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马拉松赛事结束后，一位知名女跑者正在接受记者的现场采访，有男跑者突然从一侧绕过来，作势要搂住她的肩求合影。随即被边上的人拦住，而女跑者身体也下意识地让开了半步。
社会学里有一种说法叫“角色同一性错觉”——当一个群体习惯把彼此称作“战友”“老乡”“跑友”时，这种身份的“认同”——哪怕只是单方面的——会模糊这一群体对身体边界的判断，认为自己可以离同一身份的人更近一点。
这种模糊是合理的吗？当陌生跑者靠近你的时候，你感受到的是他的热情还是冒犯？或者因为认识，所以就没必要有边界感了吗？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女子跑步采访了一些跑者及其他运动爱好者。
搂肩求合影？不可以！
宋璇是一位半马精英选手。自2019年深圳龙岗半马夺冠后，她常年站台，累计参赛超过百场。类似前文女跑者被男性搂肩求合影的场景，她并不陌生。
她的反应很直接：“合照可以，但如果贴得很近或者搂肩膀，我就会拉开一点距离，或者直接告诉他不要有肢体接触。”
“当你拒绝肢体接触时，对方会因此向你道歉吗？”
“不会。”她说，“如果他们觉得抱歉，就不会那么没边界感了。”
另一位跑龄十年的女跑者（应受访者要求隐去姓名）也持类似看法：“跑完要拥抱、合影要搂肩，不管熟不熟，这种行为就是冒犯。我会第一时间拒绝。”
在宜昌小有名气的女跑者杨凤也认同这一说法。她同时也强调，边界感的遵守不分男女。
“如果靠得太近，哪怕是同性，一旦进入了我的个人空间，我就会本能地警觉，并马上保持一定距离。”
不过，她认为，对边界感的界定需要谨慎，不能一刀切。如果别人需要帮忙或是自己需要帮助时，边界感会暂时让位。比如她会主动帮助身体不适的女跑者，也不会拒绝帮自己缓解抽筋症状的男跑者。但是“如果想要合影，最好还是先问一下。”
杨凤向记者提到，某次赛事结束后，她想找冠军合影，“我就远远地问她可不可以，因为我一身汗，怕对方介意。”她没有考虑过边界感，只是认为“正常人都会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不舒服、不喜欢，
但也不好说什么
以几秒之差与破三失之交臂的思洁拥有不少粉丝。除了参赛，她还会担任官方pacer。
“那时总会有一些不认识的跑友前来合照，大多数都是很有边界的，但总有个别人会搂肩膀——大多都是中年男性。”由于pacer有配速要求，她无法停下来直接拒绝，只是“脸上会表现出来有点不开心”。她说，“都是跑友，旁边还有其他人，不好说什么。太直接了也会让对方尴尬。”
同样觉得不舒服却不好说什么的，还有冷丹丹和她的学员。
冷丹丹是健美操教练，常年带学生在户外上课。她和学生大多是女性，常被路过的男跑友吹口哨、拍肩。
一次她正带学生做拉伸，一位男跑友忽然跑来，把每位正在拉伸的女学生肩膀重重拍了一下。对他而言这是打招呼、示好，但对正在上课的女学员来说，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只剩尴尬。
“我们正在上课，他跟大家再怎么熟，这样都是很不礼貌的。无论是什么圈子里的异性朋友都应该有边界感。没有边界感的朋友关系都是耍流氓。但是说起来大家都认识，也确实不好说什么。”
正在户外上课的冷丹丹和她的学员
这种沉默无可厚非。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曾有过一个“面子”理论：人在互动中会本能地维护彼此的面子，避免让对方难堪。大多数女性从小被家庭或社交潜移默化地要求“懂事”“得体”“别让人难堪”，所以思洁被搂肩、学员被拍肩，她们尽管感到不适，首先想到的却是不能让对方感到尴尬。
并非所有男跑者
都喜欢“搂肩合影”
“如果有女性跑者突然冲上来，举止亲密、要求合影呢？”
刚过完自己三十周岁生日的跑者十七认为，合影本身没问题，但肢体接触就有问题了。“这种行为可能本身就是假借跑步之名，来达到自己不纯的目的”。他对这种“不纯”做了延伸：“现在跑圈和原来相比，已经不那么纯粹了。不少那种跑步博主，为博流量无所不用其极。”他进一步解释：“完全没有边界感可言。”
另一位男跑者张欣区分得更细：正常合影可以，“但你上来就搂搭肩那肯定反感，这种行为是过分的，越界了”。他尤其反感“为了出名去跟知名女跑者合影，然后把这种行为当成一种吹嘘的资本”。
他对女跑友的礼貌性回应可以接受，但“大庭广众熊抱”不行。对他来说，跑步就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他并不认同“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旧观念，除非二人都单身，否则，“对我而言是个思想负担”。
男跑者山峰（应受访者要求采用化名）说得更明了：“很多人有个误区：大家都一起跑步的，合个影、搭个肩膀只是热情，希望对方别太计较。”
“但热情和冒犯中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线。热情是先开口礼貌询问：‘你好，很喜欢你，方便合一张影吗？’拍完各自道别。越界是不问同意，直接凑上去，伸手搂肩膀、肢体触碰，把自己的热情强加给别人。这一点，不分男女。”
猜猜警察怎么说？
受访的男性跑者中，还有一名警察（应受访者要求隐去姓名）。他从执法者的视角对记者说，由于职业训练，他对身体接触和空间侵入的判断标准会更清晰——日常执法中，未被许可的接触都是需要立即处置的情况。
他用这个标准去看跑圈里的搂肩合影：大多数被讨论的越界行为，本质上是“边界模糊”，但模糊到了某个程度，性质就会变。作为警察，他更习惯先开口问一句。在他看来，这种职业习惯，对普通人也应该是常识。
所以，感到冒犯的并不只有女跑者。
“都是跑友”，所以可以贴近。“大家都认识”，所以默认她/他不会介意。贴近被解释为“大方”、“热情”，被贴近则被规训要“懂事”、“得体”，感到不适的被贴上“太敏感”的标签，直接拒绝的被视为“让对方难堪。”
然而，未经同意的身体接触，就是对一个人身体自主权的冒犯。任何接触，都该建立在对方点头同意的基础上，而不是“大家都是跑友”。 ■
【作者简介】
国际关系学院国 际政治学硕士
跑龄十年、全职撰稿人
长期为国内多家知名报业集团等供稿
投稿、应聘兼职作者，请联系
womenrunni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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