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去年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知道这事的。

那天我正蹲在厨房擦抽油烟机,我妈从客厅那头走过来,踢了我脚后跟一下,说你别擦了,我跟你说个事。

我扭头看她,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转账单,纸边都卷起来了。

她说你赵叔,要跟那个护理结婚了。

我手上一顿,抹布掉进油槽里。

赵叔是我妈几十年的老街坊,住对门那种。

早几年赵婶没了,他一个人过,儿女都在外地。

去年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住了三个月院,回家后行动就不太利索,儿女给请了个住家护理。

我妈说那个护理姓刘,五十出头,农村出来的,在赵叔家干了不到半年。

我说那人家兴许是处出感情了,有啥不行的。

我妈把那张转账单拍在灶台上,说你看看这个数。

我拿起来一瞅,三万二。

我妈说这是赵叔这个月给那女的转的,说是什么老家盖房急用。

我当时没吭声。

三万二在城里不算啥大钱,但赵叔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八,他又是那种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主,平时买菜都等天擦黑去超市捡打折的。

这钱要不是他自个儿心甘情愿掏的,谁也别想从他兜里抠出一个子儿。

我跟我妈说这事你少管,人家儿女都没说话呢。

我妈瞪我一眼,说他闺女儿子能不知道?

早炸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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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的大闺女在省城当老师,二儿子在广东那边跑运输,俩人电话打了好几轮了,赵叔那几天手机响得跟闹铃似的,最后干脆把电池抠了。

我妈说那俩孩子不是不同意他找老伴,是怕那女的是冲房子来的。

赵叔那套房子虽然老,但地段好,房产中介天天往楼里贴单子,六十来平能卖一百二三十万。

我一听这数,心里也咯噔一下。

真正让我觉出这事没那么简单,是初二那天我去给赵叔拜年。

以前过年去他家,赵叔总是穿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夹克,屋里暖气也不舍得烧足,进门得裹着外套坐。

那天我去,一推门一股热浪扑过来,客厅温度计指着二十六度。

赵叔穿了件枣红色的新羊毛衫,头发也理得短,人坐在沙发上,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姨从厨房端了盘炸春卷出来,见我就笑,说来了啊,坐下吃。

她系着条碎花围裙,手指头上还沾着面粉,转身又进厨房去忙了。

赵叔看着我,说尝尝,刘姨炸的春卷比外头卖的好吃。

我咬了一口,确实,馅调得香,皮也脆。

我说赵叔你这日子过得滋润了。

赵叔就笑,那笑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

他说你刘姨这人勤快,一天到晚不闲着,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正说着,刘姨端了碗汤出来,放在赵叔跟前,说这汤炖了一上午了,你趁热喝,补钙的。

赵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但那眼神里头的踏实劲儿,我瞧得真真的。

当天下午,赵叔的大闺女赵琳把电话打到我妈手机上了,一接通就哭。

说小琴你帮我劝劝我爸,那女的才来半年,图啥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爸现在糊涂了,转给人家的钱都够买半间厕所了。

我妈在那头说琳琳你别急,我瞅着那刘姨对你爸还挺上心的。

赵琳说啥上心,一个月六千块的工钱拿着,再哄个老头子到手一套房子,这生意谁不会做。

我妈挂了电话念叨了一句,说这闺女也是急了,大过年的说这么难听。

我后来才慢慢咂摸出赵叔为啥非要结这个婚。

赵叔两个儿子闺女,往年过年回来一趟,大年初二一过就走,跟打仗似的。

赵婶走后的这四年,我有几回去赵叔家,看见他冰箱里冻着的饺子能吃到正月十五,全是超市买的散装的。

客厅茶几上摆着他一个人的茶杯,沙发扶手磨得发亮,电视从早开到晚,也不看,就听个响。

赵琳去年暑假带外孙回来住了两天,全程皱着眉头嫌家里没网络、厕所马桶冲水不利索,第三天一早带着孩子走了,临走扔了两千块钱在鞋柜上说爸你自己买点好的。

赵叔把那两千块钱揣兜里,站在门口看着她车开走,半天没动。

我妈说他那几天话特别少,早上出门买菜碰见了也就点个头。

那天我陪着赵叔说了会儿话,刘姨一直在边上收拾这收拾那,给赵叔剥了个橘子递手里,又拿毯子盖他腿上。

赵叔跟我聊着聊着,忽然说,你琳姐那人就是脾气急,她不懂。

我在这儿坐了四年冷板凳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你刘姨来了,晚上睡觉我翻个身她都起来问我是不是要喝水,我说不做梦了她还把手伸过来试试我额头。

她买洗衣机挑那种带烘干的,说我风湿怕潮,衣服晾不干穿着难受。

我儿子上次打电话来说爸你别让人骗了,我听着心寒。

我七老八十的人了,一条腿都踩进土里了,别人图我啥?

