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绥德,窗外的山就一层一层压过来。

土黄的颜色从沟底漫到天边,看不到几棵树。

她贴着车窗往外看,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灰印子留在指尖。

她叫卡佳,二十四岁,基辅人。

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陕北,也是第一次离开乌克兰这么远。

车到县站是下午四点。

她拖着两个箱子站在出站口,水泥地晒得发烫,风一吹,黄土扑在裙摆上。

她穿的那条碎花连衣裙是结婚前买的,在基辅的商场里试了三次,觉得中国丈夫会喜欢。

丈夫叫周建国,四十五岁。

三年前在基辅一家中餐馆帮厨,她在前台收银。

他话不多,每天把后厨剩下的热汤先盛一碗给她。

一年前两人登记结婚,周建国先回国,说要把窑洞收拾出来。

现在他站在出站口外头,比结婚时瘦了,脸晒得黑红,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看见她出来,先笑,又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身上有土。

卡佳走过去,把箱子往他跟前一推。

周建国接过箱子,低声说:

“路上累了吧。”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们上了一辆旧面包车。

车是村里跑运输的老陈开的,后座堆着化肥袋子和两捆麻绳。

卡佳坐在副驾驶后面,手抓着车门把手,车一颠,她的头就顶到车顶。

路越走越窄。

柏油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土路。

两边的山越来越近,天变成窄窄一条。

她看见坡上有几孔黑乎乎的洞口,半圆形的门,窗框上糊着发黄的纸。

“那是窑洞。”

周建国回头说了一句。

卡佳没应声。

她心里数着,从县城出来已经快一个小时,路上没看见一家像样的商店。

车停在一道土坡下面。

周建国先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

她一下车,鞋跟陷进松土里,整个人往前一栽。

周建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把她稳稳架住。

“慢点,这路不平。”

他说。

卡佳抬头看,坡上并排三孔窑洞,中间那孔的门半开着,门板是旧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木头裂缝。

院子不大,扫过,但风一吹又落了一层细土。

院墙是土夯的,墙头长着几簇干草。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穿一件深蓝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她没迎下来,就站在门槛前,两只手交叠在肚子前头,眼睛从上到下把卡佳看了一遍。

周建国喊了声:

“妈,人到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黄米汤,汤面浮着一层油光,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卡佳跟前,把碗递过来,说:

“先喝口,润润。”

卡佳接过碗,碗边有点烫。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粮食的酸。

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老太太盯着她的嘴,看她咽了,才说:

“能喝惯这个,就能待住。”

卡佳没听懂,转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把箱子提进窑洞,没接话。

她跟着走进去。

窑洞里面比外头凉,光线很暗,靠窗一盘大炕,炕上铺着一条红底绿花的棉被。

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起来。

地上放着一个铁炉子,炉子旁边堆着煤块和几根干柴。

“这就是咱家。”

周建国把箱子放在炕边,声音不大。

卡佳站在门口没动。

她闻见一股土腥味,混着煤烟和旧棉絮的气味。

她想起基辅家里阳台上的花,想起中餐馆后厨的抽油烟机声,想起结婚前周建国在电话里说的

“都收拾好了”。

她没说话,走到炕边坐下。

炕很硬,铺的褥子薄,坐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土台子。

她用手按了按,手指冰凉。

天擦黑的时候,周建国在院子里劈柴。

卡佳站在窑洞门口,看见远处山梁上最后一点太阳光缩回去,整个村子很快黑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一点黄光。

她问周建国:

“厕所在哪?”

周建国停下斧子,指了指院角一个矮墙围起来的小棚子。

卡佳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一个土坑,上面搭着两块木板。

她退出来,站在院子里没动。

周建国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手电筒:

“夜里出去拿着这个。”

她接过手电筒,没开。

她站在院子里,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牲口粪和干草的气味。

她突然想哭,又忍住了。

晚饭是小米粥和腌萝卜。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谁也不说话。

老太太给卡佳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卡佳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夜里,周建国把炕烧热了。

卡佳脱了外套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条红绿棉被。

炕很热,后背烤得发烫,脸却凉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在她的额头上。

她盯着那道缝,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枕头上,没出声。

周建国躺在她旁边,呼吸很重,像是睡着了。

卡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她想起母亲在基辅车站送她时说的话:

“你去了那边,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

她没带多少钱。

结婚前周建国说不用她带钱,家里什么都有。

她信了。

第二天早上,卡佳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坐起来,腰和背都疼。

周建国已经不在炕上,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

她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看见老太太正蹲在灶台前生火,浓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老太太直咳嗽。

