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1月,南通濠南别墅外,军政要员、工商名流和帮会人物纷纷登门,为一位六十岁的老人祝寿。他不是上海滩最会抛头露面的人,却能让各路人物主动来见。这位老人,便是青帮“大”字辈张仁奎,字锦湖,后来被称为“镜湖老太爷”。
上海青帮最有名的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成名都在张仁奎之后。若只看名气,张仁奎未必压过三大亨;若看军政经历、江湖资历和处理复杂关系的手腕,他却是绕不开的人物。杜月笙后来经营声望、广结名流,身上确实能看到几分张仁奎式的影子。
张仁奎1865年出生于山东滕县张家湾,家境贫寒,年幼时替人放牛。相传他常躲在私塾窗外听书,后来得到塾师收留。不幸的是,塾师一家遭盗匪杀害,这件事改变了他的道路。一个原本想读书的孩子,从此相信乱世之中,手里还得有能自保的本事。
他拜表叔沈然清为师,苦练查拳、形意拳等技艺,前后达十四年。乡里人见他惯用镰刀,便送了一个“张大镰刀”的称号。1889年,他参加滕县武秀才考试,取得头名。这个功名虽不显赫,却使他从普通乡民变成了地方上颇有声望的武人。
张仁奎并非只懂拳脚。清末社会动荡,他先后接触义和团、青帮及地方武装,也在不断闯荡中认识到,单凭个人勇猛很难立足,真正重要的是识人、守信和判断局势。
1900年义和团运动及八国联军进京后,山东义和团首领马凤山曾率众西行。张仁奎随行一段时间,亲眼见到清廷腐败和百姓困苦,逐渐对所谓“护国救驾”产生怀疑。行至山西,他离队南下,躲过了后来马凤山部遭到清廷处置的一场灾祸。
此后,他辗转扬州,以经营包子铺为掩护,暗中参与私盐运输。一次因地盘冲突,兄弟张飞被盐枭扣押,张仁奎独自前往交涉。事情闹到生死关头,扬州盐枭徐宝山出面相救。张仁奎由此投靠徐宝山,1900年前后加入青帮,拜沈淦为“老头子”。
徐宝山后来接受清廷招安,组建缉私和巡防力量。张仁奎凭武艺、胆识和组织能力成为其重要部下。辛亥革命前后,徐宝山拥兵自重,张仁奎却逐渐倾向革命。武昌起义后,徐宝山宣布反正,张仁奎参与进攻南京张勋部,这一战让他的军事声望迅速上升。
徐宝山被炸身亡后,张仁奎没有立刻夺取全部权力,而是支持徐宝珍接掌部众。这个选择很能说明他的性格:有实力,却不急于把事情做绝;懂得争势,也知道给旧关系留下余地。后来徐宝珍无力掌军,部队和地盘才逐步落到张仁奎手中。
北洋时期,张仁奎先后在江苏、南通一带任职,担任混成旅旅长、通海镇守使,并获陆军上将衔。他掌握军政资源,却很少公开以官职压人。对外,他可以是镇守地方的军人;在帮会内部,他仍以“镜湖老太爷”的身份发话。
有意思的是,他在南通时常去拜访张謇。张謇是实业家、教育家,也是地方社会极有威望的人物。张仁奎以晚辈礼数相见,甚至主动请安问候。江湖人物能够放下架子,向士绅和实业家表示尊重,这种做法在当时颇为少见,也成为后来杜月笙经营社会关系时常被提及的一种范式。
1924年,直皖战争波及江浙,张仁奎支持直系齐燮元一方,上海局势随之发生变化。第二年,他在南通举行六十大寿,前来道贺者据称有数百人。有关蒋介石送寿联、递拜师帖的说法,长期流传于报刊和民间,但细节并无完全一致的史料印证,不能把传闻当作确证。
1926年北伐军兴起,张仁奎判断北洋败局难挽,处理了一起亲属参与的地方兵变,随后逐渐退出军界,转居上海范园。此时的他已不必亲自带兵,更多时候依靠声望调解纠纷。所谓“闲话一句”,并不是简单聊天,而是凭借多年积累的信用,让各方知道分寸。
杜月笙后来在上海滩广泛结交军政商学各界,讲究礼数,也善于用一句话化解冲突。有人认为,这种处世方式与张仁奎晚年的做派颇为相近。不过,两人的时代、处境和具体作为并不相同,称杜月笙“模仿了一辈子”,更像是后人对两种江湖风格的概括,而非师徒关系的严格证明。
抗战期间,关于张仁奎拒绝日伪拉拢、曾与日本武人比武的故事,在上海民间流传甚广。年近八旬的老人是否亲自挥刀、比试经过究竟如何,现有记述多有差异。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因日方压力而公开投靠,晚年处境也因此更加艰难。
1944年12月底,张仁奎病逝于上海范园。1945年春,重庆方面曾为其举行追祭活动,蒋介石题写“海岱硕望”。一个出身山东乡村的贫寒少年,凭武艺进入军界,又以帮会资历周旋于军政商各方,最终在上海留下“镜湖老太爷”的名号。其一生最受后人议论的,不只是那把镰刀,更是他在显势与藏锋之间反复拿捏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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