合国向世界呼吁:停止小看非洲》。
NBD:“纠正地图”倡议认为,在地图上被缩小的非洲,会影响人们对非洲大陆的认知。地图是如何影响公众认知的?
法拉·恩迪亚耶:一些研究发现,人们往往会低估非洲、南美洲和南亚(的面积),同时高估格陵兰、俄罗斯、加拿大以及北欧(的面积)。这一点在地理学界并不存在太大争议。
其次,心理学家和政治地理学家长期以来都发现,一块区域在地图上的视觉突出程度,无论是面积大小、是否位于中心,还是是否位于地图上方,都会被人们理解为某种“重要性”。
历史上的各种强权,总是倾向于把自己画得更大、更居中。墨卡托投影诞生于欧洲,服务于欧洲人的航海活动,它放大了北大西洋世界,同时缩小了赤道附近地区。
第三,地图与具体投资或者政策决定之间有直接关系。投资决策是由人作出的,而人们脑海中的“心理地图”,从童年时期就开始形成。当一个拥有14亿人口、54个国家的大陆,长期被描绘得像一个中等规模的国家一样大时,人们就更容易把它看作一个市场、一种风险类别,或者投资组合里的一行数据。
地图失真本身并不会造成这种低估。但是,它会与媒体报道、历史教育等其他因素一起,悄无声息、持续不断地强化这种低估。
但实际上,到2050年,全球每四个人中就有一个非洲人。非洲拥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结构,年龄中位数不到20岁。
非洲还拥有全球相当大比例的钴、锰、铂族金属以及其他能源转型所必需矿产的储量,同时拥有全球约60%的未耕种可耕地。
拥有54个签署国的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AfCFTA),是成员国数量最多的自由贸易区。
然而,在非洲大陆以外的大多数公司董事会会议室里,人们仍然习惯把非洲当成一个单一的地方来讨论,而且通常的使用措辞是“风险”和“需求”,而不是“规模”和“机会”。
当然,我们不能把这一切归咎于一张地图。但问题是:为什么一个拥有上述这些数字的大陆,如此容易在人们脑海中被归类为“小”?部分原因就在于:今天的决策者们,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一直在向他们传递这样的视觉信息。
这次决议具有象征意义。国旗是象征,货币是象征,公司的名字也是象征。商业世界里没有人会认为这些东西无关紧要,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认知,是产生物质层面决策的前提。
NBD:非洲在全球经济中的重要性正在不断上升。更准确地呈现非洲的真实面积,是否能够改变国际投资者和企业看待非洲的方式?
法拉·恩迪亚耶:间接来说,是的。而且我认为,中国读者可能比大多数人更容易理解这一点。
几十年来,中国一直在努力改变世界如何看待中国。中国也很清楚,外界的认知与一个国家真实经济实力的变化,并不会以相同速度发生。现实首先发生了变化,其他人脑海中的图景往往会滞后很多年,因此需要主动推动这种认知更新。
非洲现在正处于同样的阶段,人口红利、能源转型所需要的矿产资源、农业潜力,以及全球增长最快的消费市场这些基本面都是真实存在,但人们脑海中的认知模式尚未跟上现实变化。
一张准确的地图不会改变一个国家的信用评级,但当你看到非洲真实的面积比中国、美国和印度加起来都要大,你提出的问题就会发生变化。你会开始问:非洲的哪里?非洲的哪个国家?哪个行业?哪座城市?
这种提问的改变,就是经济价值产生的地方。
“让下一代从准确的世界图景开始认识世界,让数字平台改变默认设置”
Speak Up Africa(非洲发声)官网截图
NBD:联合国的决议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未来几年,什么样的结果才意味着“纠正地图”真正取得了成功?
法拉·恩迪亚耶:的确,这项决议没有法律约束力。9月4日当天,没有任何一本地图册因此发生改变。
“纠正地图”还需要把原则真正转化为实践。我们会从四个方面衡量“成功”。
第一,如果联合国各机构、报告和公共材料开始转向等面积投影,那么成员国和其他国际组织就有了可以遵循的范例。这是检验这项决议究竟有没有实际意义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测试。
第二,教育。“成功”意味着各国教育部门,首先从非盟成员国开始把等面积地图纳入课程、教科书和课堂材料,让下一代从一幅准确的世界图景开始认识世界。
第三,“成功”还意味着新闻机构和出版商建立相应的编辑规范:凡是在地区相对面积具有重要意义的情况下,就采用准确的地图投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数字平台。今天,大多数人通过屏幕认识世界。少数几家科技公司的默认设置,对人们认知的塑造能力,已经超过了任何一本纸质地图册。
真正的成功,就是这些平台改变它们的默认设置。一些平台在用户缩小地图时,已经开始以三维地球的方式呈现世界,这是一个开始;但二维地图的默认设置,仍然是接下来需要改变的地方。
“非洲发声”和“非洲无滤镜”组织将跟踪这四个领域采用等面积投影的情况,公开认可那些率先改变的机构,同时继续推动那些行动较慢的机构。
我们将直接接触上述各类机构。但我们并没有要求任何人放弃使用墨卡托投影,在导航领域,它仍然是一种正确的工具。
我们真正要求的是:一张为16世纪欧洲水手设计的地图,不应该继续成为21世纪世界的默认图景。一张公平的地图对所有人都有益,因为它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够按照世界以及非洲真实的样子去认识它们。
策划|何强 肖勇
记者|郑雨航
编辑|王嘉琦 高涵
视觉|邹利
统筹|易启江
排版|高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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