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2026年9月10日,教师节。
手机里塞满了祝福消息,朋友圈被各式各样的感恩刷屏。我坐在窗前翻看旧相册,一张春天的照片忽然滑了出来。
十几个人围在一位老师身边,他正蹲在青石阶上,手指向石缝里一朵蓝紫色的小花。阳光从侧面斜斜落下,照着他五十出头的年纪里尚不算多的白发。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记忆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哗地散开。
那是2019年3月25日,我与十几位老同学相约前往温州第八高级中学,拜访阔别多年的吴长青老师。
车子沿着瑶溪一路前行,山色渐次铺展,远远便见一片灰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山势起伏,错落有致地隐在晨雾里。
温州市第八高级中学坐落于瑶溪之滨、罗山之畔,环山绕水,既有现代的高端与时尚,更兼具江南水乡的古朴与典雅。
它不像一所新式学校,倒像从山水画里徐徐走出的书院。山风拂过,送来隐约的青草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意,那是早春特有的味道。
我们到时,吴老师已在校门口等候。身形挺拔,见到我们时眼角的笑意像涟漪般散开,层层叠叠,都是欢喜。
“走,带你们看看我的‘孩子们’。”他口中的孩子,是这满园的花木山石。
穿过题着“崇德、尚礼、勤勉、求真”校训的青石牌坊,整个人便跌进了一幅水墨长卷里。那些平日里听起来宏阔的教育理念,在吴老师的讲解中,全都化作了触手可及的风景。
校园依罗山而建,却不显陡峭。一道清溪从山上蜿蜒而下,被引入校园后便化作大大小小的水系,时而汇成明镜般的池塘,时而变作潺潺的浅涧。水岸遍植花木,早春时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梅林。
朱砂梅正开到好处,红得沉着而热烈;几株绿萼梅偏在此时吐蕊,青白的花瓣在红云间若隐若现,像被谁不经意洒落的碎玉。微风过处,花瓣便三三两两飘进水里,随波流转,仿佛时光在水中打着旋儿。
吴老师说,美不是装饰,是让学生在与自然的对话中,学会发现与珍视。
穿过梅林,路过几株正盛放的山桃。那桃花比寻常的更为娇艳,粉瓣上晕着浅浅的绯色,在灰墙的映衬下,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点染出来的。“这是我自己嫁接的品种,”吴老师驻足,“取了本地山桃的野性和江南碧桃的雅致。”
你们看它枝干虬曲却花开柔媚——像不像我们温州人的性子?骨子里硬朗,待人却是热乎乎的。我们听了都笑,心里却觉得他说得极准。
再往上行,是一段青石小径,两旁不知名的野花正星星点点地开着。有蓝紫色米粒大小的,一丛丛聚在石缝里;有鹅黄色、花瓣如指甲盖般圆润的,歪歪斜斜地探出草丛。
吴老师见我们好奇,便蹲下身,如数家珍:“这叫二月蓝,本名诸葛菜,相传诸葛亮行军时曾以它为粮;那是黄鹌菜,花瓣到了傍晚会合拢睡觉,明早太阳一出又自己打开。”
我们这才知道,原来脚边这些不起眼的存在,每一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教育不仅在课堂,更在俯身观察一朵野花的姿态里。
行至半山腰,忽见一片海棠林。垂丝海棠正含苞,胭脂色的花蕾缀满枝头,远看像笼着一层绯红的薄雾。树下散落着几方石凳,凳面已被磨得光滑温润。吴老师说,这里是他最常和学生谈心的地方。
“海棠无香,”他笑着说,“但正因无香,才更让人专注看它的颜色、姿态,看它如何在风雨中坚持。”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片海棠树下,他教我们读《诗经》里的“棠棣之华”,说兄弟之情要像海棠花一样,同根而生,共担风雨。
绕过海棠林,一幢三层的青砖楼赫然在望,门额上题着“三省楼”三字,笔力遒劲,正是吴老师的墨迹。我们正要往里走,吴老师却抬手示意我们停在门前。“你们知道这楼为什么叫‘三省楼’吗?”他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缓缓掠过。
“《论语》里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可我在设计这楼时,又加了一省。”我们屏息等着。他微微侧头,声音沉静如水:“我加的这一省是——‘教人者,己所未能,何以教之?’”
他指了指楼上几扇亮着灯的窗户,“每回我走过这楼,就问自己一遍:我要求学生做到的,我自己做到了吗?这楼建了十五年,我问了自己十五年。”山风忽然穿林而来,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眯起眼望向楼顶的飞檐。
那一刻,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成了一座三省楼,日日检视,时时自问。成才先成人,成人贵自省——这句话,他刻在了楼上,更刻在了自己身上。
最叫人惊叹的是散布校园各处的廊亭。每一座亭子都有名字,亭柱上的楹联全是吴老师手书,篆隶行草各体皆备。
在“问月亭”前,他讲起温州历代文人咏月的诗词;在“知鱼亭”边,他又引着我们去体会庄子与惠子辩论的妙趣。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世界,每一副对联里都藏着一种智慧。草木山石皆是教材,风声雨声俱为讲义。倡导的“五位一体”生命教育在这里早已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每一块石头会说的话、每一棵花木讲的故事。
日暮时分,吴老师领我们走进教工食堂。负责食堂管理的胡老师早就候在那里,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瑶溪里刚捕的鲤鱼烧得恰到好处,几道家常小炒荤素搭配合宜,时令蔬菜碧绿鲜嫩,汤煲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还有两瓶红酒已经打开了。
都是寻常人家的饭菜,却因为这一屋子久别重逢的人,吃出了宴席般的隆重。席间谈笑风生,吴老师偶尔插几句当年的趣事,引得满堂大笑。
酒至微醺,他忽然指着窗外:“看,樱花开了。”我们望去,果然见实验楼前那排樱花树,在暮色里绽出第一朵粉白的花苞,像夜色中悄悄亮起的星。
归途上,细雨悄然而至。车灯穿过雨幕,照见路旁新发的柳芽。我想起吴老师说过的话:教育不是灌输,而是唤醒。他把整个校园变成了一首立体的诗,让“崇德、尚礼、勤勉、求真”的校训在草木间生长。
那些我们以为早已遗忘的知识,原来都化作了校园里的风景,等待着在某一个重逢的春日被重新唤醒。
如今七年过去,吴老师已年近花甲。那个蹲在石阶上教我们认野花的身影,却从未被时光磨去分毫。
我常想,所谓师者,或许不过就是这样一些细碎的瞬间——他蹲下来,指向一朵花,说出它的名字,然后我们便记了一辈子。这比任何宏大的道理都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今天是教师节,我写下这些,想念一位五十出头就懂得蹲下来教学生认花的老师。窗外也有不知名的野花在风里摇着,我忽然很想再听他叫一遍它们的名字。
瑶溪烟雨,师者长青——这不仅是一座校园的风景,更是一位师者用半生心血浇灌出的、我们这群归来学生心里永远的春色。愿他依旧桃李芬芳,愿他依然常在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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