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总是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跟头,和朋友合伙开的建材公司因为资金链断裂,不仅赔光了我们结婚五年攒下的所有积蓄,还背上了将近四十万的外债。
从老板变成负债累累的无业游民,这种巨大的落差几乎把我整个人给击垮了。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窗帘,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看着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盘旋,心里满是自我厌弃。我不敢出门,不敢见从前的朋友,甚至不敢直视妻子林夏的眼睛。
林夏是个普通的初中语文老师,性格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出事之后,她没有抱怨过我一句。当债主找上门的时候,是她把存折里仅剩的几万块钱拿出来,又低声下气地跟亲戚借了一圈,勉强把最急迫的几笔账给堵上了。
她每天照常早起上班,下班顺路买菜做饭,吃完饭还要批改作业到深夜。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我心里的愧疚感就越像野草一样疯长,甚至变异成了一种敏感和自卑。
也就是在那个月,林夏的生活轨迹发生了一点变化。
她跟我说,学校里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同事办了一张高档养生馆的年卡,最近那位同事怀孕了,做不了理疗,就把卡借给她用。从那以后,每周二、四、六的晚上,她都会去那家养生馆,往往要到晚上十一点多才满身疲惫地回家。
起初,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林夏白天的教学任务繁重,晚上还要面对我这个死气沉沉的丈夫,去养生馆放松一下,按按摩,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甚至觉得一丝庆幸,觉得她还能有个地方透透气,不至于被这个家彻底拖垮。
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林夏每次从养生馆回来,无论多晚,无论看起来多么疲倦,她都不会先回卧室休息,也不会去厨房喝水,而是径直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水龙头会被拧开,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一响就是半个多小时。卫生间的排气扇也会被打开,发出单调的轰鸣声。起初我以为她是在洗澡,但等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沐浴露的香味,头发也是干的。
我问过她一次:“怎么在卫生间里待那么久?不嫌闷吗?”
她当时正在擦手,眼神微微闪躲了一下,笑着说:“养生馆精油的味道太重了,我怕你闻不习惯,就在里面多洗了几遍手,顺便用热水敷了敷脸,挺解乏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我心里的那根刺却不知怎么的,悄悄扎了下去。
人在极度自卑和焦虑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的判断力,我开始了胡思乱想。那家养生馆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一个语文老师,平时连件上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会安然接受别人那么昂贵的年卡?而且,什么理疗需要弄得满身药味,回家还要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半个多小时?
于是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我发现林夏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她的脸色总是呈现出一种极度透支后的灰白,眼底满是红血丝。最让我心惊的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和我发生肢体接触。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去想拉一下她的手,她会像触电一样迅速把手缩回去,然后装作去整理茶几上的杂物。
“怎么了?”我看着空落落的手,声音有些发紧。
“没怎么,手刚才碰了脏东西,还没洗。”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溺水者,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一根浮木正在渐渐漂远。脑海里开始上演各种不堪的剧本:她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养生馆”根本不存在,她其实是去见别人了?回来后在卫生间里,是不是在清理什么痕迹,或者躲在里面跟别人发信息?
那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外面下着凄冷的冬雨。林夏又是十一点半才回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坐在黑暗的沙发上,没有开灯,看着她推开门,收起湿漉漉的雨伞,动作迟缓地换上拖鞋。
借着楼道里透进来的微光,我看到她的肩膀垮得很厉害,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没有发现坐在角落里的我,甚至没有去按客厅的开关,而是习惯性地走向卫生间。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黑夜里犹如一声闷雷,砸在我的神经上。
紧接着,水龙头被拧开,排气扇嗡嗡作响。水流声很大,仿佛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我坐在黑暗中,心脏跳得飞快,胸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猜忌和恐惧啃食的煎熬了。我站起身,放轻脚步,慢慢走到了卫生间门外。
水声哗哗作响,但在那单调的水流声中,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那不是洗漱的声音,更不是发语音聊天的声音,而是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就像是有人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却又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我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刺眼的白炽灯光瞬间照亮了我的眼睛,我眯了一下眼,等视线恢复清晰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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