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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李曼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手里的喜糖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金鼎轩三楼玫瑰厅,本该是她和闺蜜宋晴每周一次的下午茶时间。但此刻包厢里没有蛋糕也没有红茶,只有她的丈夫张铭远和一个陌生女人纠缠在靠窗的卡座上,女人的红色连衣裙肩带滑到肘弯,张铭远的衬衫第三颗扣子绷开了。

空气里弥漫着烈酒和香水的混合气味。

宋晴就站在门口两步远的位置,手里举着手机,摄像头稳稳对着那两个人。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脸上表情平静得像是正在拍摄一段示范教学视频。

李曼?”张铭远第一个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来时腿碰翻了茶几上的空酒瓶,玻璃在地毯上滚了一圈没碎,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

红裙女人慌忙拽上肩带,从卡座另一侧绕出来,抓起沙发上的手包低头往外冲。经过李曼身边时李曼闻到了她身上的迪奥真我,是自己推荐给宋晴的那款生日礼物。

李曼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她手上那袋喜糖是准备送给宋晴的——下个月宋晴和张铭远的结婚七周年,李曼特意从城西那家老字号订了手工牛轧糖。

张铭远脸色青白地站在原地,喉咙里滚出几个音节:“小晴,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

宋晴把手机放下来。她按了停止录制键,屏幕显示这段视频时长两分三十七秒。李曼注意到她手指很稳,录像全程没有晃动,一个废镜头都没有拍出来。

“走吧曼曼,这里不方便说话。”宋晴转身拉住李曼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决,直接把李曼拽出了包厢。

李曼被她拉着穿过走廊,经过电梯口时看见张铭远追了出来,被服务员拦了一下。宋晴头也没回,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带李曼走下两层楼梯,推开一楼侧门,外面是金鼎轩后面的小巷。

傍晚的风灌进来,李曼终于能喘上气了。

“小晴……”李曼攥着那袋喜糖,手指把牛皮纸袋捏出了皱痕,“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次是三月份。”宋晴靠在巷子墙上,低头翻手机相册,“他在书房打电话,说是加班,但背景音里有这家餐厅的钢琴曲。金鼎轩周一晚上有钢琴演奏,我听到的。”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张铭远三月份某天晚上十一点半的微信截图,对话框里只有一条“今晚陪客户,晚点回”。

“后来我装了行车记录仪,从三月到八月,他平均每周来这个包厢三次。那个女的叫林薇,是他在公司的行政助理,今年二十三岁。”

李曼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心跳快得让她觉得眼前发黑。她不知道宋晴是什么时候学会查行车记录仪和微信定位的,她印象中的宋晴是个连手机备忘录都不会用的文艺青年。

“你……拍了多久?”

“从四月份开始拍。第一次是四月七号,他们从车上下来进酒店,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厅录了四十分钟。”宋晴把手机转过来给李曼看屏幕,文件夹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以日期命名的视频文件,从四月到九月,整整二十三段。

没有一段是模糊的。

李曼看着那些文件名,突然想起这半年来宋晴确实有些不对。她们每周约下午茶,宋晴总会提前到,有时候李曼迟到了十多分钟,推门进来就看到宋晴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柠檬水,视线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某个固定机位。

她在拍丈夫出轨。

李曼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四月份那个下暴雨的周六,宋晴说她在外面躲雨,让她不用来接了。原来那天宋晴是在咖啡厅里隔着马路拍丈夫和助理进酒店大堂。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改变什么吗?”宋晴收起手机,“你会劝我原谅他,劝我给他一次机会,劝我为了孩子忍一忍。曼曼,你太善良了,善良到别人伤害你的时候你会先替对方找理由。”

李曼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因为宋晴说的都是对的,三个月前李曼发现张铭远手机里有一条暧昧微信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那你要……”李曼攥紧糖袋子,“离婚?”

