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在手机导航上把地址又放大了一格。
“润泽路,五号院,三单元,四零二。”
这几个字他已经在心里背了无数遍,可每次默念的时候,舌尖都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涩味。他站在陌生的小区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旅行包,拉链头已经磨得发亮。北方的十一月,风刮得人脸皮发紧,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目光越过小区门口的铁栅栏,朝里面张望。
十八年了。
上一次见母亲,他五岁。记忆已经碎成了零零散散的画面,拼不成完整的模样。他只记得那天的天色很灰,屋子里的灯又黄又暗,母亲弯下腰来,掌心贴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出了门。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衣角在他眼前一晃,就消失了。他当时没有哭,站在门槛上,攥着门框,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巷子尽头的一个白点。
那天晚上,奶奶把他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你妈去外地打工了,过几年就回来。”
过几年,过几年,一过就是十八年。
期间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信,连一张汇款单都没有。要不是奶奶临终前把那个旧信封塞到他手里,他连母亲再嫁这件事都不知道。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正面拍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笑得有些局促。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秀兰,润泽路五号院。
字是铅笔写的,笔画浮在纸面上,有些模糊了。奶奶说,这是十年前隔壁村的王婶带回来的,王婶说在镇上见过他妈,就拍了这张照片。奶奶没去,腿脚不好,走不动了。后来王婶也搬走了,这条线索就断在了这个地址上。
“别怪你妈。”奶奶临终前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她也不容易。”
顾承宇当时十六岁,跪在床前,握着奶奶干枯的手,拼命点头。他没问“她哪里不容易”,也没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他把这话咽下去,连同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怨气,一起埋在了心里。
奶奶走后的第七年,他二十三岁。
七年里,他一个人生活。高中读完,没考上大学,跟着镇上的建筑队干了两年,后来又去县城的汽修厂学了手艺。去年,他盘下了一个小铺面,开了家汽修店,生意不算红火,但也能攒下些钱。日子就这么往前赶着,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不紧不慢,也没什么波澜。
可那个信封里的地址,始终压在他心里。
他对自己说,就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把心里这根刺拔了。见了面,该问的问清楚,该说的说开了,回来继续过日子。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这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体外墙刷过新漆,但墙皮还是有几处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院子里停着电动车、三轮车,还有几辆旧面包车,车顶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好久没动过。楼道口堆着纸箱和泡沫板,墙角蹲着一只黄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偶尔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六分。他想了想,把手机装回兜里,弯腰提起了旅行包。
进小区的时候,门卫室里的老头正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没拦他。
五号院在小区最里面,是个带小院子的老式单元楼。一楼的住户在院子里搭了葡萄架,藤蔓已经枯了,几根干瘪的枝条缠在铁丝上,风一吹,发出窸窸窣窣的响。顾承宇顺着楼体外侧的楼梯上去,台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走起来有些打滑。
四楼。
他站在四零二的门口,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铁皮有些斑驳,门缝里渗出一点炒菜的香气。是青椒炒鸡蛋的味道,混着葱花的焦香,热烘烘地扑过来。他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他抬起手,曲起食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点北方口音的粗粝。顾承宇的喉咙一下子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谁啊?说话啊。”
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上的猫眼一暗,里面的人正往外看。顾承宇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缝。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短发,鬓角有些白了,脸颊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面色有些枯黄。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菜留下的泥星。
四目相对。
女人先是一愣,眉头疑惑地皱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的目光落在顾承宇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的旧梦。
“你……”
顾承宇抿了抿嘴唇,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又低又哑:“妈。”
这一声出来,女人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她张大了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珠子在眼眶里突突地跳。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指细微地抖着。
“小宇?”
