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领证前一天，我和男友张罗了一场告别单身的烧烤局。
我帮忙串肉、刷酱、搬凳子，忙了整整一下午。
酒过三巡，朋友们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酒瓶转到我闺蜜那，她选了真心话。
「你最受不了你闺蜜哪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装，干什么都要表现得很贤惠，看着就累。」
酒瓶又转，我哥选了大冒险，任务是「对在场最不想来往的人说一句真心话」。
他端着杯子冲我举了举：「别怪哥说实话，其实每次聚会，我们都觉得你挺多余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
男友拍了拍我肩膀：「开玩笑呢，别当真。」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翻烤架上的肉。
散场收拾的时候，我在垃圾桶旁边看见一沓请柬。
下个月他们几个要去三亚团建。
六张请柬，五个名字，没有我的。
我忽然想起，去年男友过生日，我订的蛋糕被他们嫌甜，换了。
前年一起看演唱会，他们临时改了座位，我到场才发现自己被调到了最后一排。
大前年他们约着去露营，到了地方才跟我说「哦，忘叫你了，下次一定」。
我把烤架上的炭火一块块夹灭，夹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在一点一点，把七年的感情，也夹灭。
裴临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忽然开口。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说一句话。」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轮廓，没有接他。
「叶微。」他喊我全名的时候多了一层不耐烦，「你真因为一个游戏生气？」
「三亚的团建，你们什么时候定的？」
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上周刚定的，名额有限。」
「六个人，纪萤有，叶淮有，独独没有我。」
纪萤是我发小，我从小到大最亲的闺蜜，叶淮是我亲哥。
裴临叹了口气，「下次一定帮你报上，行不行？」
他拎了后座的啤酒下车，我在副驾坐了几秒才跟上去。
回到家，他把啤酒塞进冰箱，转身去洗澡。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弯腰换鞋。
他搭在鞋柜上的外套口袋里露出一截粉色充电线。
不是他的型号，也不是我的。
手指往里碰了碰，又碰到一张对折的纸。
日料店预约单，预约人裴临，用餐两位。
时间是下周三，领证后第二天。
裴临不吃日料，说鱼腥味反胃。
七年了，我提过的每一次都被否。
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下周三不是要加班吗？」
「是啊，怎么了？」
「加班还能出去吃饭？」
「可能改了吧，记不清了。」
他拿过遥控器，窝进沙发。
我没再追问，去倒水。经过茶几时顺手打开了他的平板。
我们共用一个云储存账号，他大概忘了。
同步相册里有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
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我的，里面有两百多张照片。
火锅、密室逃脱、跨年烟花、滑雪、露营。
每一张都有裴临、纪萤、叶淮。
每一张还有同一个女生。
圆脸，眯眼笑，站在裴临身侧。
那个位置，七年来一次也没轮到过我。
最早一张三年前拍的，最新一张上周末，地点在我们楼下的咖啡店。
裴临帮她撕糖包，指尖碰到指尖，谁都没避开。
底下有一行字：季昭，生日快乐。
季昭，原来她叫季昭。
七年里，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这两个字。
我关掉平板放回原处。
收拾烤架那阵子，裴临在阳台打了快二十分钟电话。
他压着嗓子笑，语调比和我说话时轻了好几分。
我只听清一句：快了，忙完这阵就好。
到底什么快了，我不知道。
但那种笑，他没有对我用过。
卧室已经关了灯，他背对着我躺下。
我突然开口：「季昭是谁？」
黑暗里，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一个朋友的朋友，聚会碰到过几次。你怎么忽然问？」
「你们常一起出去？」
「大家一起的时候偶尔碰见。」
「那每次为什么都没叫我？」
他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总说忙吗？叫了你也不一定来。」
我没说过忙。
每一次聚会，要么换了地方没通知我，要么散场后才收到消息。
七年，一直如此。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我买的那个牌子，我不用茉莉香。
「裴临。」
「嗯？」
「明天领证，你想清楚了？」
他闭着眼轻哼了一声。
「你又想多了，快睡吧，明早还要排队。」
2
领证当天的闹钟响得很早。
裴临先起床去刮胡子。
电动剃须刀嗡嗡响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拨给了纪萤。
三声之后她接了，声音还带着起床气。
「这么早干嘛？今天不是你大日子吗，紧张了？」
「纪萤，季昭是谁？」
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你就说。」
她犹豫了一下，口气变得谨慎了。
「季昭是裴临的发小，比你认识他还早。」
「发小？」
「对，从小一起长大那种，后来处过一段，分了。」
「分了之后呢？」