卡佳走过去,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下手。

老太太抬头看她一眼,说:

“去把水缸添满。”

卡佳找到水缸,旁边放着两个铁桶和一根扁担。

她不会用扁担,就提着一个桶出了院门。

坡下有口井,井边结着一层薄冰。

她把桶放下去,绳子勒得手心发红。

提上来的水很浑,桶底沉着一层细沙。

她提着半桶水往回走,水一路晃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

走到院门口时,周建国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桶。

他眉头皱着,说:

“这活不用你干。”

卡佳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提着水桶走进去,背微微弯着,步子很稳。

她突然觉得,这个在基辅给她端热汤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挑水劈柴的陕北农民,像是两个人。

周建国把水倒进水缸,又出来提第二桶。

卡佳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红印子,衣领磨得发白。

她问:

“你回来这一年,就住这里?”

周建国嗯了一声,没回头。

卡佳没再问。

她走回窑洞,打开自己的箱子,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

箱底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周建国在基辅拍的,背景是第聂伯河边的白桦林。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她听见院子里老太太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媳妇细皮嫩肉的,能待住才怪。”

周建国没接话,只听见斧子劈在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卡佳把照片塞回箱底,合上箱子。

她走到门口,看见太阳已经升到半坡,照得满院子都是黄土的颜色。

周建国正蹲在院墙边修一把锄头,铁丝在木柄上缠了几圈,用钳子拧紧。

他抬头看见她,说:

“今天带你去坡上看看地。”

卡佳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坡上的地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她只清楚一件事:自己已经来了,而且暂时走不了。

她回屋换了一双平底鞋,鞋是结婚前在基辅买的,白色帆布面。

她看了看脚上的鞋,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土,最后还是穿着它出了门。

周建国扛着锄头走在前头,卡佳跟在后面。

山路很窄,一边是土崖,一边是深沟。

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周建国的后脚跟走。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片窄长的坡地,地里翻着深褐色的土,几根干枯的玉米秆还立在地边。

周建国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说:

“就这块,开春种玉米。”

卡佳站在地头,喘着气。

风从沟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

她用手拨开头发,看见远处山梁上有一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你家有几块地?”

她问。

周建国伸出三根手指:“三块。这块最大。”

卡佳没说话。

她在基辅的超市里买过玉米罐头,从没想过玉米是从这样的坡地上长出来的。

周建国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又松开。

土块散开,落回地里。

他说:

“这地薄,得勤伺候。”

卡佳看着他手里的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白,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太阳底下有点扎眼。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没再拿出来。

那天下午,周建国在地里翻土,卡佳坐在田埂上看着。

太阳晒得她头晕,嘴唇发干。

她带的水喝完了,又不好意思说。

周建国抬头看了她几次,最后走过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水壶是军绿色的,壶口磨得发亮。

卡佳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皮味。

她递回去,说了声谢谢。

周建国接过水壶,别在腰上,又下到地里去了。

卡佳看着他一下一下挥着锄头,土块翻起来又碎开。

他的影子越来越长,太阳快落山时,整个坡地都变成暗红色。

她突然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这么苦?”

周建国停下手,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

卡佳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先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周建国在后面喊:

“慢点,路滑。”

她没停,步子反而快了些。

回到窑洞时,老太太正在灶上熬粥。

看见卡佳进来,说:

“去把院里的干柴收进来,晚上要烧炕。”

卡佳没吭声,走到院子里把散落的干柴一根一根捡起来。

柴上带着刺,扎进她手心,她皱了下眉,没叫出来。

她把柴抱进灶房,堆在炉子旁边。

老太太看了一眼,说:

“放整齐点。”

卡佳蹲下来,把柴一根根码好。

码到一半,她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建国,你媳妇真来了?我看看。”

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卡佳蹲在地上,哟了一声:“还真是个洋媳妇。这手白的,哪像干活的。”

卡佳没听懂,只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女人又对老太太说:“婶子,这媳妇能待住不?别过几天就跑了。”

老太太没接话,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那女人笑了笑,走了。

卡佳继续码柴,手指被一根粗柴上的木刺划了一下,血珠慢慢渗出来。

她把手放在嘴边吸了一下,血腥味混着土味。

周建国从坡上回来,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问:

“咋了?”

