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六月,三水河口码头,正是西江涨水的季节。江面浑黄,船来船往,汽笛一声接一声。
福叔的搬运队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他是老河口人,从十六岁起就在码头上扛包,一肩能扛两百斤,走跳板如履平地。手底下二十几个兄弟,都是跟他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
可这两年,码头上来了个何大牙。
何大牙本名何大力,早年也是扛包的,后来不知怎么发了迹,拉了一帮人,垄断了河口码头的装卸。船靠码头,用不用他的人,都得交一份“靠岸费”。装卸费他说了算,从前年的一块五一吨,涨到今年的一块八,如今又要涨到两块二。
福叔他们不归何大牙管,自己跟船厂签了合同,凭手艺吃饭。可何大牙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这码头上的活,只能他一个人说了算。
这天早上,福叔带着兄弟们卸一船水泥。刚卸到一半,何大牙带着七八个人晃过来了,脚上踩着双新皮鞋,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跳板头上喊:“福叔,歇歇吧,这船活,我的人接了。”
福叔直起腰,抹了把汗:“大牙,这船货是船厂老周订的,合同在我这,跟你没关系。”
“合同?”何大牙“啪”地合上折扇,“船靠我的码头,货走我的跳板,你说跟我没关系?福叔,我敬你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叫你一声叔。你识相,带着你的人走,以后河口的活,我何大牙全包了。你不识相——”
他话音没落,身后两个打手就上前,一脚踹翻了福叔脚边的水泥包。
福叔的徒弟阿牛看不过去,冲上来理论:“你们凭什么踹我们的货!”
“凭什么?”何大牙笑了,伸手拍了拍阿牛的脸,“凭这码头姓何。”
福叔把阿牛拉到身后,压着火气说:“大牙,你涨你的价,我干我的活,咱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觉得我碍你的事,咱找行会评理去。”
“行会?”何大牙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行会那帮老骨头,早就回家抱孙子了。福叔,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带着你的人撤出河口,以后桥西的活归你。桥东这片,是我的。”
桥西是个小渡口,一天到头没几条船。让福叔他们撤到桥西,等于断了活路。
福叔没答应,也没敢硬顶。他想着,忍一忍,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可何大牙没给他忍的机会。
第二天夜里,福叔放在码头边的一批工具——三辆板车、十几根撬棍、两捆麻绳——全让人扔进了江里。第三天,他老伴在菜市场买菜,让人堵在巷子里,警告她“劝劝你家老头,别挡人财路”。
福叔去找过船厂的老周,老周唉声叹气:“福叔,不是我不帮你。何大牙放了话,谁家的船再找你装卸,他就让谁的船靠不了岸。我这一船货压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我赔不起啊。”
福叔又去找过街道办,人家倒是客气,说会“了解情况”。可了解来了解去,也没个下文。
福叔蹲在码头边,看着江水,第一次觉得,自己干了二十年的地方,待不住了。
他想起一个人——年轻时一起在码头上扛过包的常鹏他爹,常老爹。常老爹后来去了广州,跟了个叫加代的年轻人,前些年常老爹过世,临终前拉着福叔的手说:“老福,往后你要是遇上过不去的坎,去找我儿子常鹏,再不行,就找常鹏跟的那个加代。那孩子,仁义。”
福叔犹豫了两天。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让他去求一个后生,拉不下这张脸。
可第三天,何大牙真把他的人撵走了——二十几个兄弟,站在码头边,看着何大牙的人把他们的工具扔了一地,没一个人敢上前。
福叔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撬棍,捡着捡着,眼圈红了。
他站起来,把撬棍往肩上一扛,说:“兄弟们,对不住。叔没本事,护不住你们。你们先回家等信,叔去趟广州。”
阿牛拉住他:“叔,你去广州干啥?”
“找人。”福叔说,“找个能替咱做主的人。”
广州,加代的茶楼。
常鹏把福叔领进来的时候,加代正在看一份合同。他听完福叔的来意,放下合同,给福叔倒了杯茶:“福叔,你跟我爹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说,何大牙那人,到底什么路数?”
福叔把前因后果一说,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加代,我不是怕他。我在这码头干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见过。可这回不一样,他这是要断我们二十几个兄弟的活路。我老了,无所谓,可那些兄弟,家里都有老婆孩子。”
加代听完,没急着表态,问常鹏:“河口码头那片的规矩,你熟不熟?”
