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调开得很足,女同学起身敬第三杯酒时,手腕上的镯子“当”地磕在玻璃杯上,声响脆得扎人。她正聊老公刚提的新车,说落地六十多万,语气熟稔得像在给一桌人分菜。
我坐在她斜对面,筷子刚伸到半空,又默默收了回来。旁边有人顺着话赔笑,说“你可真有福气”,她反倒更起劲,说命好也得会挑人,她老公出差从来只住五星,半点儿不用她费心。
我插了句嘴,说菜都凉透了,先动筷子吧,她扫了我一眼没接话,转头又聊家里找的设计师,光设计费就抵我两个月工资。
一直靠在椅背上的富二代,听到她讲第三套房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根本没进到眼里。他放下酒杯,杯底往玻璃转盘上轻轻一磕,又是一声脆响。
我赶紧举杯打圆场,说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别光聊这些了。结果女同学直接接话:“这有什么好藏着的,又不是外人。”富二代嘴角往下一撇,终于开口:“你说了半天,全是房子车子这些,不如来点实在的。”
他手往桌上一撑,声音直接提了上来:“行,那就来点真的。你不是总说你老公多能赚多厉害吗?现在把他叫过来,把今晚这单结了。只要结了,我立马信你没吹牛。”
包厢里瞬间静了,连转菜的玻璃转盘都没人碰。女同学脸上的笑还僵着,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扫了一圈众人,目光落回富二代脸上,嘴唇动了好几下,半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周赶紧出来打圆场,说都是老同学,别把话说得太绝。富二代抬了抬胳膊,直接把老周递烟的手挡开,眼睛都没从她身上挪开:“我没喝多,这么多人吃顿饭,结个账而已,不难吧?”
女同学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小半杯,她声音瞬间尖了:“结就结,我老公又不是结不起。”她摸过手机,直接按了免提拨出去。
电话一通,她先软着嗓子笑了一声,问对方在哪,说自己在同学聚会,让他过来把账结一下,就现在,算她请客,记得让前台把发票开好。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连着“嗯”了两声,又把手机往嘴边凑了凑,拍着胸脯跟一桌人说:“这顿我老公请,大家放开吃。”
挂完电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我瞟见她搭在桌沿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富二代慢慢靠回椅背上,那笑看着半点力气都没费:“行,我们等着,可别让他跑错包厢门了。”
我本来以为打个电话这事就能揭过去,结果七八分钟过去,她老公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她忍不住把扣着的手机翻过来按亮,嘴硬说人已经在路上了,大家再坐会儿等等。富二代说要去趟洗手间,推门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包厢里渐渐有人起身添茶,有人低头给代驾打电话。我旁边一个男同学“啪”地把一次性餐具往桌上一扔:“到底结没结账,总得有人去前台问一句吧?别等下大家走到门口,被服务员拦下来就尴尬了。”
另一个人立马接话:“你去啊,上次聚会不就你盯着账单算得最清楚?”那人赶紧摆手,说自己还得回领导消息,走不开。
几道目光瞬间全落到我身上。我刚想开口说我跟她不熟,又怕散场前主动推脱,反倒显得我故意多事,只好抓着手机站起来:“行,我去前台问问。”
女同学坐在原地没动,只抬眼扫了我一下:“不用问,我老公早就说买完单了。”我没接她的话,推门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空调风直往身上灌,吹得我后颈一阵发僵。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瞥了一眼,没人跟出来。前面就是收银台,服务生推着堆满空盘的收餐车刚好从我身边经过。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直打鼓:要是真没结账,我回来该怎么跟大家说才不得罪人。
还没走到收银台,我先看见富二代站在那儿。他一只手搭在台面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个醒目的绿色支付成功勾,下面的金额数字晃得我眼晕。
收银员本来都准备开口招呼我,见我先盯着富二代看,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台面上摊着张白色结账单,我扫了一眼合计栏,那数字真不是个小数目。
我愣在原地:“你……”他抬头看见我,半点慌都没有,先转头跟收银员说“麻烦你了”,再转过身对着我。我压着嗓子问:“牡丹包厢的单,是你结的?”
他点头:“嗯,我结的。”我嗓子瞬间发紧:“那她怎么办?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满了,大家都等着她老公来结账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跟刚才在包厢里的完全不一样,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过来:“所以你现在别回去嚷嚷,等散场的时候,我自己来解释。”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我回包厢的路上,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不说,咱们还是老同学。你现在回去拆穿,她照样下不来台,最后反倒成了你多嘴挑事。”
我想反驳,可嘴里干得发涩。前台收银员低着头假装整理小票,摆明了不想掺和这事。我攥着手机纠结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就说前台正在核对,让大家再等等。”
我转身往包厢走,脚底有点发飘,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湿布,沉得慌。我清楚得很,刚才还在跟着看热闹的我,这下莫名其妙就成了帮他瞒事的人。
回到包厢门口,一桌人早就收拾好包,挤在过道里三三两两说笑。老周看见我,立马迎上来问:“账结完了?”我喉咙里的话滚了好几圈,最后只挤出一句:“再等会儿。”
女同学还靠在门边上,手机屏幕亮着,看样子刚发完消息催过人:“我老公应该快到了,他这人做什么都爱掐点。”
这时候富二代从后面走了过来,在台阶上站定,忽然提高声音:“不用等了。我爸刚给我打电话,说那边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直接把账结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有人小声问:“是你把单买了?”富二代点头:“早结完了,就在你们等着那位大忙人赶过来的时候。”
女同学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脸上那点笑还僵着,像没来得及摘下来。她嘴硬道:“那怎么行,说好我老公请客的。”富二代轻轻笑了一声:“你老公连人影都没见着,打多少电话都催不动。这顿算我的,省得大家陪你在这儿干耗。”
周围没人接话,气氛僵得离谱。女同学一把把手机塞进包里,嘴还硬着:“我老公马上就到,你们不信就算了。”她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往酒店大门走。
我跟着追出去,看见她站在路边,把手举得老高拦车,动作比平时急得多。一辆出租车刚停下,她拉开车门就钻了进去,全程没回头看一眼。我心里有点发堵,到底还是没喊住她。
车尾灯很快一拐,融进了主路的车流里。几个同学站在我旁边,老周叹了口气:“闹成这样,以后这聚会怕是没人好意思来了。”我含糊应了一声,也抬手拦了辆出租。
车开出去好远,我点开她的微信对话框,想问一句她平安到家没,输入了半天,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老周在同学群里发了句“大家到家都报个平安”,我跟着回了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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