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与以色列,开始决裂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英国外交大臣埃德·米利班德在下议院宣布对与以色列约旦河西岸定居点有关的商品和服务实施限制。以色列外长吉迪恩·萨尔宣布关闭英国驻东耶路撒冷总领馆等反制措施。以色列外长吉迪恩·萨尔宣布关闭英国驻东耶路撒冷总领馆等反制措施。1917年《贝尔福宣言》原件;英国政府由此公开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民族家园”。1921年英国高级专员赫伯特·塞缪尔抵达开罗会议,同行者包括阿卜杜拉与“阿拉伯的劳伦斯”。1939年5月,耶路撒冷犹太民众抗议英国白皮书限制犹太移民和土地购买。1956年苏伊士危机中,英国、法国和以色列共同对埃及采取军事行动;图为遭空袭后的塞得港。2023年10月,英国首相里希·苏纳克在耶路撒冷会见以色列总统伊萨克·赫尔佐格。希洛定居点内批量制造的预制建筑,显示西岸定居点扩张正呈现产业化和快速部署特征。以色列外长吉迪恩·萨尔宣布关闭英国驻东耶路撒冷总领馆等反制措施。英国伦敦附近城市的清真寺
作者简介:中东问题学者,常驻以色列与阿联酋的一线观察者。
英国与以色列还没有完全决裂,但决裂的进程可能已经开始。
英国政府宣布,将禁止进口来自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的商品,并建立覆盖融资、建设、房地产、基础设施和商业服务的制裁制度。法国、加拿大宣布采取类似措施,另有九个欧洲国家支持进一步行动。以色列随即宣布关闭英国驻东耶路撒冷总领馆,把英国排除在美国主导的加沙协调机制之外,终止英国参与的巴勒斯坦安全人员培训,并禁止多名英国议员入境。
如果只看贸易额,这场冲突似乎雷声大、雨点小;如果从历史和制度演变看,它却可能是英以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禁的不是几箱商品,而是一套关系
英国此次措施并不是对以色列实施全面制裁。禁令针对的是“绿线”以外的定居点商品,英国仍保留与以色列本土的正常贸易。2025年英以贸易总额约为60亿英镑,定居点出口在其中占比很小,主要是椰枣、柑橘、香草、葡萄酒等农产品。因此,直接经济损失有限。
真正重要的是制度先例。
过去英国虽然长期反对定居点建设,但主要停留在外交声明、联合国投票和个别人员制裁层面。现在,伦敦准备把这种立场写进贸易、金融、出口许可和企业合规制度。英国还将拒绝向可能实质性支持占领活动的项目发放出口许可,并制裁被指参与定居者暴力和极端活动的人士。
这意味着英国正在从“政治上不赞成”,转向“要求相关商业链条付出成本”。
1949年停战线本来就不是双方最终边界。历次和平谈判也曾讨论通过土地交换,让以色列保留部分大型定居点集团。但英国此次以这条线作为贸易和制裁的操作性边界,实际上是在用国内法提前固定未来谈判中的政策立场。商品金额不大,法律含义却很大。
美国联邦和部分州的反抵制法规,还可能给在美经营的英国企业带来采购合同、信息披露和诉讼风险。这些规则未必自动惩罚所有英国公司,却足以增加跨国企业的合规成本,并迫使它们在英国政策、美国市场和以色列业务之间重新评估风险。
以色列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
以色列的反击明显超过了一般外交抗议。
英国驻东耶路撒冷总领馆长期负责英国与巴勒斯坦方面的政治、经济和领事联系。宣布关闭该机构,既是对英国的惩罚,也是在削弱伦敦介入巴勒斯坦事务的能力。将英国排除在加沙协调机制之外,则直接触及安全合作层面。
以色列政府和反对派还罕见地形成了共同阵线,指责英国在以色列大选前采取行动,构成外部政治干预。相关措施未必真能决定选举结果,却很可能产生“外部压力越大、国内越团结”的效果。
以方同期继续推进约旦河西岸逾千套住房计划,也表明双方争议已经不再是可以通过外交辞令掩盖的分歧:英国希望提高定居点扩张的代价,以色列则拒绝承认英国有资格划定其政策边界。
这是一场主权、历史和合法性之争,而不只是贸易争端。
英国既是以色列的“助产士”,也是最早的限制者
英以关系之所以敏感,与英国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特殊历史角色有关。
