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挡住那个跑过来的小男孩。他来不及刹车，用手撑在了我的屁股上。
我心里一喜。
话题来了。
这是我准备拍的第七条视频。
前六条已经给我涨了五万多粉丝，每条都是我精心设计的冲突。女大学生硬刚宿管阿姨，女乘客硬刚黑心顺风车司机，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千条评论在替我出头。
我知道这条路能走通。
半年前，我还在奶茶店打工，每个月三千块，交完房租就所剩无几。是孙佳点醒了我。
我和孙佳是在奶茶店认识的。她比我早来半年，性格活泼，脑子灵活，总是有很多奇思妙想。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做短视频了，虽然粉丝不多，但每条视频都能赚个几百块。
那天休息的时候，她刷着手机跟我说：“你看这些人，拍个吵架的视频就几十万粉丝，随便接个广告就顶你干一年。你长得不差，哭起来又好看，你也行。”
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我说：“我哪行啊，我又不会吵架。”
孙佳笑了：“谁让你真吵架了？你就演啊。你找个由头，跟人吵一架，录下来，剪一剪，发到网上，保证有人看。”
我犹豫了很久。我从小就是个老实人，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让我故意去找人吵架，我真的做不出来。
但孙佳一直劝我。她说：“你想想你每个月那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出头？你再想想你爸妈，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不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
这句话戳中了我。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供我上大学。我毕业之后，不仅没赚到钱，还经常要他们接济。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没用。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试一试。
但第二天，我就试了。
第一条视频是在大学宿舍里拍的。那时候我刚毕业，还赖在宿舍里没搬出去。我故意把音响开到最大，放了一首很吵的歌。宿管阿姨上来敲门让我关掉，我对着手机镜头一脸委屈地说：“我就放了一会儿音乐，她就冲进来骂我，还说要记我过。大家评评理，现在的宿管都这么凶吗？”
我特意把阿姨敲门的那段剪掉了，只保留她进门后说“你怎么还不走”的那一句。那句话本来是说我毕业赖着不走，但剪出来就变成了她在凶我。
那条视频涨了八千粉。
评论区里全是替我出头的人：“这种宿管就应该被投诉！”、“心疼小姐姐，被这么凶！”、“我大学时候的宿管也这样，更年期！”
我看着那些评论，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原来赚钱这么容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宿管阿姨因为我的视频，被学校调查了很久。虽然最后澄清了，但她的名声也坏了。很多学生看到她就指指点点，说她是“凶阿姨”。她本来再过两年就可以光荣退休了，但因为这件事，她提前申请了内退，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那条视频涨了八千粉，我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一直在刷评论。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百条新评论，粉丝数也在不停地涨。我感觉自己像发现了一座金矿，只要挖，就有源源不断的钱。
第二天，我收到了第一笔广告收入。一个卖护肤品的商家找我推广，给了我两千块。
两千块啊，我在奶茶店要干大半个月。
我拿着那笔钱，手都在抖。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钱可以来得这么容易。原来只要我会哭，会演，会煽动情绪，就有人给我送钱。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迷上了这种感觉。我开始精心策划每一条视频，找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场景，剪最能煽动情绪的片段，配最让人愤怒的标题。
我像一个猎人，在人群中寻找猎物。只要找到目标，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对方撕成碎片，然后用对方的血，染红自己的流量。
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那些被我撕成碎片的人，会怎么样。我只关心，我的视频能涨多少粉，能赚多少钱。
第二天去奶茶店上班的时候，有个女生点单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硬刚宿管阿姨的博主？”
我心里一惊，但马上点了点头。
女生一下子激动了：“真的是你！我特别喜欢你的视频，太解气了！那些宿管就是该骂！”
她非要给我买奶茶，还拉着我合影。我站在那里，享受着被人崇拜的感觉，心里美滋滋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后来，那个女生加了我的微信，说她是我的“铁粉”。她每天都给我发消息，说我的视频给了她勇气，让她敢于面对生活中的不公。她还说，她以前总是被人欺负，看了我的视频之后，她学会了“反击”。
我看着她的消息，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知道我的视频是假的，但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勇敢的人”。
这种感觉，比赚钱还让人上瘾。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在公司跟同事吵架了，她按照我视频里的方法，把同事骂了一顿，还录了视频发到了网上。她说，网友都站在她这边，同事被领导批评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一瞬间的不安。但马上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你做得对，”我回复她，“人就不能太软弱，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她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说：“谢谢你，悦悦姐，你是我的偶像。”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那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我的视频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只知道，有人崇拜我，有人模仿我，这种感觉很好。
从那以后，我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我都精心设计，找最容易引发矛盾的场景，剪最能煽动情绪的片段，配最让人愤怒的标题。
