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报道创作,涉案非公众人物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以公开资料为基础的艺术推演,不违反已知的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本文已做到最大程度事实核对,但仍难免可能存在的错误和偏差,请读者悉知,最终结论以法院生效判决为准。

2005年1月4日,上午十点来钟。广州增城,石滩镇,沙庄,江龙大道边上一栋出租楼的305房。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于晓莉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饭刚焖上。她以为是丈夫回来了,没回头,说了句:饭就快好了。身后没人应声。她察觉不对转过身,看见2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穿着蓝布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还有一个手里攥着一卷透明胶带。

2个人都没说话。前头那个一步跨进来,伸手捂住她的嘴,把她抵在门框上,后头一个抬脚踹向里屋的门。里屋的床上,申聪被门声惊醒,刚要哭,另一边,胶带已经缠上了于晓莉的手腕。有人用膝盖顶住她的背,辣椒水的瓶子在眼前一晃,一股呛人的辣味扑进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见里屋的哭声,哭了两声,忽然没了。

她挣着往里屋挪,膝盖磕在门框上,又被人拽回去。那些人始终没出声,动作很急。她听见脚步声进里屋,听见床板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停。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口音很生。

楼下有摩托车响,轰轰的,响了好一阵才走远。

这个上午之前,这间屋里住着的,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人家。

她住进来不到一年。这栋楼里住着河南的、四川的、湖南的、贵州的人,做瓦工的,踩缝纫机的,在镇上的厂里上三班倒的。楼道里有一股潮气混着煤油味,墙角堆着各家的蜂窝煤和旧纸箱。她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习惯了。二楼住着个四川来的裁缝,姓罗,楼里人都喊罗大姐。罗大姐踩了二十年缝纫机,做裤子最拿手,于晓莉带孩子没空出门,罗大姐隔三差五上来坐坐,抱着申聪逗他笑。沙庄这地方,房租便宜,厂子多,外地人来了先找房,找了房再进厂,一住就是好几年。楼里的人说起来,都是同一个打算:攒够钱,回老家盖房子。

头天晚上,于晓莉跟申军良商量,说这几天天气好,想带孩子去镇上照相馆照张相,寄回周口老家,让爷爷奶奶看看孙子长成什么样了。申军良说行,等这个月发了工资就去。照相的事还没去,孩子先没了。

申聪是2003年农历腊月初七生的。生下来白白净净,圆头圆脑,见人就笑。满月那天,申军良托人从镇上买回一对银手环,套在孩子手腕上,又给脖子上挂了块绿玉观音。银手环是申军良在厂里干了一个月攒下的钱买的。他那时候在增城的一家厂里做工,早出晚归,于晓莉在家带孩子,一家三口挤在江龙大道这栋出租楼的305房里。

他们是从河南周口出来的。申军良1977年生人,家里兄弟多,地少,出来打工是村里年轻人的一条路。先是在东莞,后来又到增城。石滩镇这地方,纺织厂、五金厂、纸箱厂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外地人一批批地涌进来,出租楼的房间一批批地住满。白天街上全是骑自行车赶工的人,铃铛响成一片;晚上出租楼里亮起灯,楼道里飘着各家的饭菜味,河南的胡辣汤,四川的豆瓣酱,湖南的辣椒。于晓莉刚来那阵子不认得路,去一趟菜市场要问两次人。后来她学会了,出门左拐,过两个路口,卖菜的在街尾巴上。

申军良在厂里上白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于晓莉带着申聪,白天在出租屋里,晚上抱到楼下跟人乘凉。楼里人都认得这个孩子,白白胖胖,见人就笑,两只胳膊一伸一伸的,要人抱。罗大姐没事就把申聪抱到自己屋里,拿碎布头给他叠小玩意儿。

申聪丢的那天下午,罗大姐在二楼听见楼下乱糟糟的,下来看见于晓莉坐在地上,衣服上全是土,头发散着,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孩子,我的孩子。那天下午,沙庄街上来了好几辆警车。民警把江龙大道两头堵了,一家一家地敲门问,有没有看见一个一岁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的,手腕上戴着银手环,脖子上挂着玉观音。五金店的老板说,上午十点来钟,看见两个生面孔上楼,没看清脸。再问,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那年代,江龙大道这条街上没有监控探头。镇里的治安监控,要到好几年后才装起来。办案民警后来反复回忆,那条街,那栋楼,当时能用的线索,只有几双眼睛,和几句说不清的方言口音。

申军良中午接到消息。厂里的人跑到车间喊他,说他家里出事了。他骑自行车往回赶,骑到江龙大道口子上,看见警戒线,看见围了一堆人,看见罗大姐站在人群外头抹眼泪。他扔了自行车跑过去,于晓莉看见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说:他们把孩子抱走了。

申军良那时候脑子里空了。他后来能记住的,只有几个画面:305房的门敞着,里屋的床空着,申聪的枕头掉在地上;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盖,锅里的饭已经糊了;于晓莉的手腕上有一圈胶带勒出来的红印子,又肿又亮。

