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十月,广州白云区。
机场路汽修一条街,两排店面从路口排到街尾,钣金声、喷漆味混在一起。丁建的把兄弟陈铁在这条街上开了家“铁记汽修”,店面不大,胜在手艺扎实,回头客多。今年夏天,陈铁费了好大劲,签下了一支长途车队——光明货运,二十几台大货车的定点维修,一个月保底修车费两万多。这单生意,够铁记半年的开销。
可这单生意,也惹了祸。
光明货运原来的定点维修,是街尾“永发汽修”的。永发的老板叫蛇哥,本名黄永发,在这条街上干了十来年,靠着一支老车队的交情,垄断着几家的定点维修。陈铁撬了他的单,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早恨上了。
先是挖人。蛇哥托人给陈铁的大师傅传话,说永发愿意出双倍工钱,请他过去。大师傅没去,把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陈铁。陈铁没当回事,想着做生意各凭本事,他也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接着是闹事。那天陈铁不在店里,一辆外地大货车停在门口,司机下了车就嚷嚷:“黑店!我这车在你们这儿修了三天,修了跟没修一样,还收我八百块!”徒弟阿松迎出来解释:“师傅,你这车我们还没修完呢,零件还在订货……”话没说完,从旁边巷子里又钻出七八个人,把阿松围住,七嘴八舌地骂:“黑店坑人!”“砸了它!”阿松被人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又被人踹了两脚,手臂当场就抬不起来了。那帮人砸了几块玻璃,扬长而去。那个嚷嚷的外地司机,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后来陈铁才知道,那司机是蛇哥花钱雇的,车压根不是铁记修的。
阿松被送到医院,手臂骨裂,打了石膏。陈铁报了警,民警调了监控,可那帮人蒙着脸,又是外地口音,一时查不到人。陈铁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蛇哥干的。他没证据,只能先咽下这口气。
当晚,陈铁给丁建打了个电话。两人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从小光屁股长大,后来一个在广州修车,一个在深圳跟着加代。陈铁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最后说:“建哥,我拿不准是不是蛇哥干的。可除了他,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丁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等着,我明天到。”
第二天,丁建到了白云。他没先去找蛇哥,先去了医院,看了看阿松,又去店里转了一圈。被砸的玻璃还没装上,地上散着碎碴子。陈铁蹲在门口抽烟,眼睛熬得通红:“建哥,这事儿……我想忍了。我没证据,斗不过他。他是这条街的老户,跟行会的关系也好。”
丁建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你忍了,他下回还来。他能雇人砸你一次,就能砸你第二次。你这店还想不想开?”
陈铁闷头抽烟,不说话。
当晚,陈铁在街口大排档请丁建吃饭。两瓶珠江啤酒下去,陈铁把这两年跟蛇哥的过节,从头到尾倒了一遍。原来早在他拿下光明货运之前,蛇哥就卡过他——铁记刚开张那年,他去进配件,几家批发商都说不卖给他,后来一打听,是蛇哥放了话。他托人送礼,才把配件渠道打通。丁建听完,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问了一句:“他店里那个老阿贵,你熟不熟?”陈铁说:“熟。阿贵叔手艺好,在这条街上干了十几年,谁的车有啥毛病,他一耳朵就能听出来。可惜跟错了人——蛇哥欠他两年工钱,他愣是没走,说是念着蛇哥当年收留他的情分。”丁建点点头:“他念旧情,蛇哥可不念。你等着,这人用得上。”
“找个人说和。”丁建说,“这街上的事,归这条街的规矩管。你们不是有个汽修行会吗?请会长出来说句话。”
白云汽修行会的会长叫发叔,六十多岁,自己开了半辈子修理厂,如今退了,专管行会里的事。这条街上开修车行的,多半是他看着起来的。丁建提了两条烟上门,把事说了。发叔听完,皱着眉:“蛇哥那人,我知道。手艺有,就是心窄,见不得别人比他强。行,我递个话,让他别再闹了。”
发叔的面子,蛇哥给了。他当着发叔的面,拍着胸脯说:“发叔,您老开口了,我黄永发要是再找铁记的麻烦,我这条街白混了。”转头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铁记的方向,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发叔走后的当天下午,蛇哥把阿贵叫到办公室,把一沓单据拍在桌上:“老阿贵,你给陈铁那小子修过的车,认得不?你写几张单子,就说他用的都是副厂假件。”阿贵愣住了:“老板,这……这是造假啊。铁记用的啥件,我没经手,我咋能瞎写?”蛇哥眼睛一瞪:“你干不干?你不干,那两年的工钱,你一分都别想拿!”阿贵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老板,你欠我工钱,我认了。可这种坑人的事,我做不出来。”蛇哥气得摔了杯子:“行!你清高!你给我滚!”阿贵没滚,他默默退出去,回到工位上,把手里一台发动机拆了又装。当天夜里,他把自己这些年经手的工单,一张张理出来,用皮筋捆好,锁进了工具箱。他在这条街上干了十二年,头一回觉得,手里这些纸,比命还重。
蛇哥骂走了阿贵,越想越气,可又不敢真把阿贵怎样——阿贵要是走了,他店里一半的活儿没人干。他想了想,让手下一个识字的伙计,照着阿贵以前的工单,仿写了几张“假件单”,想着到时候糊弄过去。他没想到,那几笔仿出来的字,在行家眼里,破绽大得吓人。
蛇哥嘴上说不闹了,暗地里却没停手。他让人在光明货运的司机堆里散话,说铁记修车用的是假件——明明换的是原厂件,非说人家换的是拆车件,价钱还高。司机们将信将疑,有几台车的活儿,开始往永发那边送了。陈铁这边,生意明显淡了下来。
陈铁又急又气,找到丁建:“建哥,他这是要断我的活路!打人我忍了,砸店我忍了,他这么造谣,我忍不了!”