「就大家还是照常玩在一起啊。她人挺好的，你见了肯定也会喜欢。」
我捏着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那三年来你们聚会、旅游、吃饭，都有她？」
「嗯，怎么了？」
「都没有我？」
纪萤顿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叶微，你又没说过想来啊。你不是一直忙嘛？」
「纪萤，我家那个灰蓝色的窗帘是谁选的？」
「啊？」
「那个窗帘不是我挑的，也不是裴临的风格。」
她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好像是季昭帮忙参谋的，她学过室内设计。裴临装修的时候让她来看过。」
「看过什么？」
「就窗帘、地毯、那个杯子套装，还有浴室脚垫好像也是她挑的。」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微，你别想多了。她就是热心肠，帮帮忙而已。」
我挂了她的电话，紧接着拨给哥哥叶淮。
他接得很快，「妹，今天领证是吧？恭喜。」
「哥，季昭是谁你知道吗？」
对面沉默了两拍。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说知不知道。」
「认识，裴临的发小，你到底想说啥？」
「你们每次聚会都带着她，每次都不带我。」
「她本来就是圈子里的人。叶微，你别矫情了，赶紧准备去领证。」
我挂了电话，苦笑一声。
原来不在圈子里的，一直是我。
裴临从卫生间出来，下巴刮得很白净。
「跟谁打电话呢？」
「纪萤。」
「一大早给她打什么？」
「问点事。」
他没追问，去翻衣柜找衬衫了。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灰蓝色的浴室脚垫踩在脚下，我低头看了很久。
洗完脸回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旁边的抽屉拿身份证。
抽屉最深处有一把钥匙，系了一个猫爪造型的钥匙扣。
背面写着两个字：季昭。
我们家的备用钥匙。
裴临抱着衬衫从衣柜那边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
「这......」
「我家的备用钥匙，为什么在季昭手上？」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很快压了下去。
「她之前帮忙收过快递，忘还了。」
「收快递需要备用钥匙？」
「那阵子我们都不在家，驿站放不下。」
「哪阵子？」
「去年国庆。」
去年国庆。他说加班，让我一个人回了娘家。
那七天里他和谁在一起，不用猜了。
我把钥匙放回抽屉。
他走上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叶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领完证我们去散散心。」
他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肩。
七年前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觉得心安。
现在我只是在想，这只手捏过的肩膀不止我一个人的。
「裴临，季昭的东西，什么时候还给她？」
他搂着我的手松了一寸。
「行，下周处理，你别多想了，今天是我们的大日子。」
3
九点半，民政局十点开门。
裴临在玄关理领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我听见他说了一声「你怎么来了」，语气不惊讶。
一个女生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
「今天是你们大日子，我来送个东西。」
我从卧室走出去。
玄关站着一个圆脸女生，笑起来眉眼弯弯。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是季昭。
她看见我，笑容更大了。
「你就是叶微吧？听他们提起过好多次，终于见到真人了。」
她递过来一个礼盒，包装精致。
「我不太清楚你的喜好，就自己挑了，你别嫌弃。」
我接过来，没有打开。
「谢谢。」
她脱了鞋进来，径直走到客厅沙发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是我平时坐的位置。
裴临跟在后面，从冰箱拿了瓶气泡水递给她。
「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好。」季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客厅。
「窗帘还是当时那个颜色，还挺耐看的。」
她扭头看我，语气轻快。
「叶微，这边住着还习惯吧？当初帮他挑了好几个楼盘才定下这套，我还怕选错了。」
我看着她，「你帮他选的小区？」
「嗯，他对这些没感觉，就让我参谋了一下。不过签合同什么的我没去，都是他自己搞定的。」
裴临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季昭好像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有那个灰蓝色的脚垫，用了快两年了吧？要不要换新了？下次我帮你看看。」
裴临终于开口。
「季昭，今天我们赶时间，改天聊。」
「好好好，不耽误你们。」
她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上的东西。
一枚银色细环戒指，中间嵌了一颗小石头。
和我手上这枚订婚戒指，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石头是蓝的，我的是白的。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季昭顺着我的视线望过来，然后举了举手。
