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三月,广州白云区这边正是回南天,墙根淌水,被褥发潮,人心里也跟着起腻。

马三的表弟阿勇在梓元岗批发市场租了个档口,卖些毛巾袜子小百货,两口子起早贪黑,攒下三千块钱的本钱,日子刚有个人样。

这天傍晚,阿勇的媳妇阿珍慌慌张张跑到马三住的旅店,进门就哭:“三哥,阿勇让人打了,头都破了,人还在档口扣着!”

马三正就着花生米喝啤酒,一听把杯子一墩:“谁?谁动的手?”

阿珍抹着泪说:“市场东头那个谢麻子,他开洋酒行的。前些日子他挨家挨户收‘进场酒’,说每个档口都得买他两箱洋酒摆着,撑场面,一箱一百二。我们没买,他就天天来闹。今天阿勇进货回来,他堵在门口,非说阿勇的货车蹭了他的车,要赔三百。阿勇说没蹭,他就掀了摊子,抄起凳子把阿勇头砸了。现在他扣着阿勇,说赔了钱才放人。”

马三骂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反了他了,我兄弟也敢打!”

阿珍拽住他:“三哥,那谢麻子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还有枪。你可别一个人去。”

马三梗着脖子:“枪?他有枪老子就没胆?走!”

梓元岗市场东头,洋酒行门口围了一圈人。阿勇蹲在地上,脑袋上缠着条毛巾,血把毛巾染红了一片。档口的货被人掀了一地,毛巾袜子踩得全是脚印。

谢麻子坐在洋酒行门口的太师椅上,四十来岁,一张长脸坑坑洼洼,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磕一颗往地上吐一口壳:“行啊,一车货钱没有,还倒打一耙说我讹他?我谢麻子在梓元岗这么多年,缺他那三百块?”

马三挤进人群,先把阿勇扶起来,一看头上的口子,火气直顶脑门:“麻子,我兄弟头上的血你看不见?他说没蹭就是没蹭,你把人打成这样还扣着,是要钱还是要命?”

谢麻子眼皮都没抬:“你谁啊?”

“我马三。这是我表弟。”

“哟,来了个当哥的。”谢麻子把瓜子壳一扔,慢悠悠站起来,“行,当哥的来了更好。车蹭了要赔,掀了我的场子要赔,耽误我做生意也要赔。我看在你是外地人的份上,零头抹了,拿八百,人你领走。”

马三压着火:“车没蹭,你张口就要八百。我兄弟脑袋让你开了瓢,我还得给你钱?”

谢麻子笑了,笑得脸上坑坑洼洼都在动:“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欺负人似的。行,给你讲道理——这市场里谁不知道,谢麻子的车,蹭一下就是这个价。你问问他们,谁敢说我讹?”

他拿眼一扫,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吭声。

马三气得脸通红,指着阿勇头上的血:“你讲道理?我兄弟流这么多血你看不见?你要这样,那咱就叫派出所来评评理!”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里有人低声叹了口气。谢麻子也不恼,笑眯眯地说:“叫,你叫。派出所刘所长跟我是牌友,你叫来咱正好一块儿喝口茶。”

马三掏出大哥大真要拨,阿勇一把攥住他手腕,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声音发颤:“三哥,别……别报了。上回老王头报了,没用。人家来了,说这是经济纠纷,让自行协商。老王头回去第二天,摊子就让人砸了。我这……我这还得在这市场混呢。”

马三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阿勇头上的血,看看谢麻子那张带笑的脸,又看看四周围着的一圈人——那些摊主看他的眼神里,一半是同情,一半是躲闪,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乡人。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一圈人,谁心里都憋着气,可谁都不敢吭声。这市场里,谢麻子就是天。

马三把大哥大揣回去,深吸一口气:“行,八百,我认。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我回去取,你把人放了。”

谢麻子一抬手,止住他:“别急啊。你走了,我找谁去?让阿勇在这坐着,你去取。一个钟头够不够?超了,我按钟加钱。”

阿勇忙说:“三哥,你走吧,我在这等着没事。”

马三看了阿勇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脚步又急又重,像要把地踩穿。

他恨的不是这八百块。他恨的是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真的把大哥大收了回去。他马三这辈子,头一回在自家兄弟面前怂了。

他咽不下这口气。

马三没有回旅店。他拐了个弯,直奔白云区另一头,找到加代常落脚的茶楼。

加代正在跟人谈事,见他脸色不对,让人先走,给他倒了杯茶:“怎么了?”