第二条视频拍顺风车司机的时候，我故意迟到了四十分钟。司机在楼下等得不耐烦，打电话催了我三次。我下楼之后，他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慢”，我就把这几个字剪下来，配上我“委屈”的表情，标题写成“黑心顺风车司机态度恶劣，女乘客险些被赶下车”。
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两千粉。
但我后来才知道，那个司机因为我的视频，被人扒出了车牌号和手机号，每天接到几十个骚扰电话。他的账号被人举报到封号，连平台都把他的司机权限停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司机叫老周，是个下岗工人。他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孩子正在上高中，家里全靠他一个人跑车维持生计。我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他被平台停了三个月的账号，家里差点揭不开锅。他老婆的药都断了，孩子的学费也凑不齐。最后，还是他的亲戚朋友凑了钱，才帮他度过了难关。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两千粉，我又离成功近了一步。
有一天，他找到了我打工的奶茶店。那是个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他站在柜台前面，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
“你就是林悦？”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装作镇定：“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那个顺风车司机，”他说，“你发的那个视频，把我害惨了。我老婆跟我吵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气得住院了。我现在连车都开不了，家里没有收入了。”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愧疚。但马上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那是你自己态度不好，”我别过脸去，“我只是说了实话。”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背影很佝偻。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但那天晚上，我又发了第三条视频。
第三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我的粉丝突破了三万。我又一次接到了广告，一条推广费五千块。
五千块啊，我在奶茶店要干一个半月。
我拿着那笔钱，给自己买了一部新手机，又买了好几件新衣服。我还请孙佳吃了一顿火锅，花了八百多块，眼睛都没眨一下。
孙佳看着我大手大脚的样子，笑着说：“晓晓，你现在是真飘了。”
我笑着说：“怕什么，以后还会赚更多。”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以后会赚更多。我以为我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深坑。
第三条视频是在一家餐厅拍的。我点了一碗汤，等服务员端上来之后，我故意把汤往自己身上一泼，然后站起来大喊：“你怎么端的汤！烫到我了！”
那个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从农村来的，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手上还有烫伤的疤。她当时就慌了，一个劲地道歉，说要给我重新做一碗。
我不依不饶，对着手机镜头说：“大家看看，这家餐厅的服务员什么态度，把汤泼到客人身上还想敷衍过去。我这胳膊都红了！”
我把胳膊伸到镜头前，那点红是我自己刚才用手搓的。
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五千粉。餐厅被网友骂到上了热搜，那个小姑娘被辞退了。后来我听人说，她回了老家，再也没出来打过工。
我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我觉得是她自己笨，端个汤都端不稳。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小梅，家里很穷，她出来打工是为了给弟弟攒学费。她被辞退之后，在城里找了很久的工作，但因为我的视频，很多人都认识她了，没有人愿意雇她。最后，她不得不回了老家。
回老家之后，她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她弟弟的学费凑不齐，差点辍学。最后，还是村里的人凑了钱，才让她弟弟继续上学。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五千粉，我又离成功近了一步。
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很后悔。如果我知道我的视频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第四条视频是在菜市场拍的。我找了一个卖菜的大妈，挑了半天菜，最后只买了两块钱的葱。付钱的时候我故意少给五毛，大妈说不够，我就对着手机镜头说：“大家看看，现在卖菜的都这么黑心吗？缺斤短两还态度恶劣，我就问了一句就被骂。”
其实是我自己少给了钱，但剪出来的视频里，只有大妈着急的脸和我“委屈”的声音。
那条视频涨了九千粉。大妈的菜摊被人扔过垃圾，她儿子在网上跟人对骂，反而被骂得更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大妈的老伴得了癌症，家里全靠她卖菜维持生计。我的视频发出去之后，很多人跑到她的菜摊前拍照、辱骂，她的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她不得不换了一个菜市场，从头开始。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条视频涨了九千粉，我又离成功近了一步。
第五条视频是在快递站拍的。我自己填错了地址，快递员送到了隔壁小区。我跑到快递站大吵大闹，说快递员不负责任，把我的快递弄丢了。我对着镜头哭，说那个快递是给我妈买的生日礼物，现在丢了我妈该多伤心。
其实我妈生日在半年后。
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一千粉。快递员被扣了半个月工资，还被客户投诉了好几次。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快递员是个退伍军人，家里有两个孩子，老婆身体不好没有工作，全靠他一个人送快递养家。我的视频发出去之后，他被公司通报批评，还被扣了工资。那段时间，他每天要多送几十个件，才能补上被扣的工资。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我只知道，那条视频涨了一万一千粉，我又离成功近了一步。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观众看到什么。
六个月，六条视频，五万粉丝。
我辞掉了奶茶店的工作，专职做视频。我知道，只要再出一条爆款，我就能彻底翻身。
而今天，在这个超市里，我看到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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