当天晚上,增城警方立了案。这起案子报到市局,市局又报了省厅,最后成立了一个专案组。办案的民警把那栋楼里住过的人一个一个地问,把江龙大道附近的出租屋一间一间地翻。那时候办案,靠的是两条腿,一张嘴,一份一份地做笔录,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跑。孩子丢了的头几天是黄金时间,民警带着申军良跑遍了增城的长途车站、客运站、码头,拿着印好的寻人启事,见人就问:见过这个孩子没有?银手环,玉观音。

专案组把协查通报印了厚厚一沓,发到增城周边的县市,连惠州、东莞都发了。那时候跨县查案子,靠的是传真和电话,通报到了哪个派出所,哪个派出所就组织人查。江龙大道方圆几公里的出租屋、工地、砖窑,民警带着照片一处一处地走。有人提供过线索,说在博罗那边见过一个像的孩子,专案组连夜赶过去,到了地方,扑了空。这样的线索,头一年里申军良跟着跑过十几条,没有一条是真的。

没有消息。

申聪丢了一个星期,没有消息。一个月,没有消息。罗大姐把缝纫机从二楼搬到了窗户边,白天踩活儿,眼睛一直盯着楼下的院子,盯到天黑收摊。她盯了两年,盯到丈夫在别处找了房子,才搬走。搬走那天,她到305房门口站了站,于晓莉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看看。后来听楼里的人说,罗大姐搬走以后,还经常托人来过,那个孩子,找回来没有。

于晓莉的精神状态从那天起就开始出问题。头几个月,她整夜整夜不睡觉,一听见外面有孩子哭,就光着脚往外跑,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申军良把她送回周口老家住了一阵,医生说,这是受了刺激,得慢慢养。她把申聪的衣服和小玩具收在一个纸盒里,谁也不让碰。每年农历腊月初七,申聪的生日,她的身体先于记忆做出反应:头疼,睡不着,坐不住,天不亮就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一遍,然后坐在门口,不说话。

申军良没敢当着她的面哭。他把厂里的活辞了,收拾了一个黑色旅行箱,装了一沓寻人启事,开始往外面跑。他跑的第一站是增城的车站,第二站是惠州,第三站是东莞。他后来跑遍了大半个广东,把寻人启事贴到哪,就把于晓莉一个人留到哪。他那时候还抱着一个念头:孩子几天就能找回来。快的话,一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两个月。他万万没想到,这条路他一走就是十五年。

寻人启事是他自己写的:申聪,男,2003年农历腊月初七生,一岁,圆脸,失踪时手腕戴银手环,脖子挂绿玉观音。有知情者请与……他每到一个地方,先在纸上把明天要去的地方写下来,车站、市场、镇医院、长途客运站,然后一笔一笔地划掉。划掉的地方,就是没有消息的地方。

那年春节,申军良带着于晓莉回了周口。村里人问他,孩子怎么没带回来?他说,孩子还小,路上折腾。问的人多了,他答不过来,索性躲着人走。除夕夜,家里的电视放着春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心里算着日子:丢孩子,已经一个多月了。过了年,初五他就出了门,背着那个黑色旅行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上人多,他靠着过道站着,把箱子抱在怀里,箱子里装着印好的启事,重得坠手。

开春以后,他往广州火车站跑了一趟又一趟。他把启事举在胸口,一张一张地发,发到双手发麻。有人接过去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骂他,说他拿假照片骗钱。他站在出站口的风里,把散落在地上的启事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重新举起来。有一次他连续三天在候车室长椅上休息,夜里梦见申聪坐在里屋的床上咿呀说话,他伸手去抱,一碰就没了,人醒来发现只有冰冷的长椅。

那一年报纸夹缝中经常出现寻人启事,照片一寸大小,几行字,一个电话号码,他们大多数像申聪一样消失在出租楼、街角或者菜市场的拐角处,当时没有全国联网的DNA比对库,没有天网监控系统,也没有一键发布寻人平台。孩子丢了之后,家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印刷启事,张贴、询问和奔走,跑的地方越多,找到的概率反而会变小,这种方法靠的是运气,在人口流动量大的年代里,什么比它更稀少呢?

申军良第一次听说人贩子这个词的时候,是在派出所民警告诉他的,如果是被抱走,多半是拐卖,孩子很可能已经被人贩卖到别的地方了,让他做好长期寻找的准备。他说他不信,他儿子一定就在附近,他一定能找到,民警看着他也说不出更好的话,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那杯水放在桌子上一直没喝,后来凉了。

那天晚上申军良回到305房,屋里还和以前一样,床空着、枕头掉在地上没人捡,灶台上的铁锅还盖着盖,他掀开锅盖,锅里的饭已经结成硬壳,于晓莉坐在里屋的床边,手里抱着小衣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她听到楼下有摩托车的声音,她没有看,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申军良把这句话记在纸上。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要等十一年,才有答案。

下一章《邻居》:这个孩子消失的四天前,另一个孩子在一个院子里,被一颗糖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