卡佳把手背到身后,说:

“没事。”

她站起来,走回窑洞。

天已经全黑了,屋里只点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照得人影子都发虚。

她坐在炕边,把那只划伤的手摊开,借着光看。

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

她想起在基辅时,切菜不小心划了手,周建国会立刻找创可贴给她包上。

现在他就在院子里洗脸,水声哗哗响,却不知道她手破了。

她没叫他。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老太太端了粥进来,放在小方桌上。

卡佳说:

“我不饿。”

老太太说:“不饿也得吃。这地方风硬,不吃东西扛不住。”

卡佳坐到桌边,端起碗。

粥很稠,里面煮了土豆块。

她吃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又慢慢咽下去。

周建国进来,坐在她对面。

三个人又像昨晚一样,谁也不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

吃完粥,卡佳主动去洗碗。

水缸里的水很凉,冻得她手指发僵。

她洗到第三个碗时,听见周建国在身后说:

“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你在家歇着。”

卡佳没回头,说:

“我想去镇上看看。”

周建国停了一下,说:

“路远,不好走。”

卡佳把碗摞好,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去。”

周建国没再反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卡佳又没睡好。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风刮过院墙,像有人在外头走动。

她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这孔窑洞。

墙角放着一个旧木箱,箱盖上摆着一面小镜子。

她走过去,拿起镜子照了照。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窝有点陷进去。

她放下镜子,看见木箱没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了箱盖。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最下面压着一个塑料袋。

她没打开,只用手摸了一下,感觉里面是纸,厚厚一叠。

她正要把箱盖放下,听见周建国翻了个身。

她赶紧合上箱子,轻手轻脚回到炕上躺下。

心口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那叠纸是什么,也没敢问。

第二天早上,她趁周建国去院外上厕所,又看了一眼那个木箱。

箱盖关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没再动。

早饭后,周建国推出院子里那辆旧摩托车,用抹布擦了擦后座。

卡佳换了件深色外套,把头发扎起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往她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卡佳接过来,鸡蛋还温着。

她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摩托车发动起来,声音很大,惊得院子里几只鸡扑棱棱飞开。

卡佳侧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后面的铁架。

周建国说:

“抱紧我。”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他腰两侧的衣服。

车一冲出去,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又赶紧贴上去。

土路颠得厉害,她的牙齿一直在打颤。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黄土,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周建国后背上。

他的背很宽,衣服上有汗味和烟味。

她突然想起在基辅时,有一次下大雨,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现在她坐在他摩托车后座上,去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样的镇上。

她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车骑了快四十分钟,前面才看见一条像样的街道。

有几家铺面开着门,卖五金、化肥和日用杂货。

周建国把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说:

“到了。”

卡佳下了车,腿有点麻。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都穿得灰扑扑的,脸上被风吹得发红。

周建国进了杂货铺,买了两袋盐、一瓶酱油和一捆挂面。

他付钱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纸币也有硬币,摊在柜台上数。

卡佳站在门口,看见他数钱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想起在基辅时,他从不让她看钱包,总说

“我有钱”。

她没进去,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前。

摊上摆着苹果和梨,个头都不大。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格里夫纳,在这里用不了。

周建国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东西。

他看见她站在水果摊前,走过去问:

“想吃?”

卡佳摇摇头。

周建国还是买了几个苹果,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

她接过来,苹果很轻,皮上有些斑点。

“这苹果甜。”

周建国说。

卡佳没说话,把苹果放进外套口袋里。

回村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周建国骑得比来时慢,遇到大坑就绕一下。

风吹得没那么猛了,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看着路边的黄土坡,一层一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她突然问:

“你欠了钱吗?”

周建国的车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他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

卡佳说,

“我自己感觉。”

周建国没接话。

摩托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在沟里回响。

卡佳抓着他衣服的手紧了紧。

她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

老太太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转身进了灶房。

卡佳下了车,把苹果放在窗台上。

周建国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灶房,又出来收摩托车。

卡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

“周建国,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最好现在说。”

周建国停下手里的动作,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没事。”

他说。

卡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进了窑洞,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窗台上的苹果滚下来一个,落在土院子里,沾了一层灰。

门关上以后,窑洞里安静了好一阵。

卡佳坐在炕沿上,听着窗外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黄土味。

第二天一早,她比周建国先起来。

院子里放着一根扁担、两只铁皮桶,前一天挑水时洒了一路。

她弯腰去提桶,肩膀又酸又硬,像被人拿棍子敲过。

她咬着牙把桶提到井边,装上水,试着把扁担横到肩上。

第一步就晃,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换了个肩膀,还是晃,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扶桶。