马三把事一说,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代哥,我知道你总说做事要沉住气。可这回不一样,那是我表弟,他脑袋让人开了瓢,我还得给人家赔钱!我马三在道上混这么多年,没这么窝囊过!”

加代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才问:“他手底下多少人?”

“说是有十几号,还有枪。”

“枪是真的假的?”

“听说是把五连子,去年跟人抢地盘动过。”

加代又问:“他那个洋酒行,酒从哪进的?”

马三一愣:“我哪知道,我又不喝他那破酒。”

加代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三儿,你先回去,把钱给他,把阿勇领出来。别跟他动手。”

马三腾地站起来:“代哥!我……”

加代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说的是,把钱给他,把阿勇领出来。听明白了没有?”

马三跟加代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调子。加代这人,话越少事越大,声音越轻越不能不听。他梗着脖子站了半天,最后泄了气:“……明白了。”

“去吧。”加代摆摆手,“让阿勇歇两天,档口先别开。”

马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加代在背后补了一句:“他那洋酒行开张几年了?”

马三头也没回:“听说五六年了。”

“五六年。”加代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五六年,没换过地方。”

马三回到市场,把钱点了,八百块整,一张一张数给谢麻子。谢麻子接过钱,蘸着唾沫点了两遍,却把脸一沉:“慢着。你兄弟掀摊子的时候,把我洋酒行门口那块招牌也碰坏了。那块招牌值两千,这八百,连零头都不够。”

马三一愣:“刚才说好八百,怎么又冒出个招牌?”

“刚才?”谢麻子把脸凑过来,“刚才我没看见招牌坏了。怎么,你是不打算认?”

马三压了一路的火,腾地蹿上来:“谢麻子,你别欺人太甚!”

他话音没落,谢麻子一抬手,身后两个伙计就扑上来,把马三的胳膊拧住。谢麻子慢悠悠从腰后抽出一把五连子,不攥枪口,倒攥着枪把,走到马三跟前,扬手就是一记。

枪把子砸在马三额角上,闷闷一声响。马三眼前一黑,腿一软,半边身子栽下去,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全场鸦雀无声。阿勇冲上来要扶他,被伙计一把推开。

谢麻子蹲下来,用枪把拍了拍马三的脸,像拍一条狗:“听好了,外地佬。在梓元岗,我谢麻子说了算。”他站起来,把那八百块钱揣进自己兜里,“这八百,算你砸我招牌的零头。明天再拿两千来,少一分,你兄弟这档口就别想开了。滚。”

阿勇扑通跪下了:“麻子哥!钱我们明天一定送来!你先让我哥去包个头,他……他流血了……”

谢麻子嫌晦气地摆摆手:“行,滚吧。记着,明天两千,少一分我拆了你们那破档口。”

阿勇这才爬起来,把马三扶起来,血糊了半张脸,两个人跌跌撞撞挤出人群。马三回头看了一眼谢麻子大摇大摆走回太师椅的背影,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可他没动手。

他想起加代那句话——把钱给他,把阿勇领出来,别跟他动手。

他咽了口唾沫,把血一抹,低声说:“走。”

阿勇看着他,眼圈都红了:“三哥……”

“走。”马三又说了一遍,拽着阿勇挤出人群。他走得飞快,脚步咚咚的,像要把地踩穿。

他恨的不是那八百块。他恨的是刚才那一枪把——他马三这辈子,头一回让人当街拿枪把子砸倒,连手都没敢还。

回到旅店,马三让阿珍重新包了头,又让阿勇煮了碗面。阿勇端面进来,见他对着墙坐着,后脑勺冲外,半天没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三哥,吃点东西吧。”

马三没回头:“放着。”

阿勇把面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三哥,明儿那两千,我去借。档口大不了不开了,咱回老家,不受这鸟气。”

马三猛地回过头,额头上的纱布渗着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回老家?凭什么回老家?咱一没偷二没抢,凭啥让个卖假酒的把咱撵回去?”