“嗯。”宋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找的律师,专门做婚姻家事的。我在四月份就咨询过了,律师说财产分割需要完整的证据链,所以我一直拍到今天。”

名片是烫金哑光的,上面印着“诚正律师事务所 高级合伙人 周瑾”。李曼翻到背面,手写着一行字:出轨证据取证要点。

宋晴的笔迹,和她大学作业本上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半年你都在做这些?”李曼的声音有些发抖。

“也不全是。”宋晴忽然笑了一下,从李曼手里拿过那袋喜糖,拆开封口取出一颗放嘴里,“还抽空把家里的房产证和存款流水都复印了。三月份我跟他提过一次离婚,他说离就离反正他名下没财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查了才知道,去年他用他爸的名义买了套学区房,款是从他公司的账上走的,挂在他妈名下。”

李曼彻底愣住了。

她和宋晴认识十二年,从大学宿舍上下铺到毕业后合租三年,她以为她了解宋晴的全部。宋晴是那个会为流浪猫哭半小时的姑娘,是那个看到偶像剧男主出轨会气得砸枕头的姑娘,是那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姑娘。

但现在宋晴站在巷子里,背靠灰墙,唇角还沾着牛轧糖的白色粉屑,语气平平地告诉她,她用半年时间把丈夫出轨的证据从酒店大堂拍到包厢沙发,把丈夫转移的资产从银行流水追到房产登记。

“你想好怎么做了?”

“起诉。”宋晴舔掉唇角的糖粉,“今天这段视频刚好拍到他亲口对林薇说‘明年学区房装修好了我就跟她摊牌’,这句比身体接触管用多了。律师说这个能认定恶意转移婚内财产,该追回的都能追回来。”

她把牛皮纸袋扎好口子,递还给李曼:“糖我带回去给孩子吃,下个月周年纪念日不用准备了,我要走法律程序。”

李曼接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三月份你跟他提过一次离婚?就是那次之后你开始查的?”

宋晴点头:“他当时说你尽管离,你拿不走一分钱。我就想看看他到底藏了多少钱。”

巷子口传来汽车鸣笛声。宋晴看了眼手机说该去幼儿园接孩子了,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曼。

“曼曼,下周律师让我去递交起诉材料,你能不能陪我?”

李曼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轮廓,针织衫被晚风吹得贴住腰线,背后是整条巷子灰扑扑的墙和头顶快要暗下来的天。她在想宋晴这六个月是怎么走过来的,每天对着手机剪辑视频、整理照片、核对银行流水,还要正常上班、接送孩子、跟她出来喝下午茶。

“好。”李曼说。

宋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周五下午两点,法院门口见。”

她走了之后李曼独自站在巷子里,手里的喜糖纸袋已经被攥得全是褶痕。她翻开那张名片,背面那行手写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宋晴把铅笔字写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李曼把名片凑近路灯下辨认。

那行字写的是:“我拍到第三段的时候发现他爸妈也知道这件事,他妈跟他侄女视频时亲口说‘你小叔那个女朋友你别到处说’。”

铅笔字到这里断了,最后有一个没写完的逗号。像是一句话只说到一半,被人突然打断了。

第2章

周五下午两点差十分,李曼站在区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远远看见宋晴从出租车里下来。她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还是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

李曼迎上去的时候注意到宋晴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口红涂得很匀,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不像个即将离婚的女人。

“材料都带齐了?”李曼问。

宋晴拍了拍帆布袋:“六个月的视频原件,三份刻盘备份,银行流水复印件,房产查册记录,还有一份我自己整理的时间线。”

李曼跟着她往里走,经过安检的时候宋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安检筐里。保安看了眼没多问,李曼却注意到那个U盘是银色金属外壳的,上面贴了张白色标签,写着“备份三”。

也就是说宋晴手里至少有三个这样的U盘。

立案大厅人不多,宋晴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翻材料。李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沓A4纸,第一页抬头写着“证据清单”,下面分了五栏:视频证据、书面证据、财产证据、证人证言、其他。

