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篇文章,流传了一千二百年,刚写出来那阵子,作者被人骂到搬家。
他写的是中国最有名的那篇"尊师"文章。柳宗元记的原话是"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饭还没煮熟,就又拎着行李往东边跑。
跑什么?被人骂跑的。
这个人叫韩愈。那篇文章叫《师说》。
唐德宗贞元十七年,三十四岁的韩愈,在长安担任国子监四门博士。
国子监是唐代最高学府,这份七品学官的工作,听起来体面安稳,实际却无比尴尬。朝堂之上、文人之间,根本没人愿意拜师求学。
柳宗元曾在写给友人韦中立的长信里,狠狠吐槽过当时的畸形风气:从魏晋之后,世人就渐渐摒弃了拜师求学的传统。到了中唐时期,世间几乎没有真正的师徒关系,若是有人敢拜师、敢求学,立刻会被一群人围堵嘲笑,当成异类疯子。
不分身份高低、年龄长幼,只要有真理、有学识的地方,就值得拜师求教。
柳宗元在信里点了他一句:"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
韩愈才不管这套,他顶着嘲笑和羞辱,招收学生,写了《师说》,板起脸做起老师来。
后面还有一句更狠:"世果群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
世上的人果然成群结伙地骂他,指指点点,添油加醋。韩愈因此得了个"狂"的名声。
很多人读到一起的时候会愣一下。
我们从小背《师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背得像一句官方表彰。
但在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长安,写下这句话的韩愈,是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很多人不解,为什么在唐朝,拜师求学这件本该纯粹的事,会变得如此不堪、惹人耻笑?
第一层原因,藏在韩愈的文字里,道尽了世人的功利算计。
当时的士大夫们,心里都揣着一本精明的人情账:“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
大家年纪相仿、学识相近,若是拜地位卑微的人为师,觉得折损颜面、丢人现眼;若是拜身居高位的官员为师,又会被诟病谄媚逢迎、攀附权贵。
在他们眼里,拜师从来不是为了求学解惑,而是一场精准的利弊权衡。向上拜师是官场投资,向下拜师是自我贬值,唯独知识本身、解惑求真的初心,一文不值。
可这只是第一层。往下一层更脏。
唐代科举进士科不糊名,考生考前会把自己的文章送给达官贵人品鉴引荐,这就是所谓的“行卷”。一旦科考高中,主考官便是“座主”,学子便是“门生”。
看似是师徒情谊,实则是牢固的政治结盟。权贵提携后辈进阶,后辈为权贵站台助力,中晚唐无休止的朝堂党争,大多都是从这种功利的师徒关系里滋生蔓延的。
所以那句“官盛则近谀”,从来不是文人的矫情多虑,而是看透世道的清醒。
在当时的长安,拜高官为师,从来不是求学,而是官宣站队、依附势力。韩愈对抗的,从来不是几个虚荣的文人,而是一整套扭曲师徒关系、裹挟人心的世俗规则。
一介七品小官,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时代的陋习,何其艰难,何其孤勇。
更让人唏嘘的,还有韩愈挚友柳宗元的选择。
二人并称“韩柳”,才华相当、惺惺相惜,是世人皆知的至交。可当有人慕名向柳宗元拜师求学时,他却断然拒绝,迟迟不敢应允。
柳宗元的理由,清醒又无奈。他引用孟子“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还打了两个特别扎心的比方:蜀地多雨少晴,狗狗少见太阳,天晴便会狂吠;岭南罕见落雪,初雪降临,群狗便奔走惊惶。
他说,韩愈已经成了那轮被群犬狂吠的“蜀之日”,自己不愿再做惹人非议的“越之雪”,不仅会连累自己,也会耽误求学的后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愈是对的,也由衷敬佩韩愈“奋不顾流俗”的勇气。
可他不敢站出来。
柳宗元在信中坦然承认:自己的才华与勇气,远不及韩愈。所以他不敢为人师,不敢对抗世俗。
所以《师说》真正的处境是这样的:一个人站出来,写了一篇文章说"人应该有老师",然后他被骂走了;他最好的朋友在旁边看着,承认他对,但不肯陪他站。
这篇文章过了一千二百年,成了每个中学生的必背课文。可它诞生那天,是一篇少数派的抗辩词,而且只有一个人签名。
韩愈自己知不知道结果会这样?
他大概知道。《师说》最后一段,他写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叫李蟠,"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学于余"。这孩子不受时风拘束,来跟我学。"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说》以贻之",意思是我赞他能行古人的路子,写这篇送他。
一个三十四岁的学官,被满城人笑话,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叫他一声老师的学生,他郑重其事写了一篇文章送他。
那些掷地有声的句子,本来只是写给这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的。
今天我们管谁都叫"老师",理发师傅是老师,健身房教练也是老师,客气得几乎不值钱。可韩愈那会儿,一声"老师"能把人逼得搬出长安。这个称呼到底是被谁弄丢的,又是在什么时候被捡回来的,我没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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