1917年,英国发表《贝尔福宣言》,支持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民族家园”,同时承诺不损害当地非犹太居民的公民和宗教权利。宣言没有划定主权边界,却为后来犹太国家的建立提供了关键国际政治基础。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国取得巴勒斯坦委任统治权。1922年的委任统治文件正式纳入《贝尔福宣言》的目标。英国一方面允许犹太移民进入,帮助犹太社区逐步建立行政、教育、经济和安全组织;另一方面又需要管理占人口多数的阿拉伯居民,并维持自己在中东的帝国利益。
英国随后将约旦河以东地区单独划为外约旦。约旦河以西则逐渐成为犹太民族运动、巴勒斯坦阿拉伯民族主义和英国殖民统治三方冲突的中心。
1936年至1939年阿拉伯大起义后,英国出台白皮书,大幅限制犹太移民和土地购买。限制措施恰逢欧洲犹太人遭受纳粹迫害,成为以色列历史记忆中对英国最深的怨恨之一。
二战后,英国无力继续维持统治,将问题交给联合国,并于1948年撤出。以色列宣布独立后,英国直到1949年才予以事实承认,1950年才正式承认。
因此,英国在以色列国家叙事中始终具有双重形象:它既打开了建国的大门,又曾在最危险的时刻把门关上。今天伦敦再次试图利用法律和经济工具限制以色列,这种历史记忆必然被重新唤醒。
从苏伊士合作到加沙裂痕
以色列建国后,英以关系并没有立即成为盟友关系。英国仍要照顾与阿拉伯国家的联系,对以色列保持警惕。但在1956年苏伊士危机中,英国、法国和以色列曾秘密协调对埃及的军事行动,说明共同战略利益可以迅速压倒历史矛盾。
此后,英国长期在两条路线之间保持平衡:一方面维持与以色列的贸易、科技、情报和安全合作;另一方面反对定居点扩张,支持通过谈判建立巴勒斯坦国,并避免损害与阿拉伯世界的关系。
冷战结束后,英以经贸、科研和国防合作不断加深。英国参与F-35战机的全球供应链,以色列情报和网络安全能力也对欧洲具有实际价值。欧洲面对导弹、无人机和恐怖主义威胁时,对以色列防务技术的需求更是不降反升。
但加沙战争改变了英国国内政治。英国先是暂停部分对以军售许可,随后中止自由贸易谈判、承认巴勒斯坦国,再到制裁以色列极右翼人士并准备禁止定居点商品。政策变化并非一次跳跃,而是一条逐渐清晰的轨迹。
英以关系过去是“战略合作压住政治分歧”,现在则开始变成“政治分歧限制战略合作”。
短期不会断,长期却可能回不去
未来几年,英国和以色列仍不太可能彻底翻脸。
英国需要以色列的情报、网络安全和国防技术;以色列也需要英国的市场、金融服务、外交影响力和军事工业能力。伦敦明确反对全面抵制以色列,并同时制裁与真主党和伊朗有关的目标,说明英国政府仍希望区分“保障以色列安全”与“反对定居点扩张”。
然而,关系能否维持,决定因素并不只在外交部,而在英国和欧洲的社会结构。
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穆斯林已经占英格兰和威尔士人口的6.5%,高于十年前的4.9%。欧洲各国情况不同,但穆斯林人口占比长期上升的趋势相当明确。人口不是命运,穆斯林选民也不是单一政治集团,但巴勒斯坦问题在其中具有较强的政治动员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一群体正在与年轻选民、左翼政党、少数族裔组织、人权团体和部分自由派知识阶层形成议题联盟。推动英国政策转向的,并不只是穆斯林人口增长,而是围绕巴勒斯坦问题形成了一个规模不断扩大的选举联盟。
这种变化首先影响城市选区和地方政治,继而影响议员提名、党内权力和全国选举。为了争夺伦敦、伯明翰、曼彻斯特等城市以及边缘选区,英国政党会越来越难忽视巴勒斯坦议题。欧洲大陆也可能出现相似趋势。
政策一旦进入法律、金融和政府采购体系,就比外交声明更难逆转。今天制裁的是定居点商品,明天可能延伸到为定居点提供服务的银行、保险公司、房地产平台、科研机构和军工企业。最终,针对“占领相关活动”的限制可能逐步侵蚀与整个以色列经济的正常往来。
未来三十年所谓英欧与以色列关系的“破灭”,未必表现为正式断交。它更可能是贸易附加政治条件、军售持续收紧、投资受到审查、学术文化抵制常态化,情报合作则退到不公开且越来越脆弱的层面。双方仍有往来,却不再把彼此视为可靠伙伴。
这次事件不会立刻摧毁英以关系,却标志着裂缝第一次从舆论和外交声明进入了法律与经济制度。英国曾经参与打开以色列建国的大门,如今又可能率先推动欧洲重新定义与以色列的关系。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英国少进口了多少箱椰枣,而是一个延续数十年的西方政治共识正在松动。若人口、党派和制度趋势继续发展,到2050年代,英欧与以色列从裂缝走向结构性破裂,将不再是危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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