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抹布,看着,没说话。

等卡佳把两桶水歪歪扭扭挑进院门,她才说了一句:

“挑不稳,腰要直。”

卡佳放下桶,站在院子里喘气。

她看着桶里剩下的半桶水,觉得黄土高原的水,比基辅的自来水重得多。

老太太从盆里挖出一瓢面,倒在案板上:“教你揉面吧。水都洒了,饭总要吃。”

卡佳洗了手走过去,把手插进面粉里。

面很凉,掺了水的面团黏在指缝里,她怎么揉都揉不光。

老太太走过来,把面团从她手里扒拉出来,又添了半碗水,一边和一边说:

“看着。”

面团在老太太手下很快就圆了。

卡佳学着做,揉了两下,手腕发酸。

她低头时,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顶到嗓子眼。

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转身从锅里舀了半碗热水:

“水土不服,过阵子就好了。”

卡佳接过碗,热水烫手。

她把碗捧在掌心里,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人说话。

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像是在说谁家的新媳妇。

一个说:

“周建国娶这个媳妇,花了不老少钱,听说钱还不够,借了好几家。”

另一个压低嗓子:

“他娘去年住院也多亏亲戚垫着,这洋媳妇要是过不惯跑了,他可就人财两空。”

卡佳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她没抬头,可耳朵里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老太太也听见了,把面往案板上一摔,抬脚出了院门。

卡佳听见她在墙外说:

“嚼舌根回家嚼,我家的饭碗没你的筷子。”

那两个人没再多说,脚步声走远了。

老太太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进了灶房继续和面。

卡佳把热水喝完,放在锅台上,说了句谢谢。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夜里,周建国又到院外接了一回电话。

卡佳躺在炕上,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月光底下,声音压得很低。

等他再回来,卡佳没睁眼。

她听着他脱了外衣,摸黑在炕席边放下什么,窸窸窣窣的,像是纸。

后半夜,卡佳轻轻坐起来,光脚下了地。

木箱没锁,她揭开箱盖,从旧衣服底下抽出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卷了好几层,打开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里面是一叠纸,有的新有的旧,纸边卷起来的地方发黄。

她一张一张摊开看。

上面的字她认不全。

名字、日期、数目,她能看懂一部分。

数目有大有小,不是一个人的笔迹。

最下面那张,落款的日子,在她和周建国领证之前没几天。

她攥着那叠纸,心口发闷。

正要再往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建国站在门口,披着外衣,眼睛在暗处盯着她。

他没开灯,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叠纸。

卡佳站在地上,没动。

月光照着她的脸,她问:

“这是什么?”

周建国把纸卷成一卷,夹在炕席底下:

“欠条。”

“欠了多少?”

“你不用管。”

卡佳的声音高了:

“你瞒着我,是不是?”

周建国站在黑暗里,过了很久才说:

“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说完就把外衣搭在椅背上,躺下了。

卡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有纸的凉意。

她一夜没睡,看着窗缝里天一点一点变白。

第二天早上,她拎着桶又去了一趟井边。

回来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院里喂鸡,忽然喊住她。

“他娶你,亲戚都借遍了。”

老太太看着她的脸,像是下了狠心才开口,

“你也别怪他瞒你,家里头没攒下钱,他又好面子。”

卡佳放下桶,问:

“都欠了谁?”

老太太摆摆手:“我记不全。他舅家、他姑家,还有村里两个老的。修窑洞欠了料钱,我上回住院的钱也是他先垫的。他在基辅干了三年,回来一回还一点。”

卡佳想起了基辅。

那三年里,周建国在中餐馆后厨帮工,洗盘、切菜,放假也不出去玩。

她以前以为他是攒钱娶媳妇,原来账早就背在身上了。

中午周建国回来,卡佳坐在灶房里,面前摆着没揉完的面团。

她把面团推到他面前:

“你跟我说清楚。”

周建国看了一眼灶房门口,老太太已经回自己屋去了。

他洗了手,在板凳上坐下来:

“娶你的钱、修窑的钱、娘住院的钱,三样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

“我在基辅挣的就是这个钱。挣一点还一点,去年还清了娶你那部分。”

他顿了顿,

“剩下的是窑洞和娘住院的,还得还一阵。”

卡佳盯着他:

“你打算几时告诉我?”

“等还完。”

周建国说,

“你要是早知道了,能安心跟着我?”