证人证言那栏是空白的,但旁边用铅笔打了个问号。

“证人你打算找谁?”李曼问。

宋晴翻到第二页,那上面打印着一份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分别是张铭远和他妈妈。时间是去年十二月份,张母发消息说:“那个林助理我看着不好,你注意点分寸,别让你媳妇知道。”张铭远回:“妈你瞎操心什么,我心里有数。”

李曼看得头皮发麻:“去年十二月?那时候你……”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年底应酬多。”宋晴把材料翻回去,“这些是上周我拿他旧手机导出来的,他换了新手机之后旧机放抽屉里了,密码还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手指却很轻地捻着纸页边缘。李曼看到她指腹有一小块烫伤的疤痕,是上周帮宋晴搬家时她做饭被油溅的,宋晴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铲锅里的菜。

“46号,宋晴。”

叫号了。宋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李曼跟在她身后走进调解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胸牌写着“调解员王建国”。

“你们双方都到了?”王调解员看了眼门口。

“就我一个人。”宋晴把帆布袋放桌上,“被告今天不会来,我申请直接立案。”

王调解员皱了皱眉:“按照规定,离婚案件需要先进行诉前调解……”

“王老师。”宋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我四月份来咨询过,当时值班律师说这种情况证据充分的话可以跳过调解程序直接立案。这是当时的咨询记录。”

王调解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变了一下。李曼瞄到那上面盖了法院的咨询专用章,日期是四月十号。

也就是说宋晴四月份就来过法院了。比她说的“五月份开始咨询律师”还要早一个月。

“你这个……”王调解员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时间跨度够长的。行吧,材料给我看看。”

宋晴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首先是那个银色U盘,然后是贴着标签的刻录光盘三张,再是装订成册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和房产查册证明,最后是一份手写的时间线表格。

李曼看到时间线表格的时候就愣住了。那张A3纸被宋晴折了两折展开,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从今年一月到九月的每一个关键日期:第一次拍到、第一次录音、第一次确认女方身份、第一次查到此女住址、第一次确认学区房挂名……

表格最后一行写着“九月二十六日,金鼎轩包厢,拍录视频音频,内容涉及明确离婚时间表及财产处置方案”。

宋晴把这张纸展平的时候,王调解员沉默了好几秒。

“这些视频你都看过?”他问。

“原件和备份我都逐帧核对过。”宋晴说,“需要的话我可以当场播放其中任意一段。”

王调解员摆摆手,低头翻那沓银行流水。翻了大概两分钟,他抬起头来看了宋晴一眼:“你去年底就发现异常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立案?”

宋晴放在桌面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李曼看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缘干干净净。

“因为他在逐步转移资产。”宋晴说,“如果他提前知道我已经掌握证据,他会在离婚前把剩下能转的都转走。我等了六个月,等他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段婚姻,等他放松警惕,等他把所有资产动向都暴露出来。”

李曼突然想起上周她们在巷子里,宋晴说“三月份跟他提过一次离婚”。如果那是故意的呢?如果宋晴三月份那次“提出离婚”根本不是真心的,而是为了让张铭远误以为妻子“闹过了、没成功、现在认命了”,从而放松手脚继续转移?

她看着宋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认识了十二年的面容有几分陌生。

王调解员把所有材料收进档案袋,在电脑上录入了几项信息,然后递给宋晴一张回执:“初步审核通过,七个工作日内会通知你案件受理情况。诉讼费你先不用交,等正式立案后再补。”

宋晴接过回执,仔细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她们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台阶上,李曼侧头看着宋晴,发现她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一点。这可能是这六个月来她第一次让自己放下来。

“晚上去吃饭吧?”李曼说,“我请你。”

宋晴笑了一下:“行,不过我得先回趟家,律师说今天下午有个文件要快递给我,我得回去签收。”

她们打车往回走。宋晴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李曼陪她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宋晴开了门,门厅里堆着几个搬家纸箱还没拆,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个快递文件袋。

宋晴拆开的时候李曼去厨房倒水。等她端着两杯水出来,看到宋晴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快递袋里的东西,脸色忽然变了。

那个表情李曼见过一次。大学时宋晴的奖学金被人冒领,她去辅导员办公室之前也是这个表情——嘴唇抿紧,下巴微微绷着,像一根弓弦被拉到了极致。

“怎么了?”