丁建没接话,掏出烟点上,抽了半根,说:“他要断你活路,你就跟他亮亮规矩。你去找发叔,说你要跟蛇哥约斗。”
陈铁一愣:“约斗?咋斗?打一架?”
“不打架。”丁建说,“咱是修车的,就按修车的规矩来。你请发叔主持,把蛇哥叫到行会,两家当面把账对清楚——他永发说你用假件,拿出证据来;你说他雇人砸店,也拿出证据来。谁拿不出证据,谁就认栽。输的,赔双倍,退出光明货运的定点。”
陈铁心里打鼓:“他能答应?”
“他不敢不答应。”丁建说,“他要是连约斗都不敢接,这街上的人就知道他心虚了。你只管去下帖子。”
陈铁依言,托发叔下了帖子。帖子送到永发,蛇哥犹豫了一天,还是接了——他想着,自己在这条街上混了十来年,行会里熟人多,陈铁一个外来户,能拿出什么证据?他让人回了话:“斗就斗。三天后,行会茶楼,当面锣对面鼓。”
约斗的前一夜,陈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给丁建打了个电话:“建哥,我越想越没底。蛇哥在这条街上十几年,发叔跟他熟,万一行会偏向他……”丁建在电话那头说:“你睡你的。发叔偏向他,那也是明面上偏。阿贵的工单在你手里,光明货运的老陶明天也到场——这两样东西,比发叔的面子硬。”陈铁又说:“那万一他到时候不认账,当场翻脸呢?”丁建说:“翻脸?他翻脸,正好。他要是好好认栽,咱按规矩办事;他要是翻脸,咱就按翻脸的办。”陈铁听得心里一紧,又莫名踏实了。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汽修街的灯火,忽然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他撑着。

三天后,行会茶楼二楼,摆了一张长桌。发叔坐在主位上,两边各坐了陈铁和蛇哥,身后各站着几个帮忙的同行。光明货运的老板老陶也来了,坐在一旁,等着看结果。
蛇哥先发制人,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发叔,各位同行,这就是我手里铁记用假件的证据——上个月,铁记给光明货运换的刹车片,客户退回来说刹不住,拆下来一看,是副厂件冒充原厂件。照片、单据,都在这里。”
陈铁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造谣!我换的都是原厂件,有进货单为证!”
蛇哥冷笑:“进货单谁不会写?你写张单子说是原厂的,谁知道真假?”
发叔拿起那沓纸翻了翻,眉头皱起来,转头问陈铁:“陈铁,你说你是原厂件,你的证据呢?”
陈铁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确实有进货单,可蛇哥要是咬死不认,光凭一张单子,确实说不清。他正要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丁建忽然出声了:“发叔,容我说一句。”
发叔点点头:“你说。”
丁建看着蛇哥:“蛇哥,你那张‘证据’上的字,是你自己写的,还是找人写的?”
蛇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动声色:“是我店里师傅写的,怎么了?”
“哪个师傅?”丁建问,“叫他来当面对质。”
蛇哥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师傅忙着修车,没空来这种场合。”
丁建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没空,是不敢来吧?你店里那个老阿贵,给你干了十几年活,工钱欠了两年,你让他写假单子,他不肯,你就自己找人仿他的笔迹写,对不对?”
蛇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胡说八道!”
丁建没理他,冲着茶楼门口喊了一声:“阿贵叔,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