卡佳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听到的那句“你欠了钱吗”,想起他不让她开那个木箱。

她站起来,走进窑洞,拉开炕头上那只皮箱。

她把自己的衣服从柜里抱出来,一件一件往里放。

毛衣、外套、从基辅带来的那条裙子。

她放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大半年的事都塞进箱子里。

箱子里有一件红色棉袄,是周建国在镇上给她买的。

她拿起来,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又把它搭回炕沿上。

她合上皮箱,扣好锁扣。

她坐在皮箱旁边,看着那扇窑洞的木门。

门板上有道裂缝,从门轴一直裂到锁扣的位置——结婚前,周建国在照片上寄给她的门,是新的。

老太太晌午从院门口走回来,看见皮箱放在窑洞门口,脚步停住了。

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对着屋里说了一句:

“她要走,你们别拦。”

周建国蹲在屋檐底下,没回话。

那天夜里,卡佳没脱外衣,躺在炕上。

身上的被子是周建国去年新弹的,盖着又轻又暖。

她摸着自己肚子,翻身时又泛上一阵恶心。

她捂了嘴,怕出声。

天没全亮她就起来了。

皮箱她没拉,只背着那个旧挎包,从窑洞里出来。

周建国站在院门口,手里卷着烟,看见她出来,烟没点。

“我上县城,”

卡佳说,

“胃不舒服,去看看。”

周建国说:

“我去送你。”

“不用。”

她说完就往村外走。

她坐班车到县城,在县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排队挂号的时候,她前面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上了年纪的大爷,只有她一个人没人陪。

大夫问了几句,让她查。

她拿着单子坐在走廊椅子上,凉意从铁椅子渗上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没看懂上面的字。

大夫看了看单子,又看看她,说:

“你有了,月份还小。”

卡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坐回走廊的椅子上,手放在小腹上。

这阵子吃什么都不香,挑水腰酸,揉面犯恶心,她以为是水土不服。

原来不是。

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宣传画,看了很久,直到护士喊下一个号。

卡佳走出医院,太阳白晃晃地照在街面上。

她把那张单子叠成小方块,放进外套内兜。

她往班车场的方向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回村的土路从班车场旁边伸出去,一直伸进黄土坡里。

她站在路边,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叠好的纸。

远处有人赶着一群羊从坡上下来,羊蹄子带起一阵尘。

她朝那条路看了一眼,又朝班车停靠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没去拍。

她就站在那儿,像是站在什么地方的门槛上。

卡佳在班车场外站了很长时间。

风从土坡上卷下来,细黄土糊在脖子里,扫也扫不净。

她把外套内袋里的化验单又往里掖了掖,指尖碰到纸角,已经有点发软。

去省城的过路班车从远处开过来,车头前卷起一阵灰。

她抬起手。

车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门“啪”地拉开。

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

“上哪儿?”

卡佳说:

“到前面能转车的地方。”

售票员往门里让了让:

“上车上车,后面有道儿。”

她上了车。

车厢里一股烟味混着暖瓶味,过道上堆着蛇皮袋和纸箱子。

她绕过一只装菜籽的麻袋,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上全是黄白的浮尘。

车一开,外头的房子和树就往后倒。

路太颠,车厢跟着左右晃。

卡佳把旧挎包抱在腿上,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越往县城外走,山越秃,土坡越厚。

售票员挤过来卖票。

卡佳从包内袋里抽出几张折平的纸票递过去。

售票员撕下一短条车票,又找回几枚硬币。

她把票根和硬币一起攥在手里,没看是多少。

车拐过一个急弯,猛地颠了一下。

卡佳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顶到嗓子眼。

她赶紧捂住嘴,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

窗缝关不严,风从外面钻进来,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

旁边的大爷看了她一眼:

“晕车?”

卡佳摇摇头,没说话。

缓了一会儿,她撕下一截卫生纸按在嘴唇上,纸很快潮了。

她从后窗往后看,回村那条土路已经缩成一道黄线。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那张化验单被冷汗浸软了一角。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坐到哪里去,只觉得车不能停。

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很短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急得像要从路面上跳起来。

卡佳再回头,就看见一辆摩托车从黄尘里冲出来。

摩托车在路肩上弹了一下,车身斜着,像随时要散架。

她认出了骑车上的人。

周建国弓着腰,下巴抬起来,整个身子被风吹得发僵。

他穿的就是早晨那件灰外套,袖子敞着,车后头挂着个旧塑料桶,桶盖没盖,里面斜插着一根扁担。

“师傅,开慢点。”

卡佳朝前喊。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吭声,反而加了一点油门。

她拍着窗玻璃喊:

“他追车!”