她的声音像撕开了一道旧伤口,带着血丝往外冒。
“是我。”
顾承宇点了点头。他本来准备了好多话,可到了跟前,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动弹不得。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围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你……你长这么大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掐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顾承宇没有挣开,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攥着自己,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里。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个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放着一个鞋架,上面摆着几双拖鞋。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山水画,画框有些歪了。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剩着半杯白开水。
就在这时,里面那扇卧室的门开了。
“秀兰,谁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顾承宇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个男人从卧室里走出来。那男人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稍微有些驼背,头发几乎全白了,剃得很短,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穿着灰色的棉布外套,脚上趿着一双旧棉鞋,裤腿有些长,堆在鞋面上。
男人的手里拿着一副老花镜,正往鼻梁上架。他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顾承宇浑身一震,感觉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宽额头,深眼窝,眉毛很浓,眉梢处有一道浅浅的疤。颧骨有些高,下巴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旁边还长着几根灰白的胡子茬。
这张脸,顾承宇见过。
他见过不止一次。在记忆的最深处,那张脸曾经俯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拍过他的头;那张脸曾经出现在昏暗的巷口,把一个书包塞到他怀里;那张脸曾经蹲在路边,帮他系过鞋带。
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条胳膊,最后连肩膀都跟着抖起来。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台旧放映机在转,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模糊的、清晰的、破碎的,拼在一起,越来越清楚。
“刘……刘叔?”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门口的女人愣住了,她松开手,回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又转过头来,目光在顾承宇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游移,满脸茫然。
那个男人也愣住了,脚步停在客厅中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定定地盯着顾承宇。
“你……你是谁?”
顾承宇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呜咽。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通红,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质问:
“妈,他是不是你男人?”
赵秀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本能地点了点头:“是……是妈现在……”
她的话没说完,顾承宇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身子顺着门框往下滑了几分。
那个被他叫作“刘叔”的人,那个此刻站在他母亲屋子里、和他母亲做了十八年夫妻的人,是他童年记忆里唯一的“好叔叔”。
刘常青。
顾承宇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个人。那是在他父亲出事之后,母亲还没有离开的那两年里,经常出入他们家的一个外乡人。那时候,他父亲在镇上帮人家开货车跑运输,常年不在家。有一年深秋,父亲拉货去外省,在一条山道上翻了车,人被甩出去十几米,摔在一堆乱石上,当场就没了。
那以后,家里就时常来一个人。
刘常青。
刘常青是外省人,说是来镇上做木材生意的,在村口租了个小门面,平时收些旧木头,也帮着村里人家修理门窗桌椅,赚点零工钱。他话不多,干活却利索,谁家有个跑冒滴漏,都愿意找他。
顾承宇的父亲出事之后,刘常青来得更勤了。起初是帮忙修院墙,后来是补屋顶,再后来,就留下来吃顿饭,帮着挑挑水、劈劈柴。那时候顾承宇还小,记不清具体的事,只记得刘常青身上有股木头的味道,混着汗味,不算好闻,却不让人讨厌。
他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放学回来,鞋带散了,自己在路边系了半天系不上,急得直哭。刘常青路过,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把鞋带一根一根扯齐了,重新系好,还打了个双结。
“小宇,要这么系,才不容易散。”
他说的是外地方言,尾音往上挑,顾承宇学不会,只记得他笑的时候,眼角堆起很多褶子。
后来,母亲走了。刘常青也不见了。
顾承宇当时小,不懂那么多,只是偶尔问起奶奶,奶奶总是沉默,问急了才说一句:“走了,都走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和刘常青是各自离开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他从没想过,他们是一起走的。更没想过,他们离开之后,结了婚,在另一个地方过了十八年。
他站在门口,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框,脑子里翻江倒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他盯着刘常青,又盯着母亲,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秀兰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抓住了顾承宇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拉,声音又急又慌:“小宇,你听妈说,你听妈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
顾承宇甩开了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走了十八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当你死在外面了!我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结果呢?”
他猛地转头,指着刘常青,手指在空气中剧烈地抖动:
“他!他当年就在咱们家!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跟他一起走的?”
赵秀兰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
刘常青站在客厅中央,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慢慢地摘下了眼镜,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着镜腿,把眼镜折起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小宇。”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是我。”
他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种深重的疲惫,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道道沟壑。
“当年,是我带你妈走的。”
顾承宇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眼眶里涨得发烫。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里。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刮过的风,发出一阵又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赵秀兰站在他身边,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弯着腰,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抖。
“小宇,你别怪你刘叔,”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像要断了的线,“是妈……是妈非要走的。”
顾承宇闭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气音。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刘常青脸上。
“为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了。
“你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一个都不回来?你们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奶奶死了,我一个人,从十六岁开始,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刀子,割得嗓子眼生疼。
刘常青缓缓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他抬起手,像是想拍拍顾承宇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僵了几秒,最后垂了下去。
“小宇,我们有苦衷。”
“什么苦衷?”顾承宇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什么苦衷能让你十八年不露面?什么苦衷能让我妈连亲儿子都不认?”