宋晴缓缓把文件转过来给李曼看。

那是一份《离婚起诉状》副本,但原告的名字那栏写的不是宋晴。

是林薇。

第3章

李曼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她快步走到茶几旁边,把杯子放下,凑过去看那份文件。

起诉状打印得工工整整,原告林薇,女,二十三岁,住址栏写的是城南的一个小区名字。被告张铭远,男,三十一岁。诉讼请求部分列了三项:确认同居关系期间的财产分割、要求被告支付精神损害赔偿、以及“确认被告与第三人宋晴的婚姻关系无效”。

最后那行字被李曼反复看了三遍。

“婚姻关系无效?”李曼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扬起来,“她凭什么?”

宋晴把起诉状翻到第二页,李曼看到事实与理由部分写着:林薇与张铭远自去年十一月起同居,期间张铭远多次向林薇表示自己与宋晴感情破裂、分居已满两年,并声称已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但“程序拖延”。林薇据此主张张铭远与宋晴的婚姻已“名存实亡”,要求法院确认其与张铭远的事实同居关系享有财产权益。

“去年十一月……”李曼心里快速算了算,那正是宋晴第一次拍到张铭远异常行为的月份,“也就是说你刚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

“已经住在一起了。”宋晴把起诉状平放在茶几上,手指沿着纸张边缘慢慢捋平,“去年十一月林薇从行政助理转岗到项目部,张铭远给她租了城南那套公寓。他在家庭群里跟他妈说的是‘公司宿舍方便加班’。”

宋晴的声音听起来很稳,但李曼注意到她捋纸的那只手关节泛白。起诉状落款日期是九月二十号,也就是六天前。

六天前宋晴还在金鼎轩拍视频。而张铭远和林薇当时已经在准备法律文书了。

“他要先发制人。”李曼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你迟早会发现,所以他让林薇先起诉你,主张你们的婚姻无效,那财产分割就要按照同居关系来处理——学区房既然挂在他爸妈名下,按照同居财产的话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宋晴点了点头。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弯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李曼看到档案袋侧面用马克笔写着“张-林”两个字,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材料。

“林薇的身份证复印件,入职登记表,去年十一月的租房合同复印件。”宋晴一边往外拿一边说,“还有张铭远帮她交社保的记录,通过公司人力资源系统转的,挂的是项目补贴的名义。”

李曼看着她把所有东西在茶几上铺开,手机微信里立刻弹出一条新消息。宋晴看了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张铭远。”宋晴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李曼看。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晴,林薇的事我跟你解释,你别冲动,明天见面谈。”

李曼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张铭远知道宋晴今天来法院了。他怎么知道的?除非法院那边有人通知了他,或者林薇那边在盯着立案进度。

“他知道你今天立案了。”李曼压低声音,“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

宋晴把手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她拿起那份林薇起诉状的副本,翻到最后一页,送达回证那栏盖着区法院的收件章,日期是九月二十二号。

“法院二十二号收到的林薇的起诉状。”宋晴说,“二十三号他们把副本送到张铭远手里,张铭远就知道你要起诉了。他可能找了律师,也可能直接从林薇那里拿到了我的立案时间。”

李曼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起今天在调解室里,王调解员说“七个工作日内通知受理情况”。如果张铭远那边打点了什么环节,七天时间足够他做太多事情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让你明天见面谈,可能不是真的要解释。”李曼说,“他是想拖住你,或者——他手里也有你的什么把柄。”

宋晴抬起头来看着李曼,眼神里有种李曼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计算正在她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手里的把柄,应该是三月份我跟他提离婚那次之后,我录的一段电话。”宋晴说,“我当时情绪没控制住,在电话里说‘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就把孩子带走’。那句话如果被剪辑过,可以变成我在威胁他。”

“你那个电话还有存档吗?”