车上的人全都转过来看她。

售票员扶着椅背说:

“前头到站再说,这路不好停。”

卡佳没坐下。

她看见摩托车又近了些,周建国把油门拧到底,后轮在浮土上左右甩。

前面路边横着一堆修路剩的碎石头。

他往左猛避了一下,车身别住,连人带车一头栽进土里。

“停车!”

她两手拍在前排靠背上,声音尖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摔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慢慢把刹车踩下去。

班车往前滑了一截才停。

卡佳从后排挤出来,书包带子被旁边人的胳膊绊住,她用力一扯,铁扣崩到椅背上。

门刚开一半,她就从缝里跳下去。

外面的太阳白得刺眼,热气从地面上拱。

她沿着车尾往后跑,脚落到浮土里,鞋窠里灌进细沙。

周建国跪在土路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胳膊压在肋下。

摩托车倒在旁边,后轮还在慢慢转,塑料桶滚到路边草里。

他脸上和脖子上全是土,嘴唇干得裂出细纹。

他抬头看见她,胳膊从肋下挪开,伸手到怀里掏。

外衣拉链被土卡住,他使劲一扯,拉链崩开半截。

从内兜里,他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用橡皮筋缠着,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沾了一层黄红红的土。

他直起上半身,把布包往她手里塞:

“拿着。”

卡佳往后让了半步。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布包按在她掌心:“里头是给你的。路上别饿着。”

他说完咳起来,每咳一声,胸口都跟着抽一下。

布包滚烫,带着他身子里的热气。

卡佳没再退。

她低头,把橡皮筋一道一道绕开,布包摊在手上。

里面是一小卷纸票,面额有大有小,两边夹着几枚一块的硬币。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旧纸。

她把旧纸抽出来展开。

纸边磨毛了,几处数字后面写着人名。

她认得其中几个姓,是前些天婆婆提到的亲戚。

她的手停在纸角上,没再往下看。

她明白了。

这是他还债账上的一页。

他把准备还人的钱,又抽出来塞给了她当路费。

她把旧纸照原样折好,和纸票、硬币一起放回布包,慢慢套上橡皮筋。

她没把布包还给他,也没往车上走。

售票员从门里探出头:“还上不上?一车人等着呢。”

卡佳背对着车,摆了一下手。

售票员没再问。

车门“嗤”地一声关上。

班车顺着土路往前开,车轮卷起来的黄土像一堵墙,慢慢从两个人身上压过去。

尘土还没落尽,卡佳蹲了下去。

她先伸手,把周建国额前沾着土的一绺头发拨开。

然后她的手移到他的左膝盖上。

裤子膝盖处磨破一块,棉布翻出来,破口上沾着灰土和暗红的血印。

她用手指把破布轻轻按住,又松开。

接着,她从下往上,一下一下拍他裤腿上的土。

土落在她鞋面上,又顺着风扬起来。

周建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看着她那只手。

他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长,喉咙里还带着一点沙音。

她拍完左腿,又去拍右腿。

他的裤脚卷着,小腿上露着半截旧袜腰,袜口松得往下秃噜。

她顺手把那只裤脚拉平,没说话。

她又伸手到他袖口那块,把开线的边撕掉半寸。

袖子上的土已经和汗混成泥。

她拍了两下,把那片被汗浸得发硬的袖子掸平。

然后她停下来。

手掌上沾着一层土,还混着一点暗红。

她没有用衣服擦,只把手在身侧张开。

风从指缝里吹过去,把轻一点的土刮走了。

周建国仍跪着。

卡佳往他跟前挪了半步,站着没动。

山坡上有只鸟从低云下飞过去,叫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拉他。

周建国扶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起来。

右腿使不上力,身子往右边歪了一下。

卡佳用两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稳住。

两个人就站在土路边,肩膀落着同一层灰。

风从山里出来,把路边的野草吹得贴在地上。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卡佳也什么都没说。

她的另一只手仍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那张化验单。

单子已经又潮又皱。

她抬头看了一眼回村的方向,太阳把黄土路照得发亮。

路还很长,一直伸进坡里。

卡佳松开了周建国的手腕。

她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又朝着回村的方向迈出了小半步。

周建国看看她,又看看班车走远的方向。

他弯下腰,把摩托车慢慢扶正,塑料桶也捡回来挂在车把上。

后轮还斜着,一颠一颠地蹭在地上。

卡佳走在他前头,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那张化验单还攥在指缝里,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扇动。

她没再回头。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黄土地上。

她越走越慢,步子却一步比一步稳。