「巧了。」她歪了歪头，笑得很天真，「我们眼光还挺像。」
裴临的脸色变了。
「季昭，你先走吧。」
「走了走了。」
她穿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微，改天我们一起吃饭呀。你人真的好温柔，难怪他喜欢你。」
门关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裴临先开了口。
「她就那种性格，没什么心眼的，你别放在心上。」
「那枚戒指是谁买的？」
「什么戒指？」
「她手上那枚。和我这枚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品牌。」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可能自己买的，巧合。」
「裴临，同一个系列、同一种切割，只是石头颜色不一样。你管这叫巧合？」
他放下杯子看我，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被打扰的烦躁。
「叶微，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你能不能别因为这种事闹？」
我看着他。
好像错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好。」我说，「走吧，去排队。」
他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
4
「你看，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嘛。等领完证请你吃大餐，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来挑？」
「你挑吧。」
他笑了一下，转身去拿车钥匙。
我站在客厅没动，目光落在沙发靠窗的位置上。
刚才季昭坐过的地方，气泡水的瓶子还放在那。
她甚至没有带走自己制造的垃圾。
就像她从来不需要带走什么，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她的地方。
「叶微，车钥匙找不着了，好像落书房了，你帮我拿一下。」
「好。」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文件柜。
车钥匙在桌面上，旁边压着一沓文件。
我抬手拿钥匙的时候，纸页边缘露出一行小字。
共有权人：季昭。
我的手瞬间停住了，这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翻到下一页，购房合同。甲方两个名字并排印着：裴临，季昭。
首付来源：双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
签字日期，四年前。
我和裴临在一起的第三年。
那年他告诉我，靠自己攒了首付，让我不用操心。
他说以后结了婚就加我的名字。
四年了，名字没有加，因为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
当初他求婚的时候，我哭了。
他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说，从今以后身边只有你。
现在想来，他套这枚戒指之前，可能已经在另一根手指上比划过同样的尺寸。
我拿了车钥匙和那份复印件走出书房。
裴临在玄关等着，低头回消息。
「找到了？走吧，快来不及了。」
我停下来，叫住他。
「裴临，这套房子首付谁出的？」
他抬头看我，眼底划过一道警觉。
「我自己。」
「全是你的？」
「对。」
我把房产证复印件展开，放到他面前。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叶微，你听我说，这有原因的......」
「你说。」
「买房那年手头紧，季昭借了一部分，所以临时写了她的名字。」
「借钱需要写共有权人？」
「我们说好了以后会改的。」
「改了吗？」
他没接上话。
「四年了，裴临。你什么时候改？」
我的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要平得多。
「季昭和你一起出的首付，房产证是她的名字，备用钥匙在她手上。这个家的窗帘是她选的，脚垫是她挑的，连戒指她都有同一枚。」
「七年了，你让我住在你和另一个女人共有的房子里，用她布置的一切，然后告诉我别想多。」
裴临伸手想抓我的胳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分手之后才合买的，那时候还没遇到你......」
「遇到我之后呢？」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你有四年时间可以跟我讲清楚。你一次都没有。」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走到鞋柜前，换了鞋。
「你去哪？」
「不去民政局了。」
「叶微！」
他追上两步，声音拔高。
「你闹够了没有？这事我可以处理的！」
我没有转身。
把手上那枚戒指摘下来，和那把猫爪钥匙扣并排放在鞋柜上。
一人一样，刚好凑一对。
「裴临。」
我拉开门。
「这个证，你找房产证上那个人去领吧。」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很长，鞋底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
没有人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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