刘常青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赵秀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意味。
赵秀兰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刘常青看着蹲在地上的赵秀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顾承宇,眼神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藏了太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要揭开的时候。
“小宇,有件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去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但今天你来了,我就不能再瞒你了。”
顾承宇看着他,心跳得飞快,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梁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刘常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攒到了这一句话上:
“你爸当年翻车,不是意外。”
这话像一记闷雷,在顾承宇的脑子里炸开了花。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直勾勾地盯着刘常青。
“你……你说什么?”
刘常青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说,你爸当年翻车,是有人动了手脚。”
顾承宇的瞳孔猛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刘常青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那辆车的刹车管,被人割了一半。你爸出事之后,我去看过车,刹车油漏了一地,管子上的切口很齐,不是自然磨损,是刀口。”
顾承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趔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了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秀兰的哭声一下子止住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刘常青:“老刘!别说了!”
“不说出来,他心里这个结,永远打不开。”刘常青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顾承宇脸上,“小宇,你大了,有些事,该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爸在外面,得罪了人。”
顾承宇的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想起父亲的样子,那个总是忙忙碌碌、偶尔回家会给他带一颗糖的男人,那个笑起来声音很大、喜欢把他举过头顶的男人。
“得罪了谁?”他的声音在抖。
刘常青沉默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顾承宇,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飘忽不定,像在追寻一件很遥远的事。
“死了十年了。肝癌。死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所以呢?”顾承宇逼问道,“我爸死了,凶手也死了,那你们为什么走?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
刘常青的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鞋,鞋尖上有一小块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棉花。
“因为怕你受牵连。”
说话的是赵秀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抓着衣角,指节发白。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泛着青紫。
“你爸走后,家里总来些不三不四的人,半夜砸门、往院里扔砖头,还牵着狼狗在巷子里转。妈带着你,天天提心吊胆。老刘说,那帮人找不到想要的,迟早会拿我们娘儿俩开刀。”
她说到这里,眼里已经没有泪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老刘说带我们走。可你奶奶说,家里总得留个人,不能让老顾家绝了后。她说,她带着你,那些人不会把老太太和一个孩子怎么样。让妈跟老刘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让那些人找到。”
顾承宇听着这些话,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你们走了之后,那些人就没再来过吗?”
“来过。”刘常青接过了话,“你奶奶托人捎信给我,说家里去了两拨人,翻箱倒柜,问秀兰去哪儿了。你奶奶死活不说,他们就砸了几样东西走了。后来,那些人听说秀兰在外面,就追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河北、山西、内蒙,都待过。最后到了这儿,才算安稳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寄钱回来?奶奶一个人带着我,她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知道吗?”
顾承宇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赵秀兰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哭得无声无息,只是不停地摇头。
“小宇,妈不是不想联系你。刚开始几年,真的不敢。后来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给你写了很多信,都寄到你奶奶那儿。你奶奶一封都没回。”
顾承宇愣住了。
“信?”