宋晴摇头:“没有。我用的是家里座机,没录音。但张铭远手机有自动通话录音的功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删掉。”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张铭远,这次发来了一张图片。宋晴点开,李曼凑过去看,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她认识,一个是张铭远,另一个是宋晴的母亲。

时间是今年二月份。

宋母发了一条语音转文字的消息,内容是:“小晴这孩子从小就倔,你多担待,她要是真跟你闹离婚你告诉妈,妈说她。”

张铭远回复:“妈您放心,她就是最近情绪不好,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曼看不出这条消息有什么问题,但宋晴看到之后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顿了足足五秒钟。

“他联系我妈了。”宋晴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丝裂痕,“二月份,那时候我刚发现他跟林薇的事,但还没告诉他我知道。他主动跟我妈联系,留了这条记录。等开庭的时候他可以说我妈都知道这件事,说明我们的婚姻早就出了问题是女方这边的家庭都承认的。”

李曼意识到张铭远从半年前就开始布局了。在宋晴拍他的时候,他也在拍宋晴。在宋晴收集证据的时候,他也在收集“宋晴脾气不好、宋家父母承认婚姻有问题、宋晴曾经说要带孩子走”的证据。

这两个人,在同一段婚姻里,用同一段时间,做了同一件事。

只是宋晴以为自己是猎人。

“那明天你还要去见他吗?”李曼问。

宋晴把那份林薇的起诉状折起来放回文件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时间地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走到窗户旁边。李曼看着她背影立在下午四点钟的光线里,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

“曼曼,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四月份来咨询的时候那位值班律师跟我说了一句话。”宋晴背对着她开口,“他说,离婚诉讼里最危险的事情不是对方不承认,是你以为你在暗他在明。”

窗外楼下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

“我当时没听懂。”宋晴转过身来,光线照在她脸上,李曼看清了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刚刚浮上来的水光,“现在我懂了。”

茶几上扣着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宋晴走过去翻过来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宋小姐你好,我是林薇。明天见面的话,我建议三个人一起谈。地址我发你,下午三点,城南慢咖啡。不见不散。”

第4章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李曼提前十分钟推开了城南慢咖啡的玻璃门。

这间咖啡馆开在一条林荫道尽头,位置很偏,店里只有三桌客人。进门右手边的卡座区拉着半截竹帘,宋晴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李曼坐到她对面:“林薇还没来?”

“张铭远也没到。”宋晴的声音很轻,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的把手,“我查了一下这个店的注册信息,法人是林薇的表姐。”

所以选在这里见面根本不是巧合。林薇把自己的人安插在周围,这个咖啡馆所有的店员、甚至邻桌的客人都有可能是她的眼睛。李曼下意识扫了一眼吧台后面的年轻女孩,对方正低头擦杯子,但手指动作很慢,明显在留意这边。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张铭远先进来,穿了件深蓝色POLO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比昨天在金鼎轩那次好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镇定自若的从容。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就是昨天包厢里那个,林薇。

李曼第一次在正常光线下看清她的脸。瓜子脸,双眼皮,涂了正红色口红,脚上踩着一双尖头细跟鞋,走路的姿态很稳。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信封,走到卡座旁边先冲宋晴点了一下头:“宋姐,久等了。”

宋姐。李曼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个称呼选得很精准,既显示了辈分上的“礼数”,又把距离感拉得明明白白——你是姐姐辈的,我才是正当年。

张铭远拉开椅子坐下来,坐在宋晴正对面。林薇没有坐他旁边,而是坐在了卡座另一侧、李曼的斜对面,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对等的三角。

“说吧。”宋晴把咖啡杯推远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们想谈什么?”