他这话说得硬,可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马三不是吃亏的性子,这一枪把要是就这么咽了,他以后在阿勇面前都抬不起头。

第二天一早,马三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去了梓元岗市场。他谁也没告诉,就一个人蹲在洋酒行斜对面的烧腊店门口,要了碗白粥,一坐就是一天。

他这人有个毛病,记仇。记了仇,就非要弄明白对方的底细不可。

连着蹲了三天,马三看出些门道。

那谢麻子看着威风,其实账目上有鬼。他那个洋酒行,门脸不小,可进进出出的伙计就三四个。每天下午三点来钟,总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巷开进来,直接倒进洋酒行后门,卸货不走前门,也不走正道——一个卖洋酒的,进的什么货要这么鬼鬼祟祟?

马三托烧腊店的老板打听:“那白面包车,天天来,拉的什么?”

烧腊店老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别问,问就是洋酒。反正谢麻子那酒,正经人喝不出好来。”

马三心里有数了。他蹲了半个月,摸清了那面包车的规律:三天来一趟,都在下午三点,从增槎路方向过来,车牌他记了个大概。

第十五天头上,那面包车又来了。马三顺着增槎路追出去,眼见它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个灰扑扑的仓库门口。仓库没挂牌,门口堆着些旧纸箱。

马三不敢靠太近,远远看着两个伙计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是普通水果箱,可搬的时候小心翼翼,一看就不是水果。

他正要再靠近些,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马三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是丁建。

丁建是加代手下最闷的一个人,话少得跟金子似的,什么时候来的马三都不知道。

“代哥让我跟着你。”丁建就说了这么一句。

马三张了张嘴:“代哥他……他知道我出来?”

丁建没答话,看着那个仓库门:“你蹲了半个月,就蹲出这么个地方?”

马三有点讪讪的:“我这不是还没摸准嘛。我就觉得他那洋酒来路不正……”

“来路正不正,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丁建说完,四下看了一眼,趁着巷子里没人,几步走到仓库门前。那门挂着把锁头,看着挺结实,可丁建从兜里掏出一截细铁丝,鼓捣了不到半分钟,锁就开了。

马三在后头看得直咂舌:“建哥,你这手哪学的?”

“别废话,进来。”

两人闪进仓库,反手掩上门。仓库不大,靠墙码着一排排箱子,马三掀开一个,里头是没贴标的光瓶酒。又掀开一个,还是。他连着掀了十几个箱子,全是光瓶白酒,心里犯嘀咕:谢麻子不是卖洋酒的么?怎么囤这么多白酒?

他正纳闷,丁建已经在墙角蹲下了,手里拎着两个印着洋文的酒瓶子。马三凑过去一看,瓶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标签,可那标签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后贴上去的。

丁建把瓶子翻过来,瓶底冲马三亮了亮:“你闻闻。”

马三凑近一闻,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直咳嗽:“这什么玩意儿?”

“三块钱一斤的散白酒,灌进洋酒瓶,贴上洋标签,一瓶卖一百二。”丁建把瓶子放回去,“一瓶净赚一百一十七。”

马三眼睛瞪得溜圆:“他妈的,这孙子一瓶赚这么多?”

“他不光赚这个。”丁建指了指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十个空箱子,箱子上的字被划掉了,但还能隐约看出是个酒厂的名字,“他这假洋酒,兑出来一瓶成本不到三块。他一个月卖出去多少,你算算。”

马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越算越心惊:“那他一个月不得赚好几万?”

丁建没接这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这事你别管了,代哥心里有数。”

“别别别,建哥!”马三一把拽住他,“你让我管管!我这半个月,图的就是亲手把这事办了!我这口气要是出不了,我回去能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