“寄了。”刘常青说,“断断续续寄了三四年,少说也有二三十封。后来你奶奶托人带了一句话过来,说再收到信,就不活了。她说我们联系你,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顾承宇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像被人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想起奶奶这些年的沉默,想起每次他问起母亲,奶奶总是摆摆手,说“别问了”。他想起奶奶有时候会偷偷翻一个铁盒子,翻完了又锁起来,用布包着,塞到柜子最底下。
那个铁盒子,奶奶走的那年,他整理遗物的时候见过。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坏了的水笔。
他当时没当回事,直接扔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信,奶奶都收了,也都看了。看完之后,全藏了起来。
“她知道。”顾承宇喃喃地说,“她一直知道你们在哪儿。”
刘常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赵秀兰的哭声停住了,她蹲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顾承宇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慢慢地走到沙发跟前,坐了下去。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
他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刮,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屋子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灶台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窄窄的亮带。空气中还残留着炒菜的香气,只是已经凉了。
刘常青走到厨房门口,把灯关了,又折回来,拉亮了客厅顶上的日光灯。灯管闪了几下,才完全亮起来,惨白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饭好了,先吃饭吧。”
刘常青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走到赵秀兰身边,弯下腰,把她扶了起来。
赵秀兰站起来,腿还有些抖。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了顾承宇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刘常青也跟着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盘青椒炒鸡蛋,一碗炖白菜,还有一碟腌萝卜丝。
“家里不知道你来,没啥好菜,”刘常青把菜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又回身拿了两双筷子,“将就吃一口。”
顾承宇没有动。
刘常青把筷子递到他面前:“小宇,听话,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大不过吃饭。”
顾承宇抬起头,看着他。刘常青的眼神很平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疚得不能自已,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离家很久的孩子。
他接过了筷子。
饭菜入口的时候,顾承宇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胃里空得像被掏空了一样,一口饭下去,整个人都踏实了几分。他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这十八年的滋味都嚼出来。
赵秀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没怎么吃,只是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把盘子里的鸡蛋都拨到他碗里。
“妈,你吃吧。”
顾承宇把碗里的鸡蛋又夹了一些回去。
赵秀兰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碗里的饭。
那一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风的呼号。
吃过饭,顾承宇主动收了碗筷。他在厨房里刷碗的时候,赵秀兰站在门口,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的背影,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妈,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走。”
顾承宇说着,把洗好的碗摞在灶台上,用抹布擦干了手。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勉强笑了一下:“妈不是怕你走,妈是……高兴。”
她说“高兴”的时候,声音又抖了一下。
顾承宇没接话,转身出了厨房。刘常青正在客厅里泡茶,一个旧搪瓷杯,一小撮茶叶,开水冲下去,腾起一股热气。
“坐吧。”
刘常青把茶杯推到茶几对面。
顾承宇坐下了,两个人隔着茶几,四目相对。
“刘叔,”顾承宇先开了口,“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你说。”
“你和我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问得直,刘常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末,浅浅地啜了一口。
“你爸走之后,第二年的事。”
“那你们认识是在我爸走之前。”
“是。”
“我爸知道吗?”
刘常青沉默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指节上布满了白色的裂纹。
“知道。”
顾承宇的心沉了下去。
“我爸没说什么?”
“说了。”刘常青的声音很轻,“他说,常青,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秀兰和你,我谁都放不下。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顾承宇皱起了眉:“这话什么意思?”
刘常青抬起头,看着顾承宇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再次浑身冰凉的话:
“你爸早就知道,有人要害他。”
“什么?”
“那批人,你爸在外面跑车的时候,撞见过他们办事。具体是什么事,你爸没细说,只说自己手上有样东西,那些人怕被查出来,想拿钱买。你爸没要钱,把那样东西寄了出去,寄给了一个他信得过的朋友。那些人拿不到东西,就跟你爸结了仇。”
顾承宇听得手心冒汗,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爸出事前一个月,找过我一次。他说,常青,要是我哪天不在了,秀兰和小宇,你帮我看着点。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是醉话,没往心里去。直到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他早就预感到了。”
刘常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平,语调没有多大起伏,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很深的痛,像是旧伤疤下面的骨头痛,阴天的时候,疼得最厉害。
“所以你就娶了我妈,带她走了。”
顾承宇的语气说不上是质问,也说不上是感叹,就是那么淡淡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是。”刘常青承认得很干脆,“可我对你妈,不是施舍,也不是替你爸尽义务。我是真心的,小宇。这十八年,我刘常青对秀兰,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顾承宇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你们没孩子?”
刘常青顿了一下,摇了摇头:“秀兰身体不好,生完你就落下病根,后来一直没再怀上。”
顾承宇不再问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了闭眼睛,眼角滑下来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了耳廓。
“刘叔,我明天去给我爸上柱香。”
刘常青“嗯”了一声:“我和你妈陪你去。”
顾承宇沉默了一下,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知道地方吗?”