张铭远清了清嗓子:“小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跟林薇确实在一起了,从去年年底开始的。我知道你之前拍了一些东西,我也知道你昨天去法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宋晴的脸,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篇提前背好的稿子:“但我跟你直说,你那些视频就算提交到法庭,最多只能证明我婚内出轨。我这边的律师查过最新司法判例了,出轨在财产分割里的影响权重很有限。而你妈的微信记录、你那次电话里的威胁——这些东西合在一起,反而能证明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你也有过错。”

李曼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她终于明白张铭远为什么有底气约这个见面了,他拿到了宋晴“三月份打电话说要把孩子带走”的录音,然后将其定性为“蓄意破坏婚姻”的证据。出轨和威胁子女抚养权在法庭上的分量,他赌宋晴请的律师算不过他的。

宋晴没有动。她看着张铭远把话说完,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林薇:“你的起诉状我也看了。你说你们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同居,但去年十一月张铭远还在家庭群里发了全家福照片,定位是我们家客厅。那张照片我妈现在还存着,时间戳是十一月十二号。”

林薇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动。她的嘴唇微张了一下,快速瞥了张铭远一眼。

宋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推到桌面中央。李曼看到那是张铭远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发在家庭群里的照片,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火锅,宋晴的背影在画面里,孩子的小手举着筷子。照片顶部自动生成的时间定位显示的是宋晴家的地址。

“你说你去年十一月开始跟他同居,那请问十一月十二号晚上七点他还在我家吃火锅,他在你那里住的是午夜场?”

张铭远脸色变了。他伸手想去拿手机,宋晴比他更快地把手机收回来:“这张截图我在你旧手机里导出来的,同步到云端了,你删不掉。”

林薇放下手里的白色信封,坐直了身体:“宋姐,不管十一月还是十二月,事实是他跟我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跟你吵这个,我是想跟你谈和解。”

她把白色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这里面是我打印好的撤诉申请书。只要你在你的离婚诉讼里放弃对学区房的主张,我这边就撤诉,你跟他好聚好散,财产该怎么分咱们按法律来。但如果你非要把学区房那套扯进来——”

林薇顿了一下,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这份是我整理的张铭远去年一年的项目提成明细,其中有一百二十万分三次打到了一个第三方账户。那个账户用的是你表弟的身份证开的。”

李曼心里咯噔一下。宋晴的表弟,陈浩,去年刚大学毕业,游手好闲了大半年,宋晴帮他找了好几次工作都没去。

张铭远动了动身子:“陈浩那笔钱是他跟我借的,投资用。跟你没关系。”

“借的?”林薇笑了一下,“转账备注写的是‘项目分红’,没有借条,没有还款日期。宋姐,这件事你要是闹上法庭,你表弟得作为证人出庭解释这一百二十万是什么钱。他愿意吗?”

咖啡馆里很安静。吧台那边传来咖啡机蒸汽的声音,咝咝的,像某种潜伏着的信号。

宋晴低头看着桌面上的信封和那张转账明细,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李曼看着她太阳穴那里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然后她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让我用学区房换你撤诉?”

“对。”林薇点头,“学区房本身挂在他爸妈名下,你打官司赢面不大,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我撤诉之后你跟他正常走离婚程序,孩子归你,每个月抚养费他正常给,你们家的事我们不会再掺和。”

张铭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晴,这是对你最好的结果了。你非要闹大了,陈浩那一百二十万你解释不清,我妈那边的聊天记录开庭一放,法官对你的印象也好不了。何必呢?”

李曼觉得自己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她看向宋晴,宋晴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根戴了好几年的红绳上。那是她们大学毕业那年一起在寺庙求的,宋晴说愿我们永远别变成自己讨厌的大人。

然后宋晴抬起头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李曼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崩溃,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像是一个翻了一整晚数学题的人,突然在草稿纸角落里发现了那道题的正确答案。

“学区房我不要。”宋晴说。

张铭远明显松了口气。林薇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去收桌面上的信封。

“但你要告诉我在座三位一件事。”宋晴的目光从张铭远脸上慢慢移到林薇脸上,“你说你去年十一月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告诉你他跟我的婚姻名存实亡、分居满两年了,对吧?”

林薇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宋晴的声音忽然轻得像一根针落进棉花里,“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刚查出来怀孕第二胎,而他当时正在我面前跪着求我别打掉这个孩子。”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