也就是图我这个人还喘着气,能跟她说说话。

正月十二那天我正上班,我妈打电话来,说赵叔家炸了。

我问咋回事。

我妈说他二儿子赵强昨晚上从广东赶回来了,跟他姐一起,俩人联手逼赵叔写遗嘱,说房子过户给孙子,存款分两半,啥时候赵叔闭眼了啥时候兑现。

赵叔当场摔了杯子,说你俩这是盼我死呢。

赵强说爸你别糊涂,那女的比你小十几岁,不图你钱图你啥?

图你秃顶还是图你高血压?

赵叔让儿子气得脸发白,手一直哆嗦,刘姨在旁边扶着他,给他往嘴里塞了片降压药。

赵琳说爸你要是不写,我们就停了请护理的钱,看她还能跟你过几天。

赵叔当时就愣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们这是拿刀子捅我心窝子。

我妈说她隔着墙都听见赵叔最后那句话,嗓子都劈了。

那之后有半个多月,赵叔家清净得吓人。

后来是我妈把赵琳约到家里吃了顿饭,好说歹说,劝她别把她爸逼太紧了。

赵琳红着眼圈说我图啥,我不是怕我爸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吗?

那女的我查了,农村户口,前头死了男人,在城里做过保姆,这背景搁谁谁不犯嘀咕。

我妈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让刘姨先搬出去住,你爸也冷静冷静,你们也别老说结不结婚的事。

赵琳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一早赵叔就自个儿拄着拐杖上门了,后头跟着刘姨,刘姨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

赵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说小琴你给琳琳打电话,让她别瞎折腾了,她爸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儿就求她一回。

我妈当时愣在那儿,说老赵你这是干啥。

赵叔眼圈是红的,他说你告诉琳琳,房子她拿走,存款也拿走,我啥都不要了,我就图晚上能有人跟我说句话,我摔了有人能搭把手扶我起来。

刘姨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抠那个蛇皮袋子的带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我妈把这话传给赵琳,赵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最后说那她自己跟我爸说去。

晚上赵琳去了赵叔那儿,不知道娘俩说了些啥,反正出来的时候赵琳眼睛是肿的。

后来赵琳跟我妈说,我爸这回是真铁了心了。

她说她进去的时候刘姨正蹲在地上给她爸剪脚趾甲,她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都是往下撇着的。

她说她当时心就软了半截。

她走的时候刘姨把她送到门口,小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图你爸啥,我就是瞧着他一个人可怜,跟我家那死鬼最后几年一样一样的。

赵琳说她当时听完这句,鼻子一酸,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四月初赵叔和刘姨去领了证,没办席,就两家人在饭店吃了顿饭。

赵强那天喝多了,拍着桌子说爸你要是过不好以后别找我。

赵叔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跟刘姨碰了一下。

刘姨那天气色比年前好多了,穿了件暗红色的小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席上一直给赵叔夹菜,给他剥虾,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前两天我又去赵叔家坐了坐。

他腿脚比去年利索了,能自己扶着墙去阳台浇花。

客厅墙上挂着新拍的结婚照,赵叔穿了件白衬衫,笑得一脸褶子。

刘姨在厨房炸带鱼,滋啦滋啦响,满屋香。

赵叔指着阳台那几盆绿萝让我看,说这都是你刘姨养的,刚来的时候蔫头耷脑的,现在爬满半面墙了。

我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忽然冒出一句,说我那几个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忙了。

忙到没空听我打嗝放屁,嫌我身上有老人味儿。

只有你刘姨不嫌。

她说人老了都一样,她伺候过比她爹还老的人,知道咋回事。

出了门,我妈在楼道里等我,问我赵叔咋样。

我说挺好。

我妈没再说话,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说这是赵叔给我的。

我看着他换的门锁,我心里也说不清啥滋味。

我妈把那钥匙攥手里,转头跟我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人活到这把岁数,钱是假的,房子是假的,儿女孝不孝顺也是看运气。

只有夜里醒来身边有个人,能给你倒杯水,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