“知道。奶奶说过,在镇西头的公墓,靠河边。”
“那一片现在都迁了。”刘常青说,“前两年修路,公墓迁到了镇东的陵园。到时候我开车送你。”
顾承宇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那天晚上,顾承宇睡在了那间小卧室里。床不大,被褥有些薄,但很干净,透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赵秀兰给他加了一床毯子,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枕头,套上枕套,给他垫在脑袋下面。
“妈,够了,真不冷。”顾承宇有些无奈。
赵秀兰站在床边,借着客厅漏进来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她的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像你爸。”她轻声说,“眉眼最像。”
顾承宇没说话。
“睡吧。”赵秀兰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出去了,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顾承宇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窸窣声和低低的话语。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噎。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很凉,他贴着墙,闭上了眼睛。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锅碗的响动。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
他穿好衣服出去,赵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煎着鸡蛋,灶台旁边还热着几个馒头。刘常青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白粥。
“起来了?快洗脸刷牙,吃早饭。”赵秀兰回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笑。
顾承宇“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脸。卫生间的台子上放着一套新的毛巾和牙刷,标签还没拆。他拿起来看了看,鼻子一酸,别开了脸。
早饭很朴素,煎鸡蛋、炒青菜、白粥、馒头。顾承宇吃得很香,连喝了两碗粥。赵秀兰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吃,自己只啃了半个馒头。
“妈,你多吃点。”顾承宇给她剥了个鸡蛋,放到碗里。
“哎。”赵秀兰应了一声,眼眶又有些红了,赶紧低下头。
吃过早饭,刘常青从阳台上推出来一辆旧电动车,在车斗里放了两把铁锹和一包香烛纸钱。
“陵园不远,骑这个去。”他拍了拍车座,“带不带小宇?还是你自己骑?”
“我骑。”顾承宇说着,把车把接过来。
“那你带我。”
刘常青也不扭捏,跨上了后座。赵秀兰站在门口,想跟去又不敢说,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妈,你在家吧,风大。”顾承宇回头说了一句。
“哎。”赵秀兰点点头,又叮嘱刘常青,“老刘,到了地方帮小宇找找碑号,那片陵园大。”
“知道了,你在家等着。”
电动车在路上跑起来的时候,风呼呼地刮,顾承宇缩着脖子,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刘常青坐在后座上,指路。
“前面路口左拐,过了桥就是。”
顾承宇骑着车,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刘叔,我爸葬的时候,你在吗?”
“在。”刘常青说,“你奶奶置办的后事,我帮的忙。那时候钱紧,买不起碑,只立了个石墩子,上面刻了名字。后来迁坟的时候,我去补了一块碑。”
顾承宇没说话,鼻子有些发酸。
到了陵园,锁好车,刘常青带着他往里走。陵园建在半山腰上,松柏成行,风一吹,松涛阵阵。他们顺着台阶一路往上走,走到第六排的中间,刘常青停住了。
“就是这儿。”
顾承宇站住了。他低头看去,面前是一座青石碑,碑面上刻着字——顾长山。
下面刻着生卒年月。卒年那一栏,是他五岁那年深秋。
碑前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碑座旁积了些枯叶,显然是前一次扫墓时留下的。顾承宇蹲下来,伸手把枯叶一片一片拈起来,放到一边。
刘常青把香烛和纸钱从袋子里拿出来,用打火机点了香,递给顾承宇三根。顾承宇接过来,举到额头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把香插进了碑前的石缝里。
刘常青跪下来,拨了拨烛芯,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上添。火光跳动,映得他的脸明灭不定。
“长山,小宇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着碑说话,也像在对着风说。
顾承宇站在碑前,一句话也没说。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憋了半天,终究只是对着那三个字,低声叫了一句:
“爸。”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出口的,只有这一个字。
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卷起来,飘飘扬扬地散开。顾承宇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叔,我想去镇上的老房子看看。”
刘常青点了点头:“那房子你奶奶走后卖了,你忘了吗?”
顾承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对,卖了。给奶奶办后事用的。”
“现在还能去看看,房子还在,就是换了人住。”
“去看看吧。”
骑车下山的时候,顾承宇没有再说话。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他眯起眼,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空荡荡的。
镇子不大,十分钟就到了。老房子在镇子东头的一条巷子里,青砖瓦房,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冬天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蓬枯瘦的手指。
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门换了新的,朱红色的铁门,门上贴着福字。顾承宇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没往前走。
“不进去?”刘常青问。
“不了。”顾承宇摇摇头,“看看就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这棵树还在。”
“在。镇上说要砍,后来没砍成。”
“挺好。”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头顶上,明晃晃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顾承宇骑在电动车上,忽然觉得心里空出来一块,像被谁挖走了一捧土,可又不像以前那么疼了。
也许是因为,有些真相,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让他不再漫无边际地猜。
回到家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把午饭做好了。炖了一只鸡,满屋子飘香。顾承宇一进门,她就把围裙解下来,一边给他掸身上的灰,一边念叨:“路上冷不冷?风大吧?饭都好了,快去洗洗手。”
顾承宇“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
等他出来的时候,刘常青已经坐在桌边,开了一瓶酒,倒在一个小玻璃杯里,递到他面前。
“能喝不?”
