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上,两具史前狩猎采集者的部分骨骼,让科学家看到了一种延续数万年的习惯。他们的牙齿上留着奇怪的深沟,不是蛀出来的,也不是磨出来的,而是长期反复吮吸槟榔留下的痕迹。这项研究发表在9月9日的《科学进展》期刊上,把目前已知最早的习惯性用药证据,推到了大约2.5万年前。
槟榔是槟榔树的种子,里面含有一种叫槟榔碱的神经活性物质。和今天很多人嚼槟榔时搭配熟石灰不同,冰河时代的狩猎采集者很可能是直接把槟榔放进嘴里吮吸。这样做不会产生强烈的兴奋感,更多是让口腔发麻。研究人员推测,他们之所以反复吮吸槟榔,很可能是为了缓解牙痛。
两副牙齿,隔了几千年
这两具骨骼虽然都出土于苏拉威西岛,但生活年代相差很远。其中一名男性去世时大约40到50岁,生活在距今2.5万年至1.6万年之间。这个时间段大致对应末次冰盛期,也就是上一个冰河时代最冷的阶段,不过当时的苏拉威西岛并没有被冰覆盖。另一个人去世时年龄相仿,但生活在距今7600年到6300年之间,性别无法确定。
也就是说,从冰河时代到更晚近的新石器时代早期,苏拉威西岛上不同时期的人群,都留下了吮吸槟榔的牙齿痕迹。这种习惯在当地至少延续了上万年。
越吸越疼,越疼越吸
研究团队分析了牙齿上的沟槽后发现,这些狩猎采集者的牙齿损伤非常严重,几乎可以判断他们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吮吸槟榔。但槟榔带来的麻木感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相反,长期吮吸可能让牙齿上的疼痛性孔洞变得更糟。
论文第一作者、澳大利亚格里菲斯大学考古学家亚当·布鲁姆对《生活科学》表示,他们越是用槟榔缓解牙痛,牙齿损伤就越严重。沟槽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深,其中一个人的牙齿甚至露出了内部的牙髓腔。布鲁姆形容那种疼痛“极其剧烈”。
这形成了一个很难打破的循环:牙痛时吮吸槟榔获得短暂麻木,但槟榔的持续刺激又加重了牙齿损伤,下一次疼痛更厉害,只能继续吮吸。牙齿上的深沟,就是这种循环反复叠加后留下的物理证据。
不是最早的植物用药,但是最早的习惯性用药
人类使用植物药物的历史其实更早。2017年的一项研究显示,尼安德特人曾使用杨树等植物的树皮来止痛,因为杨树皮含有水杨酸,这是阿司匹林有效成分的一种形式。但布鲁姆指出,苏拉威西岛上的发现是目前最早的证据,表明人类从植物中获取药物并形成了习惯性使用。
这里的关键区别在于“习惯性”。偶尔用一次草药止痛,和长期、反复、几乎不间断地使用某种植物,是两回事。苏拉威西岛上的牙齿沟槽说明,这些人不是偶尔吮吸槟榔,而是把它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植物类药物在其他史前社会也有发现。秘鲁曾出土约1万年前的致幻仙人掌花粉痕迹,以色列也发现过约1.3万年前的酒精啤酒残留物。这些发现共同说明,史前人类很早就开始利用植物中的活性物质,但苏拉威西岛的槟榔证据,把“习惯性使用”的时间线拉得更长。
牙齿上的沟槽怎么被确认是槟榔造成的
研究人员在确定沟槽的可能成因后,还进行了进一步测试。牙齿表面的磨损模式、沟槽的位置和形态,都与长期吮吸槟榔的特征相符。槟榔碱本身具有刺激性,长期接触牙齿表面会造成特定的化学和物理磨损。加上这些狩猎采集者的牙齿本身就有严重的龋坏和疼痛性孔洞,用槟榔来麻痹疼痛的动机也说得通。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早期使用方式与后来东南亚、南亚地区流行的槟榔嚼食习惯并不完全相同。后来的做法通常会把槟榔与熟石灰、蒌叶等一起咀嚼,熟石灰会促进槟榔碱的释放,产生更强的兴奋效果。而苏拉威西岛上的早期使用者只是单纯吮吸,主要获得的是口腔麻木感。这说明槟榔的使用方式在数万年间也经历了变化。
一个持续至今的古老习惯
槟榔在今天仍然是亚洲部分地区广泛使用的嗜好品,世界卫生组织也将其列为可能致癌物。苏拉威西岛上的发现提醒人们,这种习惯的根源远比想象中更久远。冰河时代的狩猎采集者可能并不了解槟榔碱的化学机制,但他们显然发现了它能暂时缓解疼痛。
从牙齿沟槽的深度来看,这种缓解的代价并不小。牙髓腔暴露意味着感染和剧痛的风险极高,而他们依然没有停止吮吸。这或许说明,在缺乏有效止痛手段的史前社会,哪怕只是短暂的麻木,也足以让人形成依赖。
研究团队没有把这一发现描述为“最早的药物滥用”,而是谨慎地称之为“习惯性用药”。这个措辞保留了科学上的分寸感。毕竟,我们无法确切知道这些史前人类是否理解槟榔的成瘾性,也无法判断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是主动选择,还是被疼痛驱使。
但牙齿上的深沟是确定的。它们记录了人类与一种植物活性物质之间长达数万年的纠缠,也让人看到,止痛的需求和由此带来的代价,从冰河时代就已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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