常鹏说:“熟。河口的装卸行,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同行有争执,不兴打打杀杀,兴‘文斗’——两边各出本事,三场两胜,请行会的老辈做公证,输家退出码头。”
加代点点头:“这规矩好。比的是手艺,不是比谁人多。”
福叔苦笑:“规矩是好规矩。可何大牙那种人,他肯跟你讲规矩?”
加代说:“他不肯讲,咱就逼他讲。他这码头,是靠‘姓何’撑着的,不是靠手艺。咱要跟他文斗,他不敢不应——他要是连文斗都不敢应,那他在码头上也就混不下去了,手底下的人先得散一半。”
福叔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可文斗三场,比什么?我手底下这些人,扛包是把好手,可要论‘文’的……”
“文斗不比文。”常鹏在旁边接口,“河口的文斗,老规矩是:一论秤,二走板,三扛包。论秤是比手准,走板是比脚稳,扛包是比力气。都是码头上的看家本事。”
加代问福叔:“这三样,你手底下有能人没有?”
福叔想了想:“论秤,我自己还行,年轻时一把抓,二斤半的误差都出不了。走板,阿牛那孩子脚稳,从小在跳板上跑大的。扛包……我那些兄弟,扛个两百斤没问题,可何大牙那边,有个叫铁塔的,一肩能扛三百斤,是码头上有名的力巴。”
加代说:“扛包不一定比谁力气大。咱先应下这场文斗,比什么、怎么比,到时候见招拆招。”
福叔心里没底,可看加代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常鹏陪着福叔回到三水,找到行会仅存的两位老辈——一个姓梁,一个姓关,都是七十多岁,年轻时在河口码头上响当当的人物。
常鹏把事情一说,梁老拄着拐杖,半天没说话。关老倒是爽快:“河口码头的文斗,三十多年没兴过了。今儿个有人要重拾这规矩,是好事。何大牙那边,我去递话。他要是敢不应,我这张老脸,他得给三分。”
何大牙那边,果然不愿应。
他听说福叔请了行会的老辈,要跟他文斗三场,先是不屑:“文斗?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
可关老亲自上门递话,话也说得明白:“大牙,你在这码头上横了这几年,横归横,可你终究是扛包出身,得认码头的祖宗规矩。这文斗,你应了,赢了,桥东桥西都是你的,没人再说半个不字;你不应,往后这码头上的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可都记着你连老祖宗的规矩都不敢接。”
何大牙最听不得激将。他一拍桌子:“应就应!老子还怕他一个老头子不成?三场两胜,输了我退出河口,赢了——他福老头的搬运队,从今往后给我滚出码头,桥西也别想待!”
关老说:“这话,当着行会公证人的面说。”
文斗定在三天后,河口码头,船厂老周的仓库前。
那天,码头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不止装卸工,连船上的水手、岸上的小贩,都来看热闹——河口码头三十年没兴过文斗了,老一辈都说,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比的是手艺和良心。
仓库前摆了两张长桌,桌上各放一杆大秤。梁老和关老坐在正中,算是公证。
何大牙带着人,趾高气扬地来了。他今天特意穿了对襟褂子,显得自己像个老派人。他身后跟着铁塔——一个黑塔似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
福叔这边,就三个人:福叔自己,阿牛,还有一个谁都没注意的哑巴。
哑巴叫阿贵,是福叔十几年前在码头边捡的。那年发大水,阿贵才七八岁,被冲上岸,高烧烧了三天,烧坏了嗓子,从此说不出话。福叔看他可怜,收留了他,让他在搬运队里干些杂活。
阿贵长得又瘦又小,三十岁的人了,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成天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搬运队的兄弟们拿他当个孩子,谁也不指望他。
何大牙看见福叔身后站着这么个人,忍不住笑了:“福叔,你这是把看门狗都带来了?”
福叔没理他。
梁老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河口文斗,老规矩,三场两胜。头场论秤,二场走板,三场扛包。两边各出人手,输了的,按事先说好的办。你们两家的章程,都立了文书没有?”
关老说:“立了。两家都按了手印。”
梁老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头场,论秤。”
论秤的规矩,是称手从一堆货物里随手抓一把,报个数,上秤称,误差最小的赢。三局两胜,一局比一次。
何大牙那边,出的不是铁塔,是他手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外号“铁算盘”。这人在码头上收了十几年秤,手上有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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