顾承宇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能喝一点。”
他平时在汽修店里,偶尔和几个修车的哥们儿喝点啤酒,白酒倒不怎么碰。但此刻,他不想拒绝。
酒很辣,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他皱了下眉,没吭声。
刘常青笑了笑,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咂咂嘴。
“这酒不赖,别人送的,说是自家酿的,放了八年。”
顾承宇没说话,闷头吃菜。赵秀兰的手艺不错,鸡炖得烂糊入味,汤鲜得很。他连喝了两碗汤,出了一身薄汗。
“小宇,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刘常青问。
“我先回去,汽修店那边还有活等着。”顾承宇放下筷子,“出来的时候没请太久假。”
赵秀兰的手一下子僵住了,筷子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
“就……这么快回去?”
顾承宇看着她弯下去的背,那背比记忆里窄了,也弯了。
“我就回去几天,把店里的活处理一下,再过来看你们。”他说。
赵秀兰直起身子,眼里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顾承宇点点头,“我还要查查我奶奶留下的那些信。”
“信?”赵秀兰怔了怔。
“我回来拿。”顾承宇说,“我奶奶走的时候,留了个铁盒子,里面有你寄的信。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随手塞到柜子里了。等回去找找,应该还在。”
赵秀兰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她没捂脸,就那么任眼泪流着,笑着点头。
“好。妈给你存着,一封都不少。”
那天下午,顾承宇要赶回县城的火车。刘常青骑电动车送他到汽车站。进站前,顾承宇停了一下,转头看刘常青。
“刘叔,你后悔吗?”
刘常青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后悔啥?都是自己选的路。”
“没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刘常青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怎么不想。可你妈那身子,我不忍心。再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
他顿了顿,又说:“小宇,我这一辈子,对得起你爸,对得起你妈,也对得起你。你认不认我这个叔,你说了算。”
顾承宇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我认。”
他说完,转身进了站,没有再回头。
火车启动的时候,他靠着窗坐下,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他昨晚上偷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赵秀兰在厨房里给他煎鸡蛋,刘常青蹲在阳台修那个漏水的龙头。两个人都笑着,笑得那么平常,就像天底下所有最普通的夫妻。
他把照片锁进了收藏夹。
手机响了,是汽修店的伙计发来的消息,说有个客户过来换轮胎,问他在不在。他回了一句“在火车上,明天到”,然后收了手机,眼睛望向窗外。
外面的风景一路往南,田野、村庄、河流,在眼前飞速后退。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却不再空荡荡的。
有些恨,你以为是永远过不去的,可当你跨过去了,才发现,恨只是那段时间的产物。而时间本身,终会把你带到另一个地方。
他开始想,等找到了那些信,要一封一封地看。看看母亲那些年,都说了些什么。
也许,他在信里,能重新认识一个母亲。也能重新认识那个叫刘常青的男人。
那个曾经蹲在路边帮他系鞋带的“刘叔”。
火车穿过一条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又慢慢地亮起来。顾承宇睁开眼睛,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的天边,晚霞正烧得通红。
他掏出手机,给赵秀兰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上车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很快,对方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放在耳边。
赵秀兰的声音有些抖,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努力笑着:
“好。妈等你。”
他听完,把手机贴在胸口,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那个陌生的小房间里,他躺在黑暗里,听见隔壁传来低低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
“秀兰,别哭了。小宇能来,是天大的好事。”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亏欠他……”
“日子还长着呢。欠下的,慢慢补。”
顾承宇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扬着的。
他笑了一下,低声说:
“行啊,慢慢补。你们可要活得久一点。”
火车一路向前,载着他,也载着这十八年的分离与重逢,轰隆隆地驶向更远的地方。前方有他的家,有他的汽修店,有忙不完的活。身后有他的父亲,长眠在那片松柏环绕的陵园里。中间,有一座陌生的城市,住着他的母亲,和那个不是生父却胜似生父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耳畔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光的脚步,不紧不慢,带着他往前走。
这一走,就不是告别,而是归途。
全文完结,虚拟演绎请勿